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善今日下午在外面遇见宋真和她家人, 意外听见她们聊起回崇川的事。
真不是他故意偷听,实在是顺路,便跟在后面听了一路, 才知道原来秋满一直打算和她们去崇川。
宋真说谢小世子知道这件事,崔善心说不可能吧, 姓谢的那家伙这几日不是在准备带秋满回京都的事吗?秋满怎么就要跟她们回崇川了呢?
崔善这个疑惑揣到现在,终于找到机会问出口,原想看他笑话。
结果说完后才发现,他似乎不小心坑了把秋满姑娘。
“这事儿我也只是听说,兴许我听错了也说不定。”
崔善觑了眼饲蛊人, 意外发现他的神色竟已恢复往日的冷淡, 仿佛刚才一瞬间出现的神色变化只是自己的错觉。
认识他,或者说单方面认识他十几年, 崔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除此以外的表情, 哪怕是他病发之际, 也没有。
京都一半的人都知道谢小世子身患怪病,每逢季末那个月便会陷入昏睡, 有权有势又有贼心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崔善年轻时也曾动过歪脑筋, 只不过他没有冲着要他命的打算去, 只想叫这个孤僻傲慢从未低过头的世子殿下吃点教训。
结果自然没成功,反而被家里长辈发现, 狠狠挨了顿揍,还关了大半个月的祠堂。
后来他才知道,得亏他没有要他命的打算, 不然这会儿估计都转世投胎好几年了。
这样一个深不可测又睚眦必报的男人,却对一个身世普通且可能活不长久的少女动了不轨的心思。
崔善都不敢想,若是秋满根本不喜欢他, 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世子殿下诶,你能不能说句话?”他没反应要比有反应更吓人,崔善心里有点慌。
饲蛊人目光幽冷地凝视着秋满浑然未觉的背影,极缓慢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眼瞳深黑,这般不说话盯着人看时,很容易叫人头皮发麻。
崔善:“……就当我没说过。”
说完,他立马抬脚错开他一步,试图将他甩在身后。
“别告诉她。”
崔善一顿,回头看他。
饲蛊人已越过他走向秋满。
前方,秋满手里拎着枚狐狸面具,还在和任桐聊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满,我给你的那些书,你看完了吗?”任桐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问出了口。
她怕再不问,过几日她和谢世子离开商州,就没机会问了。
秋满把面具盖在脸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看完了。”
“可有什么想法?”任桐又问。
秋满僵住。
看那种书,还要、还要讲读后感吗?
任桐察觉到话中的不妥,缓了缓,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你对谢世子有没有什么想法。”
原来不是关于书的读后感啊。秋满松了口气。
“没什么想法。”她老实回答。
“真没有?”任桐拧起眉,若是如此,那事情就糟了。
秋满大概能猜到她的意思,摇头道:“真没有,他过几日回京都,我们以后可能都见不到面了。”
任桐诧异:“你不和他回京都?”
“不啊,我准备和宋真回崇川。”
崇川很好,山清水秀,蜂蜜很甜,适合等死。
任桐一时无言,脑子里将她的话过了好几遍,想到姓谢的那人前几日说的那句“还不是妻”,顿时觉得事情好像哪里不对。
“那你知道,谢世子……”
任桐仔细斟酌着言辞,中间断了会儿,迟疑地抬手指了指她腰间那枚玲珑绣球,不确定地将剩下的话吐出口。
“……他对你心有所属吗?”
她以为秋满会惊讶,再不济也该愣会儿神。
谁知,秋满只是拿下脸上的面具,神情自然地接上了这句话:“桐姐姐,你误会了,他没有。”
任桐心说怎么会,他那句“还不是妻”几乎算是亲口承认他对她有意。
现在还不是妻,但以后会是。
他都想娶她了,怎么可能会对她无意?更别说谢小世子是全京都出了名的孤僻傲慢,真没那个想法,他绝不会如此肯定地将这种话说出口。
任桐脑中转了好几个弯,总算缕清其中的关窍,心中微凉,只觉事情大概要变得麻烦了,但她还想再争取一下,不想让秋满得到最坏的那个结果。
“你为什么觉得他没有那个意思?”
他没告诉她?还是她拒绝了?
若是前者,摊开说明白了便好,若是后者……
秋满觉着热了,拿面具扇着风,眼睛还在逡巡路边其他的摊子,随口回答:“听岫上次也这么骗过我。”
她被听岫骗过一次,不会再被骗第二次。
再说,她都快死了,谁会明知这事儿还非要喜欢她,那不是自寻烦恼吗?
饲蛊人那样高傲的人,更不可能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闹市人声喧嚷,崔善自然听不清前面两人的对话,只是在某个瞬间,忽然觉察到身旁这位世子殿下心情变得更差了。
崔善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生怕被此人的阴晴不定扎到,但他多虑了,饲蛊人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径直走向秋满,抬手取下她手中的狐狸面具,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牢牢牵住她的手,面色平淡地开口:“天晚了,该回去了。”
秋满一向随他,没有非要继续逛的兴致,隔着他朝神情古怪的任桐挥挥手:“桐姐姐,我们先回去啦。”
任桐:“……好的,下次有空再见。”
“嗯嗯。”
任桐看着那两人交握的手,一时之间心绪复杂,完全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彼此不喜欢的人,会这样在大街上手牵手?
本朝民风开放,牵手这种事对夫妻而言还算寻常,可是……秋满不是不喜欢他吗?
-
秋满发现饲蛊人似乎心情不太好,她说不上来为何会如此认为,但潜意识告诉她,他确实不太对劲,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过话。
只有牵着她的那只手越攥越紧,像是生怕她会挣脱后离开。
听岫正在院子里洗樱桃,见他们回来,笑嘻嘻地端着樱桃凑上去,分给秋满一大把:“小满姐,你快尝尝甜不甜,酸的我都给定微了哈哈哈。”
秋满尝了一颗,算不上特别甜,但汁水很足,酸甜可口,正适合这个天气。
“甜,好吃,你从哪摘的?”
“城外有片野樱桃林,回来的时候顺手摘了一兜,我就知道你喜欢。”听岫又塞给她大半,自己只留下一小把,“小满姐你多吃点!过了这个季可就没有樱桃了。”
自从取蛊那事后,他总在有意无意地讨好她,什么好东西都会分她一大半,好似对她心存愧疚。
秋满察觉到了,今日也是如此,他那么喜欢品尝美味的人,这么大一兜樱桃,又一次将大半都给了她。
每次她试探着想提起取蛊那日的事,听岫总会找各种理由别开话题,秋满便也不再提了。
今日发生太多事,秋满在外面待的时间长,浑身黏糊糊,便一个人先去沐浴。
她离开后,院子恢复宁静,听岫隐隐觉察到公子心情不虞,心中呐喊定微跑得太快,只留下他一个人来顶,实在太吓人。
听岫挠挠头,索性也分给他一半樱桃:“公子,你要不要也尝尝?”
饲蛊人捡了几颗,舌尖残留樱桃的酸甜味,怎么都散不开。
听岫见他还愿意吃不爱吃的东西,放下心来,正要离开时又听他道:“你和秋满说过我对她心思不正的事?”
听岫心里一咯噔:“什么?我没有!”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能自己说出来,得公子亲口说才对。
饲蛊人没有生气,指尖捏碎一颗樱桃,语气平和道:“仔细想想。”
他耳力好,秋满和任桐说的话他悉数听清。
听岫看了眼他手上那颗稀烂的樱桃,缩了缩脖子,开始拼命回想。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房传来,听岫突然“啊”了声:“好像是有这回事……”
他张了张嘴巴,有点着急地解释道:“我发誓,那天我只是遇上高兴的事情,一不小心嘴快随口说了出来,真不是故意替你告知小满姐那种。”
“哪天。”
听岫越想越心惊,声音渐渐变小:“好像是……取、取蛊那天。”
樱桃全捏烂了,汁水流了满手。
饲蛊人没再看他,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打水洗着手,听岫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静。
“今晚,你去外面找间客栈过夜。”
听岫心知自己可能闯了大祸,哪里还敢留下,闻言立马揣着余下的几颗樱桃逃之夭夭。
秋满沐浴完再出来时,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只有自己房间点着灯。
她头发干干净净地挽起来,后颈那块儿有些湿,走进屋发现饲蛊人正坐在床边翻看什么书。
秋满没太在意,沐浴完愈发困倦,踢了鞋便要从他身侧上床,猝不及防之下被一只手拦腰截了过去。
没等她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被迫坐到他身上。
秋满傻眼,脚心蹬着他身后的被子挣扎了几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动作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慢,最后静止不动。
沐浴完的脸颊和脖子泛起薄薄的红晕,不知是因恼怒还是因其他。
她错愕瞪着他,想往下看却不敢,两手被迫撑着他双肩。
“你,你……”她张口难言。
“很惊讶?”
他的掌心贴在她腰际,眸色清清冷冷,全然看不出别处与之截然不同。
“我每晚抱着你时都会这样。”他平静地说。
秋满:“……”
他拿起手边的书,在她眼前晃了晃,低眸扫了眼两人接触的地方,复而盯向她眼睛:“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晃而过的书页极其眼熟,有字也有图,秋满这才发现他竟然把任桐送她的那几本书翻出来了。
他坐在她的床上,一脸端庄郑重的表情,居然是在看这本书,亏她还以为他在看什么高深奥妙的书。
时间开始变得缓慢,秋满心口跳得厉害,欲言又止。
饲蛊人看着她微微潮湿的眼睛,也沉默着。
她说听岫骗了她。
只有曾经真的相信过,才会被真相骗到。
所以她不会、也不想再被骗第二次。
她不会再相信了。
曾落在她颈上的那把刀此刻终于刺进他胸口,搅得他酸痛难忍。
“满满。”他按着她后颈,低声喊她,“满满……”
你再信一次。
秋满不知道他今夜得知了多少事,她正为这不上不下的处境而苦恼着,又听他这样重复地喊她,忍了数次,头皮的麻意一阵接一阵。
“你,你要是真的想的话……”她抓了抓头发,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决定随遇而安,“那就来吧。”
他的容貌身世都摆在这,她也快死了,临死前试一试,怎么着她都不算吃亏。
她的语气如此平和,不以为意。
乌黑眼底含着几分沐浴后的湿意,却看不见一丝受困其中的情愫。
只有一丁点对他此时难忍情意的怜悯。
怜悯到即便不喜欢他,也愿意接纳他。
心口翻搅的那把刀倏然拔了出来,只余下空荡荡的寒意。
饲蛊人静默地看着她,在她垂眸怜惜地注视着他时,全身血液瞬间冷结,喉间干涩,许久没能再出声。
秋满疑惑地和他对视,他又不想了吗?那让她下去睡觉吧。
半晌,他低低笑了声,虽然在笑,秋满却知道他并不开心。
为什么?她又不是不愿意。
那是他不愿意了?秋满狐疑。
饲蛊人敛起多余的情绪,抬手抽掉她脑后的珍珠簪扔去地上,青丝倾泻而下,将他覆盖其中。
他单手拢住她后颈,不轻不重地摩挲着,突然用力将她按下,微微仰头,寻着她的气息吻咬上她的唇。
眼帘未阖,每一分浓稠的目光都重重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被咬住时轻轻颤动的睫,被舔开唇瓣时不自觉耸动的鼻尖,舌尖交缠时细微抽动的脸颊。
以及短暂松开的间隙里,被吻得红润湿透、小声喘息的唇。
他舍不得闭上眼,恨不能把眼珠挖下来放进她体内,把她身体的每一寸地方都收进珠子里藏紧。
不喜欢他没关系,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不信他也没关系,他永远不会放她离开。
怜悯他更没关系,她不怜悯其他人,却愿意怜悯他,这如何不算是唯独对他一人的纵容溺爱。
溺爱也是爱。
他将头埋进她颈窝,收拢双臂,把人死死按在怀中,任由身体因她而喧嚣狂乱。
秋满今天本来就累,又被他亲得头脑发晕,早就困得受不了,浑身发软地伏在他肩头,含含糊糊地提醒他:“还有四次吧?”
他不语。
秋满当他默认,既然他不打算继续,她便安心睡觉去了,只是夜间总睡不安稳,老觉得有人咬她。
早上起来,秋满坐在铜镜前看他替自己挽发,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有些不对劲,贴近铜镜细看一番。
锁骨上下那几处地方有些发红,像被蚊子咬了,衣领稍稍往下拉,还有一片更浓密的深红色。
她陷入沉思。
这肯定不是蚊子干的。
秋满抬头看着饲蛊人,他今日替她缠了个稍显复杂的发型,最后将一支掩鬓流苏簪慢条斯理地插入她发中,低垂的目光掠过她颈间那些痕迹,没有多说。
而是握起她的手,在她手腕内侧慢慢吮咬出一个新的红痕,微微掀起眼帘,像是在对她说:对,没错,你身体上的那些痕迹,都是我留下的。
是他的,都是他的。
秋满:“……”
什么毛病,就喜欢挑她睡着时做这种事。
秋满不理解,但选择尊重他的癖好,默默拢起衣襟,当没看见。
-----------------------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大我没do求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