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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五月末刚下过雨, 凉风习习,难得少了些燥热。

    宋真身体里的毒素最近差不多稳定下来,平时便和崔府的人一起去后园种树, 这天正好碰上过来办事的任桐。

    任桐喊她来廊下喝点水休息会儿。

    “我听你娘说,你们这几日便要离开商州了?”

    宋真擦擦脑门的汗, 不觉累,反倒觉得舒畅,回道:“嗯,我们准备后日便走,先去潞州。之前我爹娘在潞州遇见过一个奇奇怪怪的老道, 那老道得了我娘赠的一块馒头, 便替我娘算了一卦,说今年她所想之事必能实现。”

    任桐好奇:“那实现了吗?”

    宋真指了指自己, 嘿嘿笑道:“实现了呀, 我娘想找我, 今年果然找到了,爹娘觉得那老道或许真是个有本事的, 打算带我和好好再去趟潞州, 看看能不能再偶遇那老道。”

    高人一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 任桐心知可能性不大,却没有打破她的希望, 只祝福她能得偿所愿。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自然而然落到秋满身上。

    任桐数日未见秋满,也没见谢小世子那边有何动静, 这会儿不知怎么想起那日和秋满的谈话,疑惑再次涌上心头,不由问道:“宋姑娘是小满最好的朋友, 你觉得小满是个怎么样的人?”

    宋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很是郑重地回道:“满满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

    任桐惊讶,这和她所想的不同。

    宋真捧着茶碗发了会儿呆,才继续道:“满满是不是看起来挺好相处的?性子和善随意,就算有人指着她鼻子骂她,她也只会觉得对方脑子有病,跟人说话会被传染脑病,有这时间不如回家多睡一会儿觉。”

    的确如此。任桐点头表示赞同。

    宋真又道:“但是桐姐姐,你知道为什么满满这样好的性格,在药庄待了足足十二年,却只有我一个朋友吗?”

    任桐一怔,想起那册子上对秋满生平的描述,她是在药庄待的时间最久的人,所有孩子都认识她,但也仅限于认识。

    宋真捧着水碗,笑道:“满满看着好相处,是因为她对其他人都不太在乎,所以无所谓别人如何,她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平和宽容,就像这碗水,谁来喝都是这个味道。”

    “但是对在乎的人,满满是会有脾气的,她会往水里加盐或者加糖,而且她有一个缺点。”宋真思考了一下,纵容地改了口,“也不能说是缺点,每个人都有底线,不能随意触犯,满满的底线就是不能用她在乎的人和事欺骗她。

    “以前在药庄时有一次满满毒发,白天烧得起不来,那天正好轮到她试药,我便替她去了。我不想她担心,所以回来的时候只说今天轮换成了我,满满信了。”

    任桐联系着她前面说过的话,明白过来:“后来她发现你骗她了?”

    宋真无奈点头:“从那之后,每次和试药有关的事,我再说无数次她都不肯信,哪怕我说的是事实。满满在这一点上很执拗的,被骗过一次便不允许自己再被骗第二次,即便你说的是真话,她也不会信,尤其是她特别特别在乎的事。”

    但她要是不在乎的话,你怎么骗,她都只会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宋真想,满满现在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事?应该不会被骗吧。

    任桐微微皱眉,这个性子,听起来像是受过很严重的创伤才会留下。

    “可能是因为满满她那赌鬼老爹。”宋真讲得口干舌燥,低头喝着碗里的凉茶,“赌鬼永远都是嘴上一套,实际上又是一套。满满说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爹也曾疼爱过她,只是自从染上赌瘾,她爹才开始满嘴花言巧语,骗了她和她娘一次又一次。”

    刚开始只是骗,后来是拳打脚踢,最后甚至丧心病狂地把亲生女儿卖进药庄。

    “那就没有别的方法让她重新相信?”任桐想象着那样执拗的秋满,又想笑又心疼。

    “有啊。”宋真放下茶碗,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得有耐心,让她自己发现才行,你说一百遍她可能都不会信,但只要能让她亲眼看见,那就还有机会,毕竟大多数人都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东西。等她心里有所动摇时你再告诉她事实,那就很容易成功了。”

    说完,宋真跳下走廊,挥挥手,扛起锄头继续跟着人群挖坑种树。

    -

    秋满这几日沉迷打叶子牌。

    听岫闲着无聊教她如何打牌,之后一发不可收拾,秋满连着打了几日,赢来不少钱,最后自然而然兴致也就淡了。

    今天听岫一如既往地给她放水,秋满兴致寥寥,打了几牌就不玩儿了,开始蹲在屋子里糊风筝。

    她倒不是想放风筝,就是手痒,最近下雨,闷得她浑身都不得劲儿,在家里也不能老睡觉,晚上容易失眠,只好找了个闲活儿打发时间。

    她糊的是一只蝴蝶风筝,半人大,骨架是别人做好送来的,她只需要糊纸,原本干这事儿是心血来潮,每天戳两下便算完,今日难得花了些时间。

    糊得太过专注,没留神被竹篾子扎到手指,血珠一瞬间涌了出来。

    不等她感觉到疼,旁边喂蝴蝶的男人倒是先把她拉了起来,垂首吮去她指尖的血珠。

    触感过分熟悉,连带着那几分迟来的刺痛也一并被吞了下去。

    秋满眼睫微动,澄澈瞳底倒映出他此时的脸。

    “手脏……”她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

    “我都不嫌脏,你计较什么。”

    他抬手,拇指指腹拭去唇中黏上的血渍,眼也没抬,从怀里摸出止血药粉不要钱似的倒下去。

    秋满连连阻止:“够了够了,不要这么浪费。”

    被扎了一下而已,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虽然刚开始确实怪疼的。

    她不自觉屈起这根有点凉的食指。

    好像不疼了。

    饲蛊人捏着她被竹篾磨出几道白痕的手指仔细检查了半天,连指根都没放过,没发现别的伤口。

    “不是和听岫打牌么?怎么又开始糊风筝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把人抱到桌上,一根根揉捏她的手指,似是在给她放松双手。

    秋满挣了下手,没挣开,反而被他攥的更紧了。

    “听岫总是偷偷给我喂牌,有点没意思。”

    说起来,她一直想和他聊这件事,正好话赶话聊到这了,便趁热打铁道:“你能不能去和听岫说一声,不要再这样哄我了,我又没生气,他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

    饲蛊人反问:“他为何要哄你?”

    秋满眨了眨眼,迟疑道:“因为愧疚?”

    “愧疚?”他慢吞吞咀嚼着这两个字,口齿间还有她血的味道,抬眼盯住她,“你觉得我也是?”

    秋满平和道:“你可以是。”

    他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她正要问他笑什么,他已经垂首吻下来。

    “听岫会因为愧疚亲吻你嘴唇?”他的呼吸缠着她的。

    秋满:“……”

    他继续往下吻:“会因为愧疚亲吻你脖子?”

    拉开衣领,再吻:“会因为愧疚吻你这里?”

    秋满越听越觉得他简直强词夺理不可理喻:“听岫才十三岁,你胡说八道什么。”

    “可我不是十三岁。”饲蛊人没有再继续,慢条斯理拢起她衣襟,想起什么,眯眼问她,“若他不是孩子,你也会让他这样?”

    秋满没想到他竟问出这等离奇的问题,震惊地睁大眼,一时没有否认,于是在他看来竟成了默认。

    他冷笑两声,转身出门:“听岫。”

    “哎,我在呢,怎么了公子怎么了?”

    饲蛊人面无表情地迁怒:“下午背不完五首诗不许出门。”

    听岫瞬间天塌了,开始向秋满求救:“小满姐,小满姐救我!”

    “十首。”

    “……”

    听岫扭头走了。

    等饲蛊人再回屋时,秋满已经开始徒手拆风筝,蝴蝶纸面碎了一地。

    “拆了做什么?”他走过去。

    秋满看他一眼,指桑骂槐道:“看蝴蝶不顺眼,拆了重糊一个新的。”

    他拾起蝴蝶骨架抖了两下:“我瞧着你倒是挺喜欢蝴蝶。”

    秋满不想理他,他懒洋洋补充道:“我也喜欢蝴蝶。”

    秋满难得尖锐一次:“你自己就是只蝴蝶,你喜欢你自己,有什么好炫耀的。”

    “你说的有理。”饲蛊人不紧不慢地说,“那喜欢你便可以炫耀了?”

    秋满:“……”

    他又开始说胡话了,什么毛病。

    “你觉不觉得你最近变得有点,”她松开手,谨慎地拉开与他的距离,拧着眉道,“说好听点是花枝招展,难听点是……”

    “是什么?”他饶有兴趣。

    “搔首弄姿。”秋满从自己并不多的成语词汇库里挑出这么个轻佻的词来。

    他怔了下,随后竟不以为耻,甚至引以为荣道:“多谢夸奖。”

    秋满:“……我没夸你。”

    “男人求偶都这样。”饲蛊人面不改色,“你看不出来吗?”

    “我只看出来你有病,得看大夫。”

    秋满翻他一个白眼,书上说得对,男人的毛病就是欲大于情。

    但仔细回想过去种种,她自己可能也是这样,便欲盖弥彰地撤回一个白眼。

    骂他就骂他,可不能把自己也骂进去。

    定微这时拿着封信进来:“公子,崔府那边送了封信过来,说是给秋满姑娘的。”

    是宋真托人写的信,秋满终于得以喘息,擦完手接过信拆开,看完后眼角眉梢浸满笑意,连风筝都懒得管了。

    “信上写的什么?”饲蛊人不动声色地问。

    “真真说后日要去……潞州?”她指着信上的一个字问他,“这个字念潞吧。”

    不认识的字读半边。

    他快速扫了眼信上的内容,听不出情绪地“嗯”了声。

    秋满:“真真让我收拾行李,后天她来接我,到时候我和她一起去潞州。”

    定微闻言,悄悄瞅了眼自家公子。

    前两日他出城抓人,找到时对方已经死了,一时之间也查不出别的线索,便将尸体带了回来,正好赶上公子心情不好的时候,那具尸体便被烦躁的蝴蝶蛊吞噬殆尽。

    也不知公子发现了什么,心情变得更差。

    定微犹豫着将秋满要和宋真一家回崇川的事告诉公子,本以为公子会生气,没想到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

    正如此时,定微以为公子会出言反对,谁知他仍旧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要和宋真去潞州?”饲蛊人扔开蝴蝶风筝,黑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嗯,之前说要去崇川,但真真要先去趟潞州,可能有什么事,明天我去问问。”秋满折上信,随口说。

    他重复了一遍:“你要离开我,和别人去潞州?”

    秋满微妙地停顿,莫名想起他之前曾阴郁着神色对她说,以后不可以离开他的话。

    只是这一刻的犹豫,他便察觉到了。

    “既然如此,正好去京都和潞州顺路,后日我们不如一起出发。”他语气放缓,眼神却像钩子,咬死了便放不开。

    秋满被那隐形的钩子勾了下。

    “不过,说起宋真一家,有件事倒是忘了和你说。”饲蛊人勾起她小指,漫不经心地说,“楚作安认识一位擅长治哑病的神医,正巧,那位神医最近便在京都义诊。”

    秋满豁然抬头。

    饲蛊人瞥了眼她手里的信,松开手指,退后半步,遗憾道:“可惜你们要去潞州,那位神医极爱游历,过段时间便会离开京都,想来是没机会叫他瞧瞧你朋友妹妹的哑病了。”

    秋满一听这话哪里还记得之前说过的话,主动凑近半步拉近距离,抓住他欲擒故纵的手,诚恳道:“反正去潞州和京都顺路,我们可以先去京都再去潞州。”

    “京都比潞州远。”他好心提醒。

    “那就先去京都,再回潞州。”她改口。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好再给楚作安写封信,托他帮我拦着些那位神医。”他的语气听似勉强。

    秋满点头,关切道:“到时候你也顺便看看吧,你最近话太多了,还是哑巴点好。”

    饲蛊人:“……”

    秋满不觉这是他特意为她设下的陷阱,还在为骤然得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而庆幸,本想写封回信让定微帮忙送去,考虑到宋真可能认不出自己丑丑的字。

    算了,还是亲自过去一趟。

    从头看到尾的定微缓缓闭了闭眼。

    宋一一要是有这么好骗,他做梦都要笑醒。

    等她转身出了门,饲蛊人神色淡下。

    无论她自愿与否,他总会想出无数种法子让她自愿。

    想离开他?那就等他死了再说。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强压下心口那阵难以遏制的乖戾,再放下手时语调平平地喊了声:“听岫。”

    “哎,公子,什么事儿?”听岫从书房里探出个苦瓜脸,手里的诗集快被捏烂。

    饲蛊人道:“收拾行李,后日满满与我们回京都。”

    听岫试探道:“那这诗我还背不背?”

    饲蛊人似笑非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一向喜欢阳奉阴违的听岫闻言立马扔了手里的书,完全不觉得自己有被嘲讽,欢天喜地到处拾掇东西。

    之前的行李他收拾到一半公子突然不让收拾了,今天是确定要回京都吗?

    管他呢,反正只要不让他背书,干什么都行。

    听岫赶在秋满回来前,先收拾出来一些需要带回京都的零散物件堆在院子里,东西并不多,一辆马车便能装下,最后才从饲蛊人房间里搬出来一个雕刻着雪花纹样的书匣。

    长约一尺三寸,高约五寸,里面原该放些书,却并不重。

    “咦?怎么挂了锁?”

    听岫将书匣放在石桌上,突然发现这匣子外面居然挂着锁,而饲蛊人平时并没有给东西上锁的习惯,谁想要他的东西自取便是,只要不怕被蝴蝶蛊盯上。

    听岫心头好奇难耐,不敢拆锁,只隔靴搔痒地拨了下锁头,谁想“咔嚓”一声,匣上的锁就这么掉了下来。

    “这锁的质量不怎么样啊,公子从哪买的?”

    听岫嘟囔着弯腰把锁捡起来,重新挂上去前动作微顿,偷感十足地左右看看,见没人便悄悄掀开匣子瞅了眼,看清里面的东西后顿时魂飞西天。

    恰逢秋满从崔府回来,她怀里揣了包新鲜的桑葚,见他背对着门口不知在做些什么,便喊了声:“听岫,你在做什么呢?”

    听岫本就被匣子里的东西吓到,又听见她突如其来的声音,手上一个哆嗦,就这么错手把匣子给掀开了。

    刚下过雨的天还阴着,院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晚风夹着湿润的空气将匣子最上面那几张染着墨渍的纸悠悠掀翻,飘飘晃晃地一路落到秋满脚边。

    她停住脚,小心拢着手里的桑葚,弯腰欲捡起地上的纸,却在看清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时停住了所有动作。

    那是她练字用过的纸张。

    而现在,她用过的这张旧纸却层层叠叠地挤满她的名字,每一个小字皆力透纸背,笔笔黏连,仿佛能透过这些字看见落笔之人彼时偏执微疯的神情。

    她僵硬地抬起眼,除了脚下这张,余下飘过来的每一张纸,上面都写遍了“满满”这两个字。

    是饲蛊人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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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如果10嘴上说说满就会信,那我前面八千多字的取蛊剧情就白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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