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辞低头看着怀抱里的她。
苍白的脸上全是泪, 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
“金宝……哥哥……我真的, 真的好担心你……”
她抽噎着, 哭得梨花带雨。
君无辞的喉结滚了一下。
没有开口。
只是压着睫, 抿唇。
伸出手,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
“金宝哥哥……”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带着浓重的鼻音。
君无辞弯腰,把她轻轻放在床上。
她却不松手。
他顿了顿。
然后在床边坐下。
她渐渐安静下来, 呼吸慢慢平稳, 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可那只攥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好似生怕金宝哥哥消失不见。
君无辞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半垂的浓睫都挡不住眼底的阴霾。
几息后, 他冷漠地转动手腕,想强行抽出手。
“金宝哥哥……别走……”可他刚动,花遥便猛地抓紧,整个人往他这边倾过来, 嘴里无意识地唤着。
“月华,如今想要让她恢复, 得先稳住她的心情。等魔气拔除干净才有希望,所以你不妨先按照她的意愿……”
周长老的话在脑中响起,让君无辞的动作被迫顿了顿。
那只本想抽回的手,慢慢放松了力道。
过了许久, 他沉默地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一粒丹药。
那是一粒能暂时改变人声音的丹药。
他拿在手中,转动着,眼中不时闪过一抹晦色。
又深又沉, 让人心口莫名发冷。
殿内空旷,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师尊。”萧韵嫣站在大殿上,烛火映着她姣好的面容,却照不透眼底那层薄薄的怨色。
清虚道尊看向她。
她抬起头,看向上首那道月白身影说道:“弟子有一事不明。”
清虚道尊等着她往下说。
“师兄为那位花遥姑娘已经做得够多了,不仅冒死下万魔窟,还耗费人力丹药救她性命,现在连寂照无间都成了她的住处。”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可她分明已经和师兄签了绝情契,师兄对她本就已经没有责任了。”
“况且师兄天赋绝伦,百年便半步元婴,本应是这苍生天下和紫霄仙宫未来的支柱,如今却被一个女子耽误,连修行都荒废了。师尊难道不心疼吗?”
清虚道尊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你说得有理。”
萧韵嫣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她上前一步,“师尊,那花遥姑娘本就是凡人,不如早些送走,也好让师兄重回正途。”
君无辞踏入大殿时,便觉气氛不对。
清虚道尊面色沉凝坐在上首。
“师尊。”他行了一礼。
清虚道尊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问道:“月华,你关在幽牢里的人,打算如何处置?”
“弟子还在查。若他真的是半魔,自然还有同党。”君无辞站在那里,眉眼低垂地回答道。
殿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同党?”清虚道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半魔隐匿千年,如今突然现身,绝非偶然。”君无辞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他如何从万魔窟出来,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这些都要查清。”
清虚道尊思忖片刻“你说得不无道理,只是……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走那位名叫花遥的女子?”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的沉默让道尊意识到了什么,他眉头一皱“月华,你是紫霄仙宫的首座弟子,肩负振兴重担,是未来的希望。你的心思,不该放在一个凡人身上。”
君无辞回答道:“师尊,弟子会将她妥善安置。”
“最近几日便将她送走吧。”清虚道尊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给她一生荣华,银钱宅邸,再安置几个妥帖的凡人照应起居。”他顿了顿,“这些你都安排好,让她后半生无忧,也算全了你们当初那场因果。”
他没应话。
清虚道尊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月华,你从万魔窟把她捞出来,请医问药,千里奔波,早已是仁至义尽。”他顿了顿,“她理应感恩戴德,安安稳稳去过自己的日子。你是紫霄仙宫的首座弟子,是百年不遇的天才,浩劫将至,你是要扛起宗门和天下安稳的人。万不能为一个凡人女子耗费心神,自毁道心,知道吗?”
“师尊放心,弟子明白。”
清虚道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去吧。”
君无辞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玄色的衣袍在烛火里翻飞,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清虚道尊坐在上首,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轻轻叹了口气,希望自己这位得意门徒能听进去。
否则……
君无辞回去时,花遥依然睡着。
他轻拂衣袖,让她睡得更沉,然后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
很快,两人消失在了寂照无间。
花遥第二日傍晚清醒的,眼前依然漆黑,但她隐隐约约记得昨夜的事。
“金宝哥哥……金宝哥哥……”她顾不得头晕目眩的难受立刻翻身坐起,慌张地唤道。
昨晚是不是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便压不住地一阵绞痛。她单手撑着床榻,整个人弯下腰去,脸色又白了几分。
若是梦怎么办,若是金宝哥哥已经……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金宝哥哥……是你吗?”她猛地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问道。
君无辞端着药碗站在门口。他看着她撑着床榻,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拼命朝着他这边望,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等着一个回应。
“是我。”他压着睫,开口。
熟悉的声音让花遥睫毛狠狠一颤,她开心得语无伦次“金宝哥哥……真的是你……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迫不及待地摸索着就要下床来。
“别乱动。”君无辞开口制止道,一边大步走到她的床边,摁住了她的肩膀。
这个语气让花遥眉头一拧,神情都变了。
君无辞明显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解释道:“你还有伤在身,不能乱动。”
花遥靠在床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金宝哥哥你刚才的语气太像君无辞了,吓死我了。”
他垂着眼,继续搅动药汁的动作顿了顿,问道:“你很怕他?”
花遥立刻点头:“我……不喜欢和他说话。”
“为什么?”君无辞神情冷冷。
花遥抿唇说到:“因为……什么都由他说了算,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噢。”他平铺直叙地应了一声,他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喝药。”
看着她乖乖地张嘴将药喝下,一丝也没有面对他时的抗拒,君无辞唇边的笑意更冷了。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安静里。
若是换做面对君无辞,花遥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
可此时,不是。
她以为他是她的金宝哥哥。
所以即便心口的刺痛还未平息,脸色惨白,依然忍不住想和他多说说话。
她甚至压着痛意,笑着问道“金宝哥哥……我们现在在哪里,你怎么逃出来的,君无辞有没有发现你?”
君无辞眉眼不抬地说道:“他并没有查出我的半魔身份,所以只能将我放了。”
花遥瞪大眼“他居然没发现,真是……太好了。”
果然。
君无辞唇边勾起了一抹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显得格外幽冷。
“那金宝哥哥,我们现在在哪里?”花遥又喝了一勺药,脸上有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追问道“我们现在离开紫霄仙宫了吗?”
“嗯,在千里之外的松湾城。”
“终于离开了!”她的语气雀跃,连苍白的脸上都有了一丝生机。
君无辞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勺柄。
“金宝哥哥……你是不是受伤了”花遥觉得他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她拧眉问道“是不是君无辞严刑拷打你欺负你?”
在她的眼中,他就是如此形象?
他忽然想笑。
“没有。”他开口,嘴角缓缓噙起一抹冷笑。
花遥愣了一下。
“金宝哥哥?”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君无辞垂下眼,把那抹冷笑压下去。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如常。
“没有受伤。他……没有对我怎样。”
“那就好。”花遥松了一口气,她靠回床头,喃喃道,“他太可怕了,我真怕他对你做什么。”
她一勺勺地喝完药,就在君无辞起身离开时,却被她摩挲着抓住了手臂,“金宝哥哥,你要去哪里?”
他居高临下地凝着她,锋锐的视线梭巡在她依依不舍的脸上,几息后才问道:“怎么了?”
“金宝哥哥你再陪陪我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君无辞低头看着那只摇着自己手臂的手。
那动作,那语气,那微微歪头的姿态,让他恍惚地想起了白衣坝那些日子,在每个赖床的早晨她也是这样。
“阿福……阿福……”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化不开的饴糖“你陪我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若是他不应,
她便会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眼睛眯成一条缝,睡眼惺忪地望他,攥住他的手轻轻摇晃“阿福……再陪我就一会儿嘛。”
君无辞坐了回去。
“金宝哥哥坐我身边来嘛”花遥朝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床榻。
君无辞并没有动,而是冷眼盯着花遥。
她依然如此相信这个半魔,根本一点也没有将他说的话放在心里,甚至全然信赖毫无防备之心。
他眉目寒凉,心口的烦躁却越来越重。
“金宝哥哥?”花遥软声催促道。
君无辞还是挪了过去。
他刚靠在床头上,花遥就摸索着抱住了他的手臂,甚至主动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栖息的地方
她往他的身上蹭了蹭,把自己贴得更紧一些,声音闷在他肩头,委屈地说道:“金宝哥哥,这几天我真的好想你。”
君无辞难以忍受地闭了一下眼。
“你不在的时候,我好害怕。”她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眨着眼,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怕你出事,怕你被君无辞……”
她抿了抿唇,像是提到那个名字都让她不安。她把脸埋回他肩头,闷闷地蹭了蹭。
君无辞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发顶,等着。
她又说了很多。
絮絮叨叨却又轻快的声音让君无辞以为回到了白衣坝的那些日子。
若不是此时全然不同的环境,他以为又生了幻觉。
此时的她和寂照无间时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她沉默得像个僵硬的木头,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甚至连多余一个字都不想与他说。
在他的面前和在这个半魔的面前,完全判若两人。
这一瞬,君无辞心口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一股刺痛无法遏制地窜入四肢百骸。
花遥喝的药有安神静气的作用,不一会儿后她终于说累了,上下眼皮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架。
“时候不早了,睡吧。”君无辞压着心口的情绪,将被子朝她胸口掖了掖,说道。
他看着她躺好才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去。
刚迈了一步,衣摆便被揪住。
她在摇晃的烛火中望着他,眨着双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金宝哥哥,今晚陪我睡觉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君无辞猝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