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不打孩子。
老秦家没这个说法。
但就算挨揍, 那也是后面的事情了,少一顿打还是多得一头金子,大小王她还是分得清的。
秦妙一双大眼睛心虚地溜溜转着, 然后撇过脑袋, 忽视自家娘亲的死亡视线, 随着傅千妤身边的大丫鬟去她的房间重新打扮。
那可就跟小耗子进了米缸似的, 全都能给你吃光。
“哎,等等,爷也跟你一起去, 免得你给我把好的全弄走了, 我以后娶媳妇儿还得留两个呢。”所以说这最了解你的人,还得是敌人,慕流北和秦妙一贯不对付,猜她的心思也是一猜一个准。
这臭丫头平日恨不得每根头发丝上都拴根发绳的, 现在这朴素的打扮, 绝对有备而来, 他得看着点。
不然以后的媳妇本都没了。
想着, 慕流北赶紧跟上秦妙, 伸手揪了揪她的头发, 又去扯住她的披风,手欠得不得了。
秦妙捏起拳头,差点就揍了过去, 但是想想后面的人,忍住了。
果然, 下一秒,傅千妤带着愠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老六——”
瞬间,慕流北收手跨步, 挺直腰背,不带一秒迟疑,可见其威信。
傅千妤眉头微微松下,侧过头正要和秦书说话,那边哒哒的脚步声又传来。
只见慕流北又怂兮兮地跑了回来,当着秦书和傅千妤的面,尴尬一笑,然后身后把旁边端正站着的秦齐一拉,然后蹿得跟耗子似的,生怕晚上一秒就被留住混合双打。
慕流北:“你们说你们的,我们年轻人自己玩自己的——”
傅千妤气笑:“回头收拾你。”
慕流北就当没听见。
他老娘他还不了解啊,这段时间心神全放他新找回来的亲姐身上了,才不会有空收拾他。
傅千妤狠狠剜了他一眼,又很快敛好表情,对着秦书温和开口:“慕六被惯坏了,一天天没大没小,哪里不听话了,只管揍他,揍一顿不听就多揍两顿。”
秦书嘴角一抽:“你可真是亲娘。”
傅千妤看着她笑:“你也是亲姐啊。”
秦书抿了抿嘴,没说话。
见此,傅千妤的眸黯了两分,又很快恢复,抬手覆上她的手背,道:“不说其他的了,你哥嫂和侄儿侄女们正等着你呢。”
今日是回娘家的日子,按理来说,家中女眷应该回家才是。
秦书敛着眸子:“燕姐和月姐不回去?”
“她们晚点回去。往年也是如此,晌午太子和太子妃回来,总是不好走的。”傅千妤说着,多看眼秦书的脸色,压着声继续,“太子和太子妃性子和善,行事周到,但到底君臣有别,平日总要多注意些。”
养了这么些年,傅千妤对慕流萤自然是有感情的,只是比起感情,她太子妃的位置明显更让人看重。
家里除了慕流北没大没小,其他人都很注意这些。
毕竟,到底不是亲生的。
对于傅千妤的话,秦书没觉得开心,但也不至于有什么将心比心的心寒唏嘘,别说是这封建社会了,就是现代,也有无数感情被利益碾压。
她思索片刻,就着这个话题继续:“太子确实好脾气,和江贵妃倒是像极了。”
傅千妤眉头微皱,微嗤:“不过表面罢了。”
太子祁缙是和善大气,便是被人刻意冒犯,他一般也不怎么计较,至于江华楚,便是有人无意冒犯,也少不了受罚。
再说,她若真有这个好脾气,这些年也不会几次三番找慕流萤的麻烦了。
傅千妤不喜欢这人,只是再不喜欢,她也是贵妃,是太子亲姨娘,是惠王和三公主的亲母,日后的太后。
只要不触及底线,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秦书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说到江贵妃,我那日见她手腕处好似还有刺青,倒是奇怪。”
傅千妤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总算是想起了,说道:“是有这么回事,江贵妃从小体弱,小时候有年发了高烧,差点没命,等好了之后就请人刺了青。怎么,你也想刺一个?”
刺青在以往朝代多是罪犯标记,大家避之不及,但大延开放,也不知道从哪年开始,就有了刺青用来赐福的习惯。
听着,秦书手指微曲,眸中暗光闪过,开口:“没,刺青年轻时候还好,老了皮肉皱在一起,像发霉的朽木,不好看。”
傅千妤放下那点小心思,唏嘘:“这倒是,我当年本来也想刺一个的,被你爹拦住了。”
慕盛远一直在旁边听着,正愁没开口机会,现在被提起了,立马:“现在知道我有多英明神武了吧?”
傅千妤白眼:“我看你神得很。”
神这字单独拎出来,就是蜀地骂人的话了,他营下就有那边的人,他懂。
慕盛远嘟囔:“你这人,当着闺女的面,给我点面子啊。”
傅千妤瞥他:“面子是你闺女给的,你问我要什么?”
慕盛远明了,扭头见着秦书,两只手搓了搓,神色带着些期许:“卿卿,你说你娘是不是不讲道理?”
说着,傅千妤一个眼刀过去,目光却也落在秦书身上:“卿卿你站谁?”
夫妻俩一个是征战沙场又浸营朝堂的国公爷,一个是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郡主,现在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她。
他们都年过半百,长发依旧浓密,却掩不住其中的白丝,脊背挺得再直,也去不掉眼角的皱纹。
秦书沉默好一会儿,凉凉开口:“我看你们都挺神的,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不比慕老六强多少。”
夫妻俩:……
说得你和他不像似的。
一家子就这么朝着里院走去。
……
盛国公府由慕盛远建起。
他是侯府出身,不是长房,也不是长子,只是其中一房里不起眼的嫡子罢了。
他外家式微,亲娘又走得早,人刚走没两个月,他渣爹就又娶了继室,此后他就成了小可怜,没人在乎。
那么大一个侯府,总不会缺他口吃的,但气却少不了受,直到他抱上了傅千妤的大腿,成为她的小跟班。
家庭地位没有提升,但是惹事能力直线上升。
主打一个弄不死我,天下随我浪,他们纨绔子弟就该保持这种心态。
所以最后,他当上将军,娶了郡主,封了国公,每一步都出乎人的意料,却好像又不那么奇怪。
他本就是野草一般的存在,拥有野草一般的生命力很正常。
也因此,他和他亲爹,还有那些个兄弟姐妹的关系着实一般,亲爹在的时候还好点,面子工夫总要有一点,免得那些个御史整天叽叽歪歪个没完。
等人一走,慕盛远和那边也就过年走个礼,没什么好往来的。
若说起往来的,也只有一个家中堂弟,比慕盛远小了二十岁,和他当初一样的处境,人也聪慧,他当初看得顺眼,稍稍扶持两分,他顺着就爬了起来了,现在是刑部侍郎。
总而言之,国公府中住着的只有自己这一家子。
作为公国夫人,傅千妤其实已经很久没管事了,家里大事小事都交给儿子儿媳,俨然已经让出了家务,就等他们退位。
这次为了迎接秦书,她让人把正厅里里外外收拾了好几遍,里面的桌椅布置、装饰摆件,甚至连上桌的茶点都是她亲手定的。
用心程度,肉眼可见。
秦书坐在位子上,看着摆盘里偏吴巨县那边口味的茶点,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不过也没空细想。
傅千妤把一家子带了进来,就开始挨个给她们介绍着家里人:“这是你们大侄儿阿源,二侄儿阿霖……”
当然,这个介绍,基本也就是大房和二房的人,大人他们多少见过相处过,小孩子嘛,可能连人都分不清。
不过也不能说小孩了。
老大慕清源今年十七,接近一米八,长相端正,国字脸,稳重又严肃,看着就是长房长嫡的模样,很靠得住。
秦书平日接触皮崽子太多了,对这种沉稳的人非常有好感,她弯着唇,笑着拿出之前准备好的红封:“新年快乐,看着就是个好孩子,如今可有准备科考?”
慕清源接过红封,一板一眼,又恭敬道:“回姑姑,已有秀才在身,等下半年便参加乡试。”
秦书笑:“那我可得提前把厚礼准备好。”
作为长孙长嫡,他一看就是家里寄予厚望的,平日名师教学,自己又稳重诚恳能吃苦,考上进士为官问题不大,只是名次得看情况。
慕清源到底年轻,被夸到命门,嘴角也不由扬起,又很快压下,笃定道:“源不会让姑姑失望的。”
果真信心十足。
秦书笑了笑,再看后面跟上的老二。
老二慕清霖要小两岁,长相性子都随了亲娘耿燕,英武爽利,黑黑的皮肤和手上的茧子也说明他经常练武,是个外放性子。
他一来就亮着眼,张口:“姑父,你可以陪我练武吗?”
作为从小习武,立志当大将军的人,慕清霖的偶像就是秦衡了,早早就扭着家里人想带他去见人,一直被压着不让去。
现在人成自己姑父,家里最开心的就数他了,咧着大牙,笑得一点儿也不值钱。
秦书勾着唇,挑眉:“问你姑父?这事,他怕是做不了主。”
慕清霖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声:“姑姑新年快乐,祝姑姑越长越年轻,越来越美丽,财源滚滚,福寿……”
看着就没少偷懒躲学。
秦书笑:“你姑父白日忙没空,你若真想学,可以来家里住上几日,等他下值了一起练练……”
傅千妤在一旁本来没眼看的,一听秦书的话,脸色淡了下来,不太乐意。
亲娘都还没请到家里坐坐,这臭小子有什么好邀的?
好在慕清霖有眼色,赶紧:“好啊好啊,等过些日子我就和祖母去姑姑家小住几日,免得我一个人笨手笨脚地给姑姑姑父添麻烦。”
傅千妤给他个好眼色。
不错,回头零用翻倍。
慕清霖喜滋滋的,模样得意极了,一点儿也不掩饰。
秦书只觉好笑,又觉,这盛国公府几房氛围确实很好,不然养不出这么多‘傻’孩子。
她摇摇头,又见家中其他孩子。
长房还有个老三慕清彦,他生得晚,今年不过八岁,话也少,小大人一般模样,一板一眼地喊着姑姑,又说祝福话。
年纪不大人挺正经,还挺有意思的。
大房的见完就到二房的人了,而二房,人可太多了,五个孩子,左一个右一个,除去老大慕清扬以外,两对双胞胎,年岁还相仿,若不是个头有差距,乍一眼看去就跟四胞胎似的。
其中最小的慕清松和慕清柏今年五岁,最喜欢玩猜一猜了,兄弟俩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左一个右一个,笑得一模一样,异口同声。
“猜猜我是谁。”
长上两岁的慕清逸、慕清雅在一旁翻着白眼,他俩是龙凤胎,没机会玩猜一猜,最讨厌弟弟们玩这个游戏了。
秦书坐在椅子上,笑着看着小家伙们打闹,最后落在慕清松和慕清柏身上,笑吟吟:“你是老七,你是小八。”
“不对不对,这是小八,这才是小七。”一旁的慕流北摩拳擦掌就跑了上来,信心满满地说着。
秦书只是挑眉:“你确定?”
慕流北犹豫一瞬,很快又会恢复信心,他可是看着兄弟俩长大的,他这老姐才见一次,肯定比不过他。
他抬着下巴:“确定。”
慕家见他犹豫,十分无语,纷纷翻起白眼,挪开眼。
秦书将他们脸色收于眼底,再看面前人嚣张的模样,悠悠:“是吗?赌什么?”
慕流北顿了一下,再次怀疑自己,往左右看了一圈,见其他人该喝茶的模样,也看不出个什么,很快充满信心:“就赌十两银子。”
秦书垂着脑袋,笑眯眯看着两个孩子:“好啊,你这当小叔的可真不上心,这么多年都分不清孩子,我看,这十两银子就分给小七小八吧。”
慕流北抬着下巴:“切,你俩,我猜对了吧?”
慕清松和慕清柏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我是小八,我是小七。”
正是秦书说的那般。
慕流北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兄弟俩,再看秦书:“你怎么猜到的?”
秦书伸手:“钱。”
现在正是过年时候,大家随身都带着钱,慕流北找出一颗小金豆递过去,不死心:“你怎么分出来的?”
“这玩意儿也不是谁都有的。”秦书抬指了指脑袋,笑着把金豆子分给两个孩子,又摸摸他们的脑袋。
比如这两个孩子就有。
大年初二,损失十两银子,又被损了一顿,慕流北实在想不通,左右瞅了瞅,把秦齐秦妙拉过来,再把慕清逸和慕清雅叫上,重新玩这个游戏。
不过这一次学聪明了,他甚至让小七小八先把名字写下来,再让其他人也用写的,避免串词。
看样子也不是纯没脑袋嘛。
秦书抿着茶笑,转头看着秦衡:“阿兄怎么看?”
秦衡随意看了两眼,就轻松分出两人,这种小把戏对他可没用。
秦书挑着眉,心想她上把果然输了,但金钱总是好使的,尤其是还不花自己的钱。
那边,三对双胞胎陪着这个幼稚的小舅舅玩着游戏,六个人年龄各不相同,目光对视下,带着相同的无奈。
慕流北不在意,他纠结来纠结去,总算确定好人,写下以后立马拍板:“行了,快说吧。”
三对双胞胎齐齐翻了个白眼,然后默契拿出自己写的纸条。
左边是七,右边是八。
慕流北脸上笑容僵住,不死心:“你们是不是串词了?又坑我?”
兄弟俩也不是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就比如说刚才,也是因为这,慕流北这次写的时候才这么犹豫,最后还是没遵循自己直觉,再次选错。
认错不丢人,但和第一次见面就猜对的人对比,丢死人了。
“人不行怪路不平,麒麒猫猫第一次见都分得清。”秦书瞥他,为自己儿子和闺女说话,“你可真好意思。”
她作弊她承认,她儿子闺女可是正正经经靠实力的。
“就是就是。”秦妙冲他做了个鬼脸,跑回自家娘亲身边坐着,仰着下巴,一副骄傲模样。
慕流北想不明白,也不服气,在那里嘀咕着自我安慰:“肯定是你们双生子的特有的能力,我猜不出来正常。”
秦妙嫌弃:“这还需要什么心电感应啊,你看不出他俩的锦囊不一样吗?”
这年头大家出门总喜欢带点东西,锦囊,折扇,玉佩,总有不一样的。像锦囊,每一个都是纯手工制作,便是一样的绣文,也是有差别的。
秦妙学绣十年,一眼就能分出不一样。
秦齐也适时开口:“小七的耳垂圆润,小八的则要尖一点。”
慕流北:……
这俩在说什么啊,这不是一模一样吗?
这下别说秦书他们了,就连傅千妤等人也没眼看了。
傅千妤一言难尽:“坐你的吧。”
果然生孩子还是得趁早,她就是生小儿子时候年纪太大了,不然人也不能这么傻。
慕流北感受到了毫不掩饰的歧视,他还没法反驳,只能憋屈地回到位上,再看两个罪魁祸首,心想,以后别想从他手里再拿一分钱了。
慕清松慕清柏对视一眼,捏着金豆子欢快跑开。
小叔嘛,不用哄,过些天他又会眼巴巴凑过来了。
……
慕流北的‘蠢’确实让人没眼看,但有他在其中插科打诨,不得不说,两边还是少了些尴尬和不自在。
尤其是傅千妤,她能在两朝都风头无二,除了眼光超群会看人,也十分会说话,天南海北,她都能说上。
而她只要不来装可怜的那一套,秦书也能正常相处,说话间整个人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完全看不出是在乡下长大的人。
秦齐和秦妙基本上可以说是在城里长大的,日常接触的都是书生夫子和许颐和一类人,说话知分寸,知趣乐。
她一个沉稳一个活泼,生得格外漂亮,也很快就和家里的人慕家的孩子们玩到一起,说着都城大事小事,完全不需要人带。
现场的氛围可以说是其乐融融了。
除了,还少了一个慕流萤。
她成婚后每年都会在晌午时候回来,从不意外,倒是今日,眼看着饭点马上到了,也没个消息。
朝门外看了无数次的慕流北忍不住了,他捏了捏手,故作不经意地起身:“你们说着,我去如个厕。”
傅千妤淡声:“别耽搁。”
慕流北低头:“知道了。”
说着,他大步朝着外面走去,没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至于跑去哪儿,秦书捏着杯子喝了口水,目光和一边的秦衡对上,里面皆是疑惑。
太子妃今日这般,倒是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