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师叔。”岁鹤行了一礼, 倒是没有多想转身去为花遥倒水去了。
“萧小姐,好久不见。”花遥偏头寻着她出声的方向看去。
她站在花中,灵力滋养的昙花不分昼夜地开着, 白得像雪, 层层叠叠地簇拥在她身侧。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衫, 是新的,料子柔软,剪裁合身, 衬的腰越发不盈一握。
而萧韵嫣站在山门外,站在昙花外。
就像一直以来她在师兄心中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一步。
刚好可以看见, 却永远踏不进去。
一股涩意猛然冲上她的喉头。
她有什么不如这个凡人的?她有修为, 有容貌,有家世,有一腔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心意, 她什么都不比那个人差。
凭什么?
她心有不甘,眼看就要踏进那片昙花丛中时,一股无形的阻力猛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 横亘在她面前。
她愕然了一瞬。
然后不信邪地又往前迈了一步。
那股阻力骤然收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不容置疑地将她推了回去。
她踉跄了一步, 被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萧韵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师兄他竟然……留了阵法。
而她被排除在外,连寂照无间的山门都进不去?
师兄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嫉妒、愤怒、不甘,无数的情绪堵在喉咙,她盯着花遥的脸色都扭曲了一瞬。
花遥等了半晌都没有等到萧韵嫣说话, 她怕君无辞回来,只能开口唤道:“萧小姐?”
萧韵嫣很快调整好脸色,说道:“我记得花遥姑娘落入了万魔窟, 没想到竟然还能活着,真是恭喜。”
花遥不知道君无辞什么时候会回来,她没有绕弯子的时间。
“萧小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师兄像变了个人……”她故意在这里顿了顿。
“噢?我师兄他怎么了呢?”萧韵嫣风淡云轻地问道。
“我也不清楚,只是对我的态度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想吃饭,他就非得抱着我去……”她抿了抿唇,一脸苦恼。
她看了那么多宫斗剧好歹是时候用上了,但毕竟从来没有这样矫揉造作过,花遥非常的尴尬不自在。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以君无辞的强势霸道,她真的没有机会见到金宝哥哥的。
不知道金宝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被这些人折磨……
她什么都不知道,越是什么都不知道心里越是焦急,就像日日被烈火焚心。
萧韵嫣气的攥紧了手,说道:“花遥姑娘说笑了,我师兄一向重情义,所做的一切兴许只是对你当初的弥补呢?”
花遥知道。
君无辞这样一个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冷漠之人,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对她有别的心思。
但此时……她需要让萧韵嫣相信。
“是吗?”她拂了拂脸颊的发丝“或许是吧,但他的所作所为的确对我造成了困扰,他还说要为我购买宅院,陪我共度余生,所以他将我的金宝哥哥关了起来。”
“师兄将陆清宴关了起来?”萧韵嫣震惊地问道。
花遥心底一喜,她真的不知道。
当初审问时并没有外人在,不管君无辞出于什么心态,总之这件事应该还没有外传。
不管了,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
毕竟除了这条路她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于是她垂眸继续说道:“但……萧小姐,你不知道我已心有所属……”
她的话还没说完,萧韵嫣表情突然一僵地看着她的身后。
一抹高大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了花遥的身后,一身流动的玄衣如一把沉默的利剑,将天色生生劈成了两半。
而花遥毫无所知:“所以……或许是仙尊嫉妒,不许我们在一起才将金宝哥哥关了起来。”她黯然垂眸“如果……我能和金宝哥哥逃出去……我一定会逃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的面前。”
“是吗?”身后,陡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花遥眼睫一抖,惊愕地回头。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到了一步步朝她走来的脚步声。
“师兄!”萧韵嫣看着日思夜想的人,哑声唤道。
君无辞却看也没看她一眼,一双沉沉的双眸盯着花遥,步步逼近。
计划破裂,花遥心如死灰。
见她倏然苍白的脸,君无辞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顿,快得像是错觉而已。
萧韵嫣看着他,像是震惊又像是痛心“师兄……你变了。”
“你该回去了,无事不要再来寂照无间。”君无辞看也没看她一眼,不由分说地牵起花遥的手。
花遥想甩开他的手,可她的力道于他来说简直如同蚂蚁撼树一般纹丝不动。
她挣扎间,被君无辞强行带着踉跄了好几步。
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身影,萧韵嫣紧紧攥着手,脸色难看至极。
“你……到底要做什么?”花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后,她忍不住了。
“你放开我……不要碰我……”她用力往回抽手,手腕在他掌心挣动着,挣得发红,像是要破皮。
君无辞猛地停下脚步。
花遥一个踉跄,险些撞在他身上。
君无辞盯着她。
盯着那只被他攥着的手腕,盯着那一片通红,盯着那还在微微发抖的指节。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里的黑,沉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你……到底要做什么?”花遥声音急促,像是有什么情绪即将崩溃。
“你不是要见他吗?”君无辞问她。
花遥瞳孔一睁,瞬间停止了挣扎,一息后,她急促地问道:“仙尊你说的是真的吗?”
君无辞盯着她,忽而冷笑了一声,说道:“既然你要看,那便看个清楚。”
她从他的语气里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
“我不看了……不看了。”她捂着胸口,惨白着脸踉跄后退。
君无辞:“为什么不看,本尊满足你的愿望而已。”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看了。”她惊慌失措地转身,摸索着想跑。
眼看她要撞上石柱时,君无辞冷着脸拉住了她。
她被大力一拽,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扑进了君无辞的怀抱里。
他将她摁进怀抱时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痉挛。
君无辞脸色一变“花遥……”
他刚开口,下一瞬,她猛地弓起身,一口鲜血喷在他玄色的衣袍上。
那血溅开来,温热地洇湿了他的胸口。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往地下滑。
“花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着的一丝慌乱终于从喉咙里漏出来。
泪水从花遥的眼眶里夺眶而出,
她绝望地质问他:“为什么……你一定要让他死?”
君无辞:“他是半魔,他必须死!”
花遥心口一痛……像是再也熬不住了地昏死过去。
“花遥……”
她在他的怀抱里表情痛苦,闭着的眼睫挂着泪。
苍白羸弱,像是下一瞬就会碎掉。
君无辞眼中翻涌着风暴,狠狠压着睫,抱起她立刻朝松华峰飞去。
周长老面色凝重地收了针。
“她怎么样?”君无辞立刻追问道。
周长老叹了口气,“暂时稳住了。”
君无辞的神情微微松了一瞬。
可周长老下一句话,又让他整个人僵住。
“只是暂时。”
君无辞盯着他眉头无意识地皱得极紧。
“她心脉被魔气侵蚀太久,本就脆弱不堪。今日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什么意思?”君无辞追问道。
周长老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她能撑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就在今晚。”
花遥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
“灵宝丹药,怎么可能护不住她的命?”君无辞根本不相信。
为一个凡人的躯壳维持生机,有的是办法。
“若要强行维系自然是能做到的。”周长老深深地看着他,那双阅尽千帆的眼里,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丝不忍,“但是……若她自己不想活,不过只是苟延残喘,早晚生机都会断绝,那样即便是神仙也无力回天。”
君无辞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花遥。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本就冷峻的眉眼勾勒得愈发凌厉,可那凌厉里,有什么东西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几息后,他终于开口。
“我要让她活。”
五个字,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一字一字让人不敢辩驳。
周长老看着他。
看着他玄衣如墨,眉眼冷峻。
明明只是一个晚辈弟子,此刻却让人觉得,他说出的话,便是这世间最不容置疑的规则。
他忽然想起百年前,第一次见这孩子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还小,站在清虚道尊身后,沉默寡言,却已隐隐透出几分锋芒。
如今那锋芒,已经藏不住了。
仿佛这世间没有他不能做到的事。
“月华。”周长老叹了口气“你的确能强行为她续命,但行尸走肉的活法是什么,我相信你也清楚,不再笑,不再哭,不再对任何事感兴趣,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只剩一点火苗在那里晃,却再也照不亮任何东西。”
君无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榻上的人,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本就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愈发锋利。
“那样的活,是她要的吗?”
周长老的声音不重,却像尖刀直弟人心。
“又是你想要的吗?”
君无辞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阖着的眼,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
白衣坝那些日子,她外出归来时,总喜欢连声叫着他“阿福阿福……”小跑着笑眯眯地朝他奔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样的笑,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见他没有反驳,周长老才继续说道:“月华,如今想要让她恢复,得先稳住她的心情,等魔气拔除干净才有希望。所以你不妨先按照她的意愿,如此……才能图以后将来。
她的意愿么?
要和那个半魔远走高飞?
君无辞唇边牵起一抹幽冷的笑。
怎么可能?
半魔必死。
而她,他得让她活。
第二日傍晚,正在打坐的君无辞察觉到花遥的气息浮动,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床榻边。
“金宝哥哥……”她半梦半醒间,嘶哑地唤道。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那一声接一声的呼唤里,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和绝望。
她神情痛苦,苍白的脸上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金宝哥哥……”有眼泪从她紧闭的双眸滚落。
一滴,两滴。
顺着眼角滑过苍白的脸颊,没入散乱的发丝里。
她挥舞着双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像是被噩梦缠住,怎么都挣不开。
“金宝哥哥……金宝哥哥……”
她浓睫颤抖,一声一声,绝望唤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君无辞终究还是伸手,握住了她挥舞的手。
“金宝哥哥……”像是绝望的落水者终于抓到了救命浮木,花遥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君无辞盯着她眼睫湿漉漉的泪水,没回应。
她睁开泪水迷蒙的双眼,急促地问道:“金宝哥哥你没死,你还活着?”
君无辞抿唇,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线。
“金宝哥哥……”得不到回应,她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唇边都因为这抹焦躁溢出了一丝鲜血。
想起周长老的话,君无辞忍耐地至极地闭了闭眼。
然后……低低的‘嗯’了一声。
“呜呜呜……金宝哥哥……”她激动地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君无辞的身体一僵。
“你真的……真的还活着……”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没有推开。
也没有动。
“金宝哥哥……我们快走……”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断断续续。
“我不想再在这里了……我们走得远远的好不好?”
她抱得更紧了。
双手攥着他背后的衣料。
君无辞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压着,快要压不住。
他想推开她,让她看清楚他是谁
可抬起的手却在触及她颤抖的肩胛骨时,变成了拥抱。
然后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