疯了
应池本欲过两日再将步摇上交, 以防那世子故意磋磨,让任务接踵而至打她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瞧见了袖袋中的催促字条。
她已经懒得再去四下张望, 便偷偷将步摇放到了鲁公府后花园——她常躺的那块大石头的缝隙之中,并将写了具体位置的纸条放在自己的袖袋里。
她是真没想到, 有一天她的袖袋能成为传递消息的地方。
应池忘不了那日那世子对她颇有兴趣的眼神和眼底突来的欲/色,那些她说出的“奴婢有男人”之类的话, 也不过是故意架在自己和那人之间的隔膜。
无论他看不看重女子的贞洁问题,她都要在他面前反复强调,一个身处权力顶端又拥有绝对选择权的男人,他的内心深处大概普遍存在着某种精神洁癖。
并非关于贞洁本身,而是关于麻烦与瑕疵的规避, 他身边不缺女人,干净的、简单的、没有后患的,他可以要多少有多少, 对于这样一个女人,他可以花三分力气得到,而在这个朝代,对于一个有瑕疵的她, 他可能需要花上七分力气。
首先要说服自己, 这是一个有过男人的女人, 他不能嫌脏嫌晦气。其次要处理名声和舆论问题, 她自身带着道德瑕疵, 她是别人的外宅妇, 他若沾了,传出去不好听……桩桩件件的成本加起来,其实远超她的价值。
应池松了一口气, 暂没有失身之祸。
可这个策略能否成功,取决于祁深的性格底层,若他是偏执、好胜、享受征服的掠食者,反而会激发他的狩猎本能。
不过应池想起每次她这样说,他都嫌恶地甩开她……他该是一个高傲、厌麻烦、又理性至上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他们俩不过见了几面而已,他能对自己了解多少?感兴趣的原因说白了就是看她屡屡出现,和刺客有关。
从小到大被喜欢惯了,应池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别人对她的心思。
沈敛谨想纳她为妾,大抵是觉得她新鲜,陈雪序对她好,是她装得太可怜了。
都是寻常心思,谈不上多真,也谈不上多假。
应池将衣服搭上晾衣绳,事实上,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有在利用这个时代吃红利的男人而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
只是有一人,她不敢动这个念头。
北静世子祁深。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身体比脑子先知道——能躲着就躲着他。
远远地躲着他。
不要让他注意到自己,更不要……招惹他,兔子知道狼要来了,不用想,跑就对了。
如今那世子存着玩乐的心态,尚有她可以商量的余地,倘若某一天要真得压她上塌……
尽管什么失身问题在她心中的地位比不得回家,但她依旧会努力在不触怒他的情况下为自己不失身而斡旋。
不为别的,因为厌恶。
而在那之前,她极度希望自己已经回家了。
这次从梦中醒来,祁深觉得自己疯了。
护城河里和她放肆亲吻的人,是乐七,通善坊外和她交缠的身躯是死去的裴云廷,书案上把她压在身下的,是沈敛谦,假山后和她忘我纵情的人,是沈敛谨,而药房边交叠着边教她写字的手,却是陈雪序的……
将寝被猛地掷在地上,祁深按着太阳穴深深地喘息着,心上像压着个东西,又闷又烦又躁,又让人异常恼火!
眼前残留着变换的梦境,在他面前疯狂摇曳。
她仰着脖子呻~吟,在不同男人身下承~欢,汗水顺着她下巴滑到锁骨,凝成浅粉色的蜜露,她的唇微张,红得刺眼,也在和不同的人说着情话。
三更半夜的更漏声滴答滴答,极轻极轻,极缓极缓,几乎是踩着他心跳的间隙。
祁深屏息去听,却只能听见眼前不断重演的梦境里她的深喘。
是她的,急切的、娇嗔的、魅惑的、催促的、难以忍受的,还有那些人的闷哼……
唯独没有他的。
直到乐七来汇报,祁深突然意识到,他并不需要憋着。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甚至嗤了一声,她是什么人?一个被送来送去的婢女,说不定与多人有染,他不屑于去和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这样一个……
他顿住了。
墨汁沾了一手,窗外的鹦鹉怪叫了一声。
好吧,他骗不了自己。
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针扎破了一层薄纸,后面压着的东西全涌了上来。
是欲望。
对她的欲望。
祁深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世上的东西,或许只有得到了才不会一直惦念。
“让她自己送来。”
他将毛笔往书案上重重一搁,又漫不经心地摩挲了两下毛笔的笔尖,“八月十六那日宵禁前,送到曲江别苑。”
乐七的手指紧紧捏着,面如死灰。
长安城东南隅,曲江池畔的锁烟楼,是世子的私人别苑。
世子从什么时候对她感兴趣的?
乐七不知,他曾以为世子永远不会……现在细想来,大概在让他每日汇报的时候就有了,甚至有可能更早。
在他每日想着如何保下她,想如何让她过得更好,想在死之前多记些她的身姿与模样,想把钱都留给她的时候……
是啊,她那样的人……说她是婢女,她不像,说她不像婢女,她又的确是,粗使活计做的,也从不偷懒,被人呵斥时就低头应着,将眼睛里那点子不服气藏得很好,可他还是见过一回,真是可怜又可爱。
她于他而言,是灶膛里蹦出来的一点火星,亮得人心里发暖,但他够不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光亮暗下去,然后日思夜想,盼她再亮一回。
谁不喜欢呢?
乐七扯了扯嘴角,把那点酸涩咽回去,面前人不仅是他最忠诚于的主人,也是他最崇拜的人,他不会违逆,“……是。”
祁深缓缓朝前迈了几步,意欲出房门,却又折返回来,然后将手上的墨汁全然蹭在了跪着的乐七胸前。
乌黑的墨迹异常明显,祁深越看越觉得碍眼,他垂眸整了整自己的衣袖:“告诉乐影,重新派个机敏的,你与他交接,越快越好。”
乐七的心里咯噔一下,近乎无色的嘴唇蠕动着:“……是。”
八月十五的清晨,晨光尚未透过云层。
沈七娘闺房的紫檀木梳妆台上,铜镜擦得锃亮,镜中的应池揉着酸涩的眼睛:“娘子今日有什么安排?”
沈思莞嗅嗅桂花水:“哇!这桂花香得紧,今日我要去参加诗会,打扮嘛,自是越夺目越好。”
应池点点头吩咐着:“蝶翅,将娘子的那件樱草黄联珠纹绫罗衫拿来,下裙就穿这件,石榴红百鸟衔花纹绫裙。
“然后……这件,月白轻容纱披帛和雀蓝纱罗半臂,鞋子的话,就穿这双鞋头缀珍珠的翘头五色锦履吧,娘子换上瞧瞧?”
沈思莞换完后,鸢尾不由惊叹:“娘子今日定能惊艳全场!”
“要是他去就好了……”沈思莞满意地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自己,耳根微微泛红,又好生夸赞了应池一番。
应池露出职业性的一笑:“和奴婢无关,是娘子天生丽质。”
“那盘糕点我吃着腻,赏你了!”沈思莞眉眼带笑,诗睐的夸奖为何让她听得如此悦耳?
“对了诗睐,你一会去管内院的张管事那,领两身跟她俩一样的衣服。”沈思莞指指蝶翅和鸢尾,“我已经禀了母亲,此后你就跟她俩一样,贴身伺候我。”
应池的情绪被别的事情占据,对于跨步成为贴身大婢的主家天恩并没有任何的喜悦,依旧是微微一笑:“多谢娘子。”
她的心思全被早上的纸条搅得乱七八糟,她想过有这么一日,可没想到这么快。
明明可以自取,为什么非要让她送!他让她去那里做什么?她又能做什么?
她自以为算准了一切,把那些她认为的结果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嚼,嚼到连自己都信了——结果被人一巴掌全盘推翻在地。
应池第一次对自己曾引以为傲的心理分析产生了怀疑。
一整日她都有些心事重重,领了衣服后,应池搬着自己的被褥到了七娘子院里的偏房里。
对于她的高升,下人院里的人无不艳羡,七娘子的另外两个贴身大婢却对她有截然不同的态度。
鸢尾倒是热情,但蝶翅不喜她,应池都是知道的。
陪着沈七娘从诗会雅集回来,两人一直喋喋不休,玩月会多么多么有意思,连枝灯有数十盏,灯树高丈余云云。
圆月当空,府里的夜宴快要开始,她们自是要侍奉在沈思莞身侧,瞧见应池心不在焉,鸢尾催促着:“你们两个快些啊!”
应池洗完手简单擦拭了下:“我已经与七娘说了,今个身体不适,想告个假休息,七娘也允了。”
“原来这样。”鸢尾点点头,又瞧向蝶翅,“那你快些!”
蝶翅匆匆收拾着,还不忘对着鸢尾讽刺应池:“也不知给娘子灌了什么迷魂药,今个第一日就开始告懒。
“等下我得提醒着娘子,免得娇惯了奴婢,没得爬到主人头上去!”
“好了,你少说两句。”鸢尾搡搡蝶翅。
直到两人走,应池的耳朵依旧嗡嗡作响,她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又起来了,然后在水井旁洗白日领的两套衣裳。
此时院里下人少,多数都去了前院帮忙。
她其实有法子对待她此行去那的最坏结果,她可以将血涂在月事带上假装来了月事。
动物血和别人的血都不行,她只接受自己的,可这样势必要伤害自己,应池不由掩面,压下心里的苦涩。
拿着剪刀在床上躺了很久,应池都没有下决心往自己胳膊上划上一刀,一次这样躲过去了,第二次呢?
受伤害的只有自己,若不打消他的心思,再多小聪明都是杯水车薪。
透过窗户看到的月亮被遮住了一半,今个是团圆日,应池起身出了偏房门。
满月悬在檐角,清辉如霜,将应池的影子拉得伶仃细长,她独坐在院里桂树旁的石阶上,拿着一块胡麻饼咬了两口,看着那圆月发呆。
直到看向别处的时候,眼前有白色的光晕,应池才知眼睛有些失焦了,便使劲揉了揉。
就在这时,一阵怪风平地而起。
先是卷起她的裙角,继而裹挟着满地桂花瓣盘旋上升,最后越转越快,在她周身织成一道流动的屏障。
应池发丝被风扯得飞扬。
如果中元节那日是巧合,那么这一次……应池的瞳孔骤然放大,揉眼睛的指节僵在半空中,然后迅速站起身来。
那日穿越过来,也是同样的急速旋转,她被晃得七荤八素,昏了过去,睁眼就来到了这个朝代。
所以是要送她回家了吗?应池的喉间溢出半声呜咽,嘴角抽搐着上扬,又哭又笑,却是极度发狂的惊喜,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身子开始随旋风旋转,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她的双脚也离地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一睁眼就是回到了现代。
然而……风却骤然停了。
她怔怔地看着周围未变的场景,仿佛刚刚只是一场梦。
应池不甘心地转圈,像个疯子一样,然后膝盖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她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突然大哭起来。
“瞧见了吗?”沈思尔神色淡淡地接过尘音递给她的东西。
尘音沉默地点点头,未言语,看着了那得到又失去的绝望眼神,他的手指直到现在都有些寒凉。
“告诉那些人,不要再寄希望于她,乖乖听我的话。”沈思尔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