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窝
舍得把孩子卖死契的赌棍阿耶, 怎会有那么好心赎人?此间不过是沈府在堵大家嘴的一个说辞罢了。
应池一整日都在打听芝芝的去向,但府里的一干人都因得知了沈大郎之事而心情沉重,不敢乱说话。
她一早想好自己彻夜未归的凄惨理由, 用来预备回应七娘子,然七娘子却也没问她。
是啊, 芝芝与她都不过是一个粗使婢女而已,无足轻重, 只要不死……事实上,死了好像也并不足惜。
满府只有应池担忧芝芝,但她也无人可求,最后只能答应着沈敛谨的无理纳妾要求而求到沈敛谨身上。
那日的情形并非不去想就不存在,应池每晚的噩梦依旧连连。
是那世子在提醒她, 莫要忘了他。
可只要一想到他,应池的本能反应就是厌恶与恐惧。
厌恶的是那与所有权贵一般,随心所欲又猖狂无拘的丑恶嘴脸, 恐惧的是自己今后的命运。
做了这眼线,万一东窗事发,她究竟还能不能活着回到现代?
她也不知道自己坚持这么久的意义是什么,明明没有一丝一毫能回去的线索与希望……应池不断回想自己穿过来的那日。
白天, 上午十一点左右, 里约科帕卡巴纳海滩, 漩涡……穿过来却是夜晚, 地点在长安城外护城河。
到底蹊跷在哪?到底蹊跷在哪?
她想不到任何她可以回去的线索, 也不知道自己可以从哪方去努力, 每次卡到这,她都有些崩溃地去揪自己头发。
如此浑浑噩噩地过了将近十日,应池在自己晾晒的麻布衣衫袖袋里, 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听说府上七娘子有只金翅蝶舞步摇,价格不菲,长安城有且仅有一个,本世子从未见过,想你拿来给本世子开开眼,如何?’
应池捏着这放肆轻佻的纸条,瞧完后带了些个人情绪,愤愤地丢进了灶台里,又不免暗恨,多看了几眼那晾衣绳。
怎么他们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准自己的衣裳!
而想起此刻她面临的问题,应池更加烦郁。他让她偷东西……若说想开眼,他与那沈七娘直接要岂不更划算?
沈思莞绝对会双手捧上,眼睛眨也不眨。
偷窃之事她根本想不出个章程,应池其实纠结最多的并不是如何行动,而是这事能不能做。
她自请做细作一时为逃离北静王府,却发现自己根本过不了道德问题这道门槛,不由破罐子破摔地想,死吧死吧,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可……人只要活下来了,就会一直想活着,想如何活着。
应池也是如此。
为预防伤口感染,每日她都用放凉的白开水小心地擦洗伤口周围,再薄薄涂一层药膏。
这伤药还是之前肩胛骨中箭时剩下的,如今瓶底儿都快刮干净了,好在药效确实好,她后脑那道伤摸上去已经结了痂,再养些日子,大概就能痊愈了,须得再去陈氏医肆买瓶才是。
从沈敛谦被判,府里一直很压抑,青棠院里倒是没有这种气氛,沈思莞这几日又开始缠着应池讲故事了。
于她而言,不过六七日便可以接受了,大兄只是做错了事,去受罚而已,毕竟只要她阿耶还在,这个家就散不了,没有什么可怕的。况且流放亦可以提前打点地方官员,确保大兄不受苦,说不定那岭南地界美食众多,阿兄回来的时候还吃胖了呢。
她的这般孩子心性……于应池而言,又何尝不是好事呢,毕竟这个完美的上司从不会问做一件事的理由,只会问带来的结果。
这日,应池携着自己写好的书稿,借为七娘子寻书册为由申请出府,准备去陈氏医肆找陈雪序为她代誊写,顺带商量一下价钱。
“我们郎君说的没错,在这多蹲一蹲,一准儿能碰到阿姊!”
树后藏着的人陡然出现,骇得应池猛一哆嗦,待看清楚人之后她忍不住攥了拳头。
和他主人一样,都是贱骨头!
这人是青松院沈敛谨的贴身仆从阿喜,此刻也知自己吓到了人,便略有讪笑地连连后退:“郎君伤重不便出院门,特派小子告诉阿姊一声。
“前几日阿姊托郎君询问的事已经有了着落,那芝芝早就已经被卖出府了。”
应池的唇瓣已经在颤:“何时?卖给谁了?”
“约莫着十几日前,具体时间不清楚,牙人就是长安西市的奴婢市随便寻的,这是小子寻青梧院里的苍头吃酒,他说了醉话,才吐露了一句半句的。
“阿姊知道了可莫要到处闲说,小子听着他那语气就骇人得紧。”
“芝芝……”应池的喉头滚了滚,只挤出气音来,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阿喜,“都是我的错。”
应池很少这样在外人面前表露情绪,此刻却是有些绷不住,掩面痛哭起来,悔恨到了极致。
阿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想起郎君的叮嘱,他多加劝慰道:“阿姊,阿姊,你听我说,芝芝没事的,多半也就是被卖到哪户人家做奴婢去了,说不定比我们强呢。
“不过就是在奴婢市里被给府里进奴婢的总管买走,再接着做奴婢罢了,像我们这种为奴为婢的,在哪个府里不是凑合过活?你说是与不是?”
应池的泪难以止住,若真如阿喜所说,自是好事了,可若芝芝是被卖到暗/娼等一些只把女子当作性/奴/隶的地方,要怎么办才好?她怕是永远都不能原谅无辜托人下水的自己。
“阿喜,请你转告你家郎君,算我求他一件事,求他多方面打听着芝芝的下落,我一定要确认她足够安全。
“他要多少钱都好商量的,他要我做什么事我也都能答应他的。”
“知道了,小的一定跟郎君说!”
阿喜瞧着应池的模样也于心不忍,连连应着,两人分手后他急急退后两步,转身回院。
他步子不大,却是踩得又稳又快,是急着回去给郎君传话。
陈氏医肆内,看着陈雪序眉毛越蹙越深的模样,应池就知道她这手稿的确写得过于潦草了。
有粗有细有沾墨,而且有些字的外形实在出入蛮大。
“我给钱的,千字三个铜板。”
陈雪序失笑:“不用。”
“那便不让你誊抄了。”应池半阖了眼皮抿唇欲拿,却被陈雪序按住手。
陈雪序见自己逾矩,又忙松开。
最后在应池的极力坚持下,这个生意才算是终于谈成了,应池以千字三个铜板的价格,让陈雪序帮忙誊抄。
陈雪序眉眼弯弯,摇摇头,无奈地笑道:“知道了,痴鹰居士。”
应池只垂眸笑笑。在书肆,应池以‘痴鹰居士’别号为著者。
“那日……周娘子没有挨欺负吧?”空气静默一阵,陈雪序带着担忧,抬眼看了一下应池,复又垂下。
从上次书铺被当成嫌犯抓进牢狱,他一直很担忧她,出来后想替她斡旋,才得知她也已经被人保释了。
应池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他会问,她摇摇头:“没有。”
“周娘子如今在何处……谋生?”陈雪序知道刨根问底有失君子之仪,但他是事不关心,关心者乱。
“奴家无一技之长,为了生存,只能典身大户府邸,做了一年奴婢。”
陈雪序猛地惊诧看向她,眸中带着心疼,典儿典女典身,须得是活不下去了才会做出这般:“周娘子的阿姊是不是还没有下落?”
此间事他替她打听过,莫说线索了,就连这案子都没问到。
应池点头:“我阿姊她……怕是凶多吉少了,况且我也没空管她了,郎君莫笑我绝情,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陈雪序看着面前那垂着的眸子,他很想能帮上她点什么,“有何难处,娘子尽管告知于我。”
应池攥紧了手,多个线多个希望,“陈郎君,还真有一个,府里我交好的一个婢女,名唤芝芝……被发卖了,我且告诉你她的音容相貌,若郎君得闲,替我去东西市的奴婢市多多留意着可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娘子不必忧心,我自替你留意。”气氛陷入悲伤,陈雪序顿了顿,目光没有直视她,仅虚虚落在她的肩膀处,“周娘子,若……若是典身一年的时间到,娘子出府无处安身立命,可以到医肆来,跟着阿吟做学徒。
“他事未敢轻易许诺,惟衣食可保娘子无忧无虑。”
话音落下时,陈雪序微微敛了目光,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也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里,不让它染了这句话的份量。
应池抬眼去瞧,两人眼神对上,陈雪序未躲闪,他目光坚定,却没有那种让人不安的炙热,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骗你,风吹不散,雨打不湿。
真是个男菩萨,她说什么他就信,应池凄苦笑笑:“一定来,多谢陈郎君,对了——”
她掏出小药瓶递给陈雪序:“这个药再给我拿一小瓶吧,有奇效。”
因为奇效二字而疑惑,陈雪序接过了之后打开盖子瞧了瞧,又刮出一点来涂抹在手上,细细嗅了嗅。
他摇头:“这是我家医肆的瓶子不错,却不是我这的药膏。
“其中有血竭、三七,是为止血促愈,乳香、没药,是为消炎止痛,另有麝香等,是为活血通络,这都是极其名贵的药材,且调和之物用的是蜂蜜和芝麻油。
“非敢夸言,但这一小瓶快赶上我们这医肆一年的收入了。”
应池迟疑接过,这药她确认是从这陈氏医肆买的。
她心下翻涌起惊涛骇浪,那……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有人替换了她的药膏!
一桩桩一件件之事,让应池有强烈的被监视感,尽管这个监视可能是善意的。
出了陈氏医肆,站在门口,应池四下张望。
大道连狭斜,店铺林立,鳞次栉比,行人如织,各司其职,她的视线从一张面孔滑向另一张面孔,试图能寻出个常见的模样来,或者熟悉的感觉来。
但……没有。
无论怎样,背后人总归是好心的。
既是好心,罢了……她暂且坦然受之吧。
然极令应池惊恐的是,当夜她睡觉时,从枕头底下掏出一物来。
这物不是别的,正是她要偷的那沈思莞的金翅蝶舞步摇。
应池拿着瞧了两眼,然后迅速藏起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没错,是这支没错!她曾在乞巧那日,在沈思莞登高望月、祭拜织女时瞧见过,沈思莞爱惜异常,除非重大出席场合,一般不佩戴。
平日里都锁在匣子里,现在在她手上,应池拿着像一个烫手山芋,不是她偷的此刻却有一种当小偷的局促感。
她不会想她遇到了好心的田螺姑娘,只会想确确实实有人在监视她,不仅寸步不离,而且关于她的一应事情,那人全都知道,显而易见也在帮助她,解决世子带给她的麻烦。
第二日应池疑神疑鬼地打量了这沈府所有能藏身的地方,甚至拿起竹竿敲了敲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或者做着做着活突然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我看见你了。”
旁人都觉得她魔魔怔怔的,爱凑到她跟前听故事的人都离得远远的,连云更是吓到不行,她总觉得这诗睐,应该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险些被发现的乐七退了数尺,现只敢遥遥看着。
陈雪序连着两夜誊抄出来了纸稿,准备明日去书铺一趟,然原先那周娘子的初稿,却不翼而飞了!
他翻遍了书房所有的抽屉柜格,连画缸里卷着的那堆废稿都一张张抻开看了,可是没有。
“兄长找什么?”陈风吟进来,见陈雪序满手灰尘,怔了一下。
“前日放在案头的那卷手稿,是周娘子写的,你还夸过故事感人,记得吗?”
陈风吟点头:“记得是记得,但我不知道手稿在哪,我若拿了阿兄的东西,一定会告诉阿兄的。”
陈雪序略带失望地点头,又找了一遍,书架、榻下、甚至炭盆灰里都拨了拨,没有就是没有,像凭空化了一般。
陈风吟站在门口,目光从兄长翻乱的狼藉上扫过,又落回他垂手而立的背影上。
她从未见过兄长这副模样。
她也知道,他要找的,大概不是手稿吧,只因是周娘子给他的东西。
“谁教的她写字,怎么能把字写这么难看。”
祁深一张张略过眼,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结,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也压不住的极其嫌恶。
这字,真的丑到他的眼睛了。
“必不是裴云廷,属下听闻,他的字师从王羲之七世孙智永,连深得二王笔法精髓的虞世南都曾亲自指点过,并连连称赞。”
乐影如实汇报着,此间世子让他再派暗探去陈氏医肆,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能让虞公称赞的人不多,属下想起长安曾——”
声音却被陡然截住。
“你很闲吗?”
祁深的眼皮一压,指尖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又突然停住,像是强行压住了更激烈的动作。
“属下多嘴。”
“滚出去。”
听着世子那话音里带着克制的不耐烦和隐隐的恼火,乐影自知多言,马不停蹄地拱手作揖,然后退出了书房。
“给她压压时间,本世子看她怕是钻回安乐窝,忘了该干什么了!”
“是!”书房只剩下乐觉在,他从不多话,也从不多事,只拱手负命。
“对了,那个什么芝芝,也派人去找,顺着牙行的路子摸,若真被卖了,总有痕迹。”
乐觉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去安排,又听上头传来一句喃喃,“求这个求那个……呵。”
他迟疑了一下,躬身退了出去,不由想,世子如何这么好心?
待出了书房,他才慢慢回过味来。
世子哪里是好心替她找人?那小娘子到处磕头,求了这个求那个,替她打听的人已经不少了,多世子一个不多,少世子一个不少的,世子偏要插这一脚,缘何?
分明是想叫那小娘子的软肋捏在自己手里。
于是乐觉了然,吩咐着手下人:“我们找不找得到不要紧,万万不能让那几拨人先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