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 夏暑将临。
时光如冬日的残雪,转瞬便演化成融水,滚进那广阔的土地中, 瞧不见踪迹。让人感叹着年华易逝的同时, 也不禁期待着新的岁月。
“出来了吗?出来了吗?”
“哎呀, 麒麒你别挡我,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四月初夏,阳光尚且明媚, 暖洋洋的光芒顺着小楼的楼顶泼下, 盖在楼阁眺望的人身上。
最显眼的要数那半个身子都快翻出去的少女,她穿着桃花纹的粉白留仙裙,粉玉雕刻成的桃子挂在双环髻上,整个人灵动而鲜活, 恰如初夏时候的桃子, 青涩稚嫩。
“秦猫猫, 给我好好站着。”不轻不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妙激动的神色敛了两分, 把快要爬到栏杆的脚丫子一收, 跳了回去, 跑到自家老娘身边拉着她撒娇。
“娘,娘,你快过来一起看嘛, 他们都快到了。”
秦书不为所动,懒洋洋地坐在靠椅之中:“我眼睛又没瞎, 在这看一样的。”
今日是殿试出成绩的时候,也是每三年会轮到一次的状元巡游,很是热闹。秦书不是文化人, 对此兴趣不大,若不是要陪孩子,她都懒得出来。
不比她的淡定,秦妙就是个喜欢凑热闹的,老早就期待着了,见她娘不感兴趣,又吧嗒吧嗒跑了回去,趴在栏杆上看着皇宫那边出来的队伍。
这种凑热闹的场面,惯例少不了慕流北,他装模作样地拿着个扇子,感叹:“可惜了啊,这一批科举是我见过最差的一批,要往前两年那才叫一个热闹。”
秦妙看着远处的敲锣打鼓和拥挤的人群,好奇:“这还不热闹啊?”
几个月相处下来,舅甥俩虽然还是经常吵架,但正常时候也能和平相处,比如说现在。
慕流北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热闹是热闹,但比不上前两届,我记得上一届科考里,那新科状元可是风光一时,好几家为了他打架呢。在上上届,更有七八个适龄未婚的年轻进士,都城从年前就抢到年后。”
不像今年,今年没什么新奇的人。
能考上进士的人自然也是厉害,但大多都说不上年轻,稍稍看得过去的又都有妻儿,也引不起都城各家的注意。
总体来说,还是风平浪静,没什么抢人情况。
“不过下一届就又要热闹起来了。”说着,慕流北扭头看向另一边,促狭一笑,“下一届,策哥可是要参加了。”
不只是顾策,下一届,都城各家和外地大家要参考的年轻人还真不少,那个热闹,现在就能想象了。
面对他的调侃,顾策缓缓瞥了他一眼,道:“你不参加?”
慕流北的笑容僵住:“我?我参加干什么。”
他自己什么水平不知道吗?他去考那就纯属丢人。
秦妙嘲笑:“哟,你还有自知之明呢。”
慕流北:“小爷我读书不行,但略懂拳脚,要参加也是参加武考,但谁让我娘不让我参加呢。”
秦妙就见不得他这嘚瑟的样子,翻了个白眼:“还武状元呢,你连我娘一手都打不过”
慕流北倒是想反驳,却又不敢反抗。
秦书的战斗力,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这可是能一杀五的狠人呢。他小胳膊小腿的,还得留着以后逍遥快活呢。
想着,他小心瞅了瞅一旁的秦书,见她还是老神的坐在那里,明显不打算参与他们年轻人的打闹,立马又来了信心
慕流北继续:“那可是我姐,我肯定打不过喽,不过收拾你这小丫头,我都用不到一只手。”
秦妙微微一笑,脚丫子一抬一落,再往后一跳,耳边桃花耳坠晃动,一双猫儿眸子狡黠又灵动。
慕流北龇牙:“死丫头给我等着。”
舅甥两个说着又开始打闹了起来。
几个月过去了,两个人还是一言不合就开打,别说其他人了,就连秦书这个当娘的都懒得管,抬了抬眼皮,便直接忽视两人。
“小策明年也要下场了?”秦书看向顾策。
作为首辅家的少爷,顾策身上带着从小养大的矜贵,看起来并不好接触,内里却很平和,沉稳懂事又聪明。
他和慕流北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非常好,这几个月,慕流北又常往他们镇国公府跑,连带着顾策都和家里的人混熟了,尤其是和秦齐。
两个爱读书的人凑在一起,上到天文下到地理,经义、理论、诗书,琴棋……
一般他俩在的时候,秦书都直接绕道走。
“若无意外,便是下届。”面对她的询问,顾策敛下思绪,恭敬地说着,“麒麒今年十四,不若也让他考个秀才试试?”
他就是这一届考的秀才,说起来继续考下去的话,举人也不是不行,但勉强考上吊车尾到底不太好看。他便沉下心来,又准备了两年,打算下届再来。
至于秦齐,比之当初的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说举人,秀才是绝对没问题的。
科举并不是年年都有,便是神童,也不能保证不会遇到意外不被影响,所以各家都会算着时间,最好提前一两次参考,免得出现意外。
但顾策观秦书他们并没有这个意愿。
秦琪现在也一如往常地看书,并没有考秀才的准备。
他看得也并没有错。
秦书对顾策印象挺好的,见他也是真的关心自家儿子,笑道:“麒麒还小,不着急。人这一辈子那么长,书早晚都可以读,童年就那么几年,他再等一两届也无妨。”
她说得洒脱,顾策却听得无言。
人这一辈子很长,吗?
大延已经算是几百年来最为强盛的时候了,但大部分人的寿命也不过十,超过五十更是十不过半,这还是已经活过成年的人。年岁尚小,未成年便夭折的人更是比比皆是。
三年着实不是个很短的时间。
顾策不比慕流北和他们亲近,也不似他那般口无遮拦没有分寸,他没有反驳秦书这个长辈,只是沉默良久,道:“书姨阔然。”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那紧皱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对此并不赞成。
秦书笑了笑,也没有多做解释。
她对自家儿子非常有信心,原书中最为年轻的三元状元,大延朝最为年轻的未来首辅,怎么着也不至于在小小的秀才考试上滑铁卢。
一届成名,已然足矣。
然而,三元状元秦齐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亲娘逝,亲妹死,唯一的亲爹不知死活,不知立场,他一个人在朝堂上面对豺狼虎豹,从少年到青年,日子不知道过得有多苦。
秦书只想他这辈子能多快活一点,也和书里的命运岔开,所以下一届科考,她说什么都不会让秦齐参加。
孩子还小呢,以后干活的日子多了去了,不差这三年时间。
秦书笑:“小策这般用功,到时定能高中,可别忘了给麒麒多传递点经验。”
顾策:“一定。”
……
不过这也就是客套话了,真到了科考的时候,就盛国公府那一家子摆着,秦齐还真不缺人传递经验。
但说话嘛,总少不了些废话来调剂。
秦书又问起顾策最近学业,问着顾首辅最近身体情况。
作为原书中早早没了音讯的炮灰一家,顾家的变动很是重要。若是顾首辅还在,秦齐绝对不会年纪轻轻就登上首辅位,有了后续一系列搅风搅雨的能力。
这老头就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包括顾家,都不能出事。
秦书可是盯着呢。
两家关系说得上深厚,顾首辅又德高望重,秦书的问候并不奇怪。顾策也没有多想,除去一些不便说的家中琐事,他都一五一十地说着。
顾家现在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秦书若有所思,手指轻敲,在心里理着原书这段时间的剧情线,和现目前都城的各家情况一一对应。
其实都很难对上。
原书的剧情线开始已经是十五年后了,十五年前的一切不过只言片语,说不清楚,但是,无论是什么变动,最终都必然归结于宫里。
虽然说大延朝堂平稳,内外无忧,太子位也已立,便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也影响不大。但只要有人不甘心,就会起风波。而宫里的人,也必然不可能甘心。
想着,秦书眸色暗了暗,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思索后续该怎么把人引出来。吃过一次的亏,她不可能再吃第二次。
她正思索着,一道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呀——来了来了。”
趴在栏杆上的秦妙兴奋地叫唤了起来,她年纪还小,本身又是一惊一乍的活泼性子,整个人就跟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
和她声音一起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锣鼓声。
从皇城里出来的状元队伍们,马上就要到这条街了。
秦书兴趣不是很大,但是来都来了,也不能错过。她敛下思绪,起身朝着栏杆这边走来,不忘扯了扯捣蛋鬼闺女的头发以作被打断思绪的报复。
“哎呀。”秦妙捂着脑袋,凶巴巴转身一脚,“慕六你又揪我头发,我回去要跟姥姥告状。”
老老实实靠在一边的慕流北瞪大双眼:“你瞎啊。”
隔着这么远呢。
秦妙:“你才瞎,给我等着。”
慕流北:“等就等,以为我怕你啊。”
……
舅甥两个又吵了起来。
罪魁祸首秦书靠在栏杆上,若无其事地看着热闹,看着看着就对上自家儿子一言难尽的目光。
秦齐靠在最边上,这个角落恰好能把场上的一切揽进眼底,自然包括了自家娘亲的小动作。
他年后就入了书院,每日早出晚归,书不离手,半个月放两天假,不过三月时间,他便以一种非常可怕的速度成长了起来,已经隐隐能看出书中少年首辅的模样了。
那双眼可利着呢。
秦书摸了摸鼻子,避开他的目光,转身看着外面过来的队伍。
科举是大事,选出来的人也都是国之栋梁,所以队伍中除了本届的贡生之外,礼部尚书、府尹、翰林院掌院等官吏也跟着。
远一点的时候还看不到,这走近了,秦书的目光就被最前面的男人吸引了。
“阿兄——”
秦书眼睛唰一下睁大,原本还说着没兴趣的人,大半个身子直接探了出去。
“阿兄,你怎么在里面。”
作为一品国公,按理来说这样的场面是不用秦衡出场的。秦书出门前也没有听到一点儿风声,现在骤然看到人,还真有些激动呢。
不过比她激动的人比比皆是,这可是三年一次的大事情呢,都城男女老少,只要有时间的都在路边围着看呢,尤其是女眷们,管他男女老少,手里多多少少拿着个香囊,眼看着巡逻队伍过来了就往下扔。
喧嚣声不断。
秦书的声音自然也被掩盖了下去。
她看着走在最前面无表情的男人,眼眸一转,也跟着有样学样,解开腰间的香囊,直冲人的脸砸了过去。
香囊里面装着药材,有些重量,从楼上重重扔在脸上,被砸到可不是什么小事。以往状元巡游,便有贡生被砸伤的事情发生。
秦恒绝对不包括在内。
若这都能被砸到,他早就在战场上死千百回了。
他坐于马上,单手牵绳,轻轻抬手便接住了那来势汹汹的香囊,眉头微皱,很快便被熟悉的香味抚平。他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便是木栏前妻子笑容灿烂的脸。
见到他,她总是笑着的。
秦衡看着她微动的唇,读懂她的话,不由失笑。
今日,确实不该他的,但殿试完了,陛下钦点他带路,他也无所谓,现在看到了人,才知道陛下的意思。
这是特意让他外甥女开心呢。
连陛下都愿意哄人,秦衡就更不必说了。
他抬头看着人,攥着香囊的手抬起挥了挥,回了一个说不上灿烂,却又毋庸置疑的笑,和以往那种转瞬即逝让人怀疑的笑完全不一样。
唇角扬起,白牙隐现,温和中掺着些明朗。
秦书愣了愣,回过神来人都差点扑下去了,整个身子探出去,大喊:“阿兄——”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不等她把后面的话喊出来,她腰间一紧,就被拖着往后了。
秦妙被他老娘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冲上来抱着她的腰就往后拖,嘴里碎碎念念:“娘,娘,你稳住,小心别摔下去了。我知道你和爹感情好,但你们上午才分开的,至于嘛……”
被这么一打断,秦书刚才猛然升起的情绪也散了大半,她再看下去,秦衡已经恢复了平日冷峻的模样,皱着眉,不赞同地看着她,也觉得她刚才的猛扑过于危险。
秦书抿了抿唇,老实了下来,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有什么其他的,也回家再说了。
秦衡点点头,也收回脑袋看向前方,专心履行这一次的职责。
带贡生们巡街。
队伍很快走出这条街,走向下一条街道,唯有锣鼓声还在回响。
全程,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夹杂在状元队伍身后,负责治安管理的费大鸣。
“……”
重色轻友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
在秦衡的推荐下,年后他便成功入职锦衣卫,现在也是有正经工作的人了。在锦衣卫里,自然不比在吴巨县当头头来得自在,但有秦衡秦书这些个靠山,也没两个人敢找他不自在。
费大鸣很快适应了锦衣卫的节奏。
他身材高大,能扛能打,能屈能伸,办案经验丰富,短短三个月时间便当上小队长了,颇受重视。
这种状元游街的盛况他也被喊了过来露个脸。
虽然肯定少不了秦衡的面子,但能进锦衣卫的也没有两个正经寒门的,大家比的就是后台。
有后台不用是傻子。
费大鸣看得很开,挺胸抬头,认认真真履行自己的职责,以便后面找机会升职加薪。
……
这边,状元游街的队伍消失,秦书本就不大的兴趣更是随着人走开消得彻底,她兴致缺缺地说着:“我要回家了,你们几个年轻人自己玩吧。”
秦妙控诉地看着她:“娘,你变了,你现在都不陪着我了。”
秦书:“那你跟我回家,我陪你看话本。”
秦书、不怎么喜欢出门逛街,反正镇国公府也足够大,没事的话在里面逛一天都逛不完,想要什么衣服,府里的绣坊就能做,她娘那边还时不时地送些东西过来,吃的更是有厨师团队,她还真没什么出门的欲望。
不过她出门的时间也不算少,每月固定要进宫一两次,都城里大大小小的宴会推了又推,也总有那么两三个推不了的,家里的田地铺面也得定期巡视……
这些事情一弄,她对出门逛街真没什么兴趣,若是出城爬个山带个马什么的倒还可以。
不似秦妙,这丫头好奇心重得很,老店的每月上新绝不错过,随便哪个犄角旮旯开个新店她也想去逛一逛。
一个月三十天,她恨不得有四十天都在外面。
秦书顶多陪她三天,剩下的二十七天,七天刺绣学习,五天跟秦齐混,五天分给慕流北,三天给许颐和,三天和傅千妤,剩下六天机动分配。
那小日子过得叫一个丰富,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精神和体力。
这不,一听到回家两个字,秦妙也不黏人了,立马:“娘你先回去,我和麒麒晚点回去。”
他们出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身边一直跟着护卫丫鬟,两个孩子心里也都有数,不会干出那种把人甩掉偷跑的蠢事。
秦书倒也不太担心他们,只是习惯性地嘱咐两句:“麒麒看着点猫猫,别往偏僻地走。”
秦齐:“我会看着她的,娘,你放心吧。”
秦书放下心来,便带上丫鬟、护卫先回家去。
她昨日才找了本有意思的话本出来,看了大半,正是有意思的时候,她上了马车便开始看书。车上糕点果干茶水皆有,她一边吃一边看,等到马车悠悠回到门口,书也看得差不多了。
“吁——”马车突然停下。
秦书抬头,掀窗:“怎么了?”
镇国公府面积大,马车都是直接开到小院门口的,在门口停下肯定有问题。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一小厮跑了过来,喜滋滋开口:“夫人,是我,是我家夫人生了,特意让小的来报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