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 人呢人呢?”
中午时候,镇国公府迎来了一位眼熟的不速之客。
慕流北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也不要人通报, 骑着一匹马直接往府里面蹿, 来到秦妙的院子外, 扯着嗓子喊。
“人呢, 秦猫猫,我等半天了,说好了去戏班子看戏呢?”
慕流北关系最好的朋友是顾策, 可顾策下半年要参加乡试考举人, 这会儿没工夫和他一起到处乱窜,而其他的狐朋狗友,他偶尔跟着出去玩一玩就够了。
天天混一起,他娘得把他腿打断。
因此, 这段时间以来, 秦妙这个喜欢玩喜欢吃身上还带着免死金牌的大侄女俨然成了他最好的玩伴。
两人一起吃喝一起闯祸。
但一个人挨打。
房间里, 秦妙趴在细软的被子里, 听着外面隐隐的叫喊, 瘪着小嘴, 又往里面钻去。
烦都烦死了。
都怪慕六,不然她娘才不会打她。
她舍不得生自家娘亲的气,完完全全就是迁怒。
……
这边, 秦书正在隔壁院子里吃饭,听到外面的叫嚷声, 手上一顿,微微蹙眉,瞥向身边的丫鬟, 问:“猫猫还没起来?”
阿碧:“回夫人,还没有。”
现在都午时了,饶是秦妙平时再能睡,也不可能睡到这个时间,这是明摆着不想起来,等着人去哄呢。
秦书先前还有点小担忧的,这会儿慕流北一过来,那点担忧又化为了冷笑。
好好好,昨日才惹的事,惹完就约着今天出去玩,一看就是不把这事放心上。
这不收拾一下,以后还得了?
想要她哄人,做梦吧。
秦书嗤笑一声,又端起放下的银耳汤,悠悠喝了起来,任凭那边一个不理人一个瞎叫唤。
半晌,慕流北喊了半天也没见人出来或者吱个声,抓耳挠腮的,总算把脑袋里的水给抓出去了。
他便朝着主院这边走去:“姐,四姐,在不在啊——”
在肯定是在的。
就是耳朵有点疼。
秦书对慕流北很嫌弃,家里家外这么多丫鬟小厮,他非要扯着嗓子在这里吼,堂堂国公府的小少爷,这会儿是越来越接地气了。
一看就是跟秦妙学的。
两个人可真是臭味相同,墨者互染。
她侧头,对着阿碧道:“去把他带过来。”
这段时间以来府里陆陆续续添了些下人,她身边拢共六个丫鬟,平日使唤最多的还是阿碧。
这人身份不明,嫌疑重大,但办事能力却是一等一的。不过也因着太能干了,嫌疑持续增加。
秦书去查了阿碧的身世,查出来的确实没有问题,是小官家罪女,抄家后被发卖,几番辗转——
她识字的源头在此,聪明也能解释,但知道得太多,便是她以前跟在张氏身边也没法解释。张家可不是什么大家族,而根据她的人设,她也不是什么受张氏重视的人。
秦书瞥着这段时间越发沉默干练,仿若都有些摆烂的人,敛眸喝着茶水,多一个字不说。
“是,夫人。”阿碧抿着嘴,屈礼应下,去找慕流北。
她走在路上,步子比以往都大了两分——秦书腿长气力好,走路比一般人快,她们这些个做丫鬟跟着跟着也习惯走快路了,做事也比以往利落,话也更少。
想着,阿碧心里更是憋着气,有苦说不出。
她这几个月日子过得苦啊,活了这么多年,她就没听说过也没见过哪家人的主人家不让丫鬟贴身伺候,甚至不让丫鬟进主院。
若说秦书是谨慎,或者对她们这些丫鬟有怀疑,但她平日也是如此,想起带个丫鬟,想不起一个人就溜达走了。
做事也是,秦书也只有早上梳头和换衣时候用得上她们,再多的随意,你愿意跟就跟,不愿意跟着就留在院子里,她也不管。
长此以往,阿碧现在的工作就是每日早起替秦书梳头换衣,然后就在外面等着就行了。
打扫府宅有粗使丫鬟,清理家中东西有管家,每日上食有后厨。
她呢?
她能做什么?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疯狂表现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有点用,能多点事情,多点,行动的机会。
有点效果,但不大。
阿碧走出院子,看着隔壁院子的丫鬟们,眼底是深深的羡慕,谁能想到呢,这个家里,最终出门最多的竟然是家里的小小姐。
早知道如此,她当初就不自告奋勇跟着秦书了,要是跟在秦妙身边,她天天都能往外面走,可操作的时机也多得多。
奈何现在后悔也没用,只能静待时机。
现在母女俩吵架,或许就是难得的机会。
阿碧把心中想法藏下,走到慕流北身边:“慕公子,夫人有请。”
慕流北也不用她带,门一开自己就溜达进去了:“姐,四姐,猫猫呢——”
今天日头有些晒,他穿了一身鎏金挂紫麒麟纹的长袍,脑袋上金冠熠熠,腰间挂着金牌,走在路上,就跟发财树似的,格外晃眼睛。
秦书看得眼皮子直跳,把碗放下:“你是生怕贼娃子眼瞎,看不到你是吧?”
慕流北大摇大摆走过来坐下,不以为然:“我身边带着侍卫呢,我看谁敢过来,倒是你,天天在家里闷着,怎么的,你也怀上了,哎哟……”
不等他说完,一根筷子便砸他脑袋上。
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昨天才因为这个话题和猫猫闹呢,这会儿听到就更烦了。
秦书:“有事说事,没事回你家去,别在这烦我。”
慕流北捂着脑袋,嘶气:“这么凶干什么,你以为我想过来呀,猫猫呢,我喊她怎么不出来?这丫头一点都不守时,昨天还约好了出去玩呢。”
秦书冷笑:“你还好意思到我面前提这事?你这个当舅舅的,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只知道带着外甥女逗猫遛狗招惹是非,你可真好意思。以后别来找她了,她挨了打正关禁闭呢。”
慕流北惊:“干什么呢,有什么你冲着我来,你冲着小孩子撒什么气,你打她干什么?”
这会儿倒是有长辈模样了,虽然舅甥俩也就差个两岁。
“你说得对,我光记得打她,忘了揍你了。”秦书说着便站起身,仔细撩着袖子,作出一副收拾人的姿态。
慕流北眼皮子一跳,想也不想直接往外跑:“走了走了,我回家了,你这人脾气怎么跟娘越来越像了啊,这样不好,不好啊……”
嘀嘀咕咕的,他人就跑没了影。
话说得好听,真碰上事了,还不是大难临头各自跑。
秦书翻了个白眼,把袖子撩了下来,扭头对着几个丫鬟:“把东西收了吧,我去百蔬院种菜去。”
百蔬院,又名菜园子。
镇国公府实在太大了,她们家人又少,过来住的亲朋也少,全空在那里有些浪费,她就专门划了一个园子用来种菜,有空的时候疏疏土,浇浇水,调剂下心情,没空的时候就交给家里丫鬟小厮照料。
至于栽花,她可没有这种闲情逸致,倒是秦齐和秦妙兄妹俩一人折腾了一个,每月都要比一比谁照顾得最好。
秦书进了菜园,先去里面房间换了一身简单布衣,才出来拿上锄头松土、拔草、再捉个虫子。
忙忙碌碌的,总算让心里的浮躁少了一些。
她又起身,穿着沾了土的衣服,到府里演武场,拿里面的沙包缀在手脚上,然后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武器中找了弓箭出来,就着远方的靶子射了起来……
如此往复,两个时辰匆匆过去。
秦书拉着满弓,眼微眯,整个人浑身绷紧,一副危险之意,听到来声,咻一下放手,正中靶心。她才收了弓,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阿碧走了过来,神色迟疑:“夫人,慕公子又来了,还,还……”
秦书漫不经心:“他又怎么了?”
阿碧尴尬一笑,硬着头皮开口:“慕公子他,他带着盛国公夫人和太子妃来了。”
秦书正在擦汗的手一顿。
不是,这小子有毛病吧。
……
慕流北不知她的咒骂,他此刻带着两位大靠山就往院里走,国公夫人和太子妃驾到,也无需什么通报什么吩咐,院里的丫鬟们自动地拿出各种东西出来招待她们。
懂事又体贴。
和他一个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这区别待遇也太明显了。”慕流北嘴上嘟囔着,人还是非常主动地替慕流萤抬着凳子弄着毯子,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
慕流萤如今已经六个月身子了,名贵厚实的料子下肚子圆圆,脸上也多了些肉,比起以往更多了几分富态和祥和,让人看了便不由觉得亲近。
她笑:“什么区别对待?”
慕流北撇嘴:“每次我来,她们可不理我,我都是自己找位置,找吃的。”
傅千妤多了解他啊,直接冷笑:“还好生招待?就你这种不请自来、一来就随意乱窜的恶客,是我直接给你打出去。”
慕流北噎:“我不跟你个偏心鬼说。”
傅千妤抬脚一踩。
慕流北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脚远离她。
秦书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她顿了一下,慢吞吞走进院子。
她穿着先前那声音干活练武的灰色衣服,上面粘着些泥和草浆,脖颈间衣料更是已经被浸湿,整个人哪儿看得到半点国公夫人的派头。
傅千妤率先皱起眉头:“怎么穿这身就过来了?快去把衣服换了,当心一会儿染风寒。”
秦书手上拿着布巾擦着汗,无所谓道:“不会,我身体好着呢,对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傅千妤没好气:“你管我们过来干什么,去把外裳换了。”
慕流萤也跟着劝:“亭子里太阳晒不过来,比外面要凉些,你还是先把衣服换了吧,我们就是没事出来走走。”
两个人,一个孕妇,一个老年人,闲得没事大下午往她这边窜,想想也不可能。
秦书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担心一身汗熏着孕妇,转头朝屋里走去,走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瞪了瞪慕流北这个捅事的。
净知道给她找事。
慕流北心大,没接收到她的瞪眼,反而起来又往旁边秦妙的院子喊:“秦猫猫,秦猫猫,快出来,我把我娘喊过来了,你娘肯定不敢当她面打你,你快出来。”
秦书走着的步子一顿,背着身都能感受到身后的目光,隐隐作烫,她磨磨牙,快步走回房间,磨磨蹭蹭地换起衣服,好一会儿才出来。
等她出来的时候那在房间里关了一天的人儿也出来了。
“呜呜呜呜,姥姥,姥姥……”
向来臭美的小姑娘这会儿披散着头发,就穿着一身白布衣,坐在傅千妤的脚边,红着眼睛,满脸委屈,看得外人都不由心生怜爱,更别说傅千妤这个亲姥姥了。
傅千妤把人搂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轻哄:“哎哟,这是怎么了?不哭不哭,姥姥在呢,姥姥给你做主……”
秦妙眼泪哗哗唰一下就掉了下来,抽抽噎噎地叫唤人,也说不出个什么。
那小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慕流北平日经常和她吵架斗嘴,此刻也控诉地看着秦书:“哪有你这么当娘的呀。”
全然忘了自己也是经常挨老娘揍的人。
慕流莹现在怀着孕,本就比平时更喜欢孩子,更别说秦妙一向讨人喜欢,她也忍不住道:“是啊,有什么事好好跟孩子说就行,你不会真打孩子了吧?”
她今年三十五了,身体到底不比年轻时候,所以平日更注重养生,就在府里养着,少有出门时候。
今日是因为江贵妃又给她找了点茬,往家里送了些人,她心情不是很好,便去郡主府找娘。
慕流北风风火火跑过来,嘴里面嚷嚷着救命什么的,吓了她们一跳。听他说完,她们也放下心来,不觉得会有什么大事。
关孩子禁闭这种事嘛,已经是好几个孩子娘的她们驾轻就熟。
但到底不放心。
反正她们也没事,就过来看一看,问问情况。
这一看,可不得给人看心疼死。
三个人看着秦妙掀开的裙摆,经过了一夜的变化,她白嫩嫩小腿上的红痕看起来更深了,有些还变成了青紫色,看起来可是渗人了。
慕流北瞪大眼,惊呼:“四姐你真打啊,这也太狠了吧,猫猫这是背着我们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秦书噎了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看这小子也欠打,正经事干不了一点,煽风点火,比谁都行。
“这是你打的?有你这么当娘的吗?这事今天不说清楚,我还就跟你没完了。”傅千妤也难得地没给她好脸色,搂着抽抽噎噎的外孙女,沉着脸看向秦书。
这事还真不好说。
秦书瞥了一眼一旁同样用不赞同眼神看着她的慕流萤,再撇了撇埋在傅千妤怀里装模作样的崽子,没好气道:“有什么好说的,当娘的教训孩子天经地义,还需要什么理由?”
傅千妤压着气:“照你这说的,我这当娘的收拾你是不是也天经地义,不需要理由了?”
秦书顿了一下,随后撇嘴:“你要这么说,我也不反驳,但前提也得你能打得到我。”
傅千妤气噎:“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到底为什么下这么狠的手,人后娘都不一定舍得这么打孩子,你这个亲娘可真好意思。”
秦书白眼:“后娘还真下得了手,我这才哪到哪。”
傅千妤恼:“秦书!”
秦书不说话了,嘀咕:“打都打了,与其在这里问我为什么打她,不如问问她知道错了没,不然下次还得挨打。”
这里的她是谁就不用猜了。
话一落,秦妙已经委屈得哭了出来,眼珠子跟珍珠似的一颗颗落下,哭得人心都软了。
不可能有错。
就算有错,也是当娘没教育好的错。
傅千妤立马:“你说不说,你要不说我今天就不走了。”
慕流北:“我也不走了,你哪天说我哪天走,免得你又背地里欺负人。”
傅千妤继续:“对,莹莹也不走,我们就在这里住下了。”
无端被扯进来的慕流萤愣了一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迟疑着小声道:“对,我也不走了。”
“……”
秦书嘴角一抽,不是,母子俩闹腾就算了,这位太子妃跟着折腾个啥?她要是不走,晚上太子也得跑过来住下,明天宫里就知道情况了,皇帝舅舅也得召她去问一问情况。
她当娘的收拾下闺女,至于这么麻烦吗?
想着,秦书狠狠瞪了一下把事情扯大的慕流北,心想着后面还真不能让这舅甥俩继续混一起了。
但那也是之后的事了,现在的话,她看着面前同仇敌忾的三个人,揉了揉额头,没了脾气。
秦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们闺女,我这当娘的能害她?”
傅千妤把这话拿了过来,颇是阴阳怪气:“是我,我这当娘的还能害你不成?赶紧说,说不清楚我们就不走了。”
秦书白眼,眼神瞟向慕流萤那会儿,示意:“……真说啊。”
傅千妤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慕流萤也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思索着:“和我有关?我这段时间都没出门,和太子?也不应该,他这段时间忙着科举的事。”
不是他们两个大人,所以是。
“文哥?”
她的大儿祁时向来周到,寻常不会和人起冲突,更别说是秦妙这种小姑娘了。只有二儿子祁文,莽撞又冲动,时不时会闹些小事情出来。
想着,慕流萤的眉头皱了起来,再看哭得跟个泪人似的秦妙,神色严肃了起来:“文哥欺负你了?”
秦妙抽抽噎噎,点点头,又摇摇脑袋,看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但事情确关祁文无疑了。
秦书在一边看得惊叹,又忍不住回了一句:“有你这么当娘的吗?问都还没问呢,就料定是自家孩子的错?”
慕流萤严肃的神色散去,无奈:“堂堂男子和姑娘家起了矛盾,本身就是一种错,更别说文哥性子冲动,猫猫这般乖巧,肯定是他主动挑的事。”
秦书摸摸鼻子:“那还真说不准。”
慕流萤失笑,但很快又蹙起眉头:“不管是谁的对错,都是一家人,小孩子打闹闹很正常,你这又是干什么?一点小事就这么打孩子,你让我和太子情何以堪?”
不说她本身便是占了秦书的位置长大,便是太子也欠了她一条命,现在不过小孩子打闹她便如此,显得她们跟什么豺狼虎豹似的。
慕流萤皱眉:“你便是不认我,太子也是把你当亲妹妹看的。”
秦书头疼。
所以她一开始才不直说呢。
不说也麻烦,说也麻烦。
“不只是这事。”秦书揉着头,挑了几件秦妙这段时间干的事说,在她们越发沉默的神色下,继续,“你们没带过她不知道,这丫头吃硬不吃软,好生说根本没用。”
她这段时间好话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也不妨碍秦妙面上应着,第二天继续惹事。
慕流萤还真没听说过这些事儿,她这段时间安心养胎,没人会拿这种琐碎的小事情来烦她。现在听了,她再瞅瞅小家伙梨花带雨的脸儿,心道确实人不可貌相。
但是。
“那也不能这么打孩子,女儿家皮肤娇嫩,以后留疤了怎么办?”慕流萤不赞成地看着秦书。
说到底,其实也都不是什么大事,哪儿有这么教孩子的。
秦书无语:“你还真当我是后娘啊,我下手又不重,她那看着吓人,是因为她太白了。”
慕流萤蹙眉:“那也不能这么打孩子。”
秦书无语:“敢情我刚才说半天都白说了是吧?那你说说,不这么打该怎么教。”
慕流萤不假思索:“把《礼记》《弟子规》《孝经》这些书抄个二十遍压压性子……”
话音未落,哭声已经止住。
刚才还委屈成团的秦妙已经自动站了起来,擦着脸蛋,抽咽着:“还,还是打我吧。”
一顿不行就两顿,怎么着也比二十遍来得好。
在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