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盛国公府张灯结彩。
彩色的花灯犹如蛛网,将整个国公府装扮得五彩缤纷,长明灯亮了一夜, 连带着周边都跟开了灯会似的, 彻夜未熄。
不少人闻讯而来, 感叹着这与上次嫁太子妃时候相似的盛景。
初一日, 天色微亮,花灯渐暗,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新年华彩结束之时, 成群的丫鬟小厮环抱着崭新的彩灯, 将其一盏盏全部替换,一副还要继续长明之相。
果不其然,花灯又亮了一日。
从除夕夜到初二日,整整三日。
这可就是个稀罕事了。
盛国公府虽然权势顶天, 平日金玉为衣, 但都是依着国公府的标准, 府上其实算不上不挥霍, 先前的烛灯已算得上隆重了, 现在一波接一波的……
这是喜事将近?
掐指算算, 盛国公府适婚年龄的人还真不少,论辈分,论年纪, 最合适的自然就数家中幼子慕流北。
盛国公府这两年也有张罗之意,但是这般夸张, 又不似他们的做派。
真是奇了怪了。
大年初二又正是回娘家的日子,来来往往的人儿不少,走过路过, 眼神总不自觉瞥了过来。
盛国公府,究竟有什么大喜事啊。
除了找回闺女,还能有什么大喜事?
宫中年宴才过,初一是各家自喜的日子,消息虽还传开,但只要参与了宫宴的人家都知道了盛国公府的这桩大事,再见国公府一反常态地铺张,心情也十分复杂。
“臭显摆吧,也不怕太子妃——”
“该死,盛国公府本就圣宠不断,如今阴差阳错,竟又和镇国公府成了姻亲。”
“计划,暂停,需仔细小心。”
……
各家听着下人回来的报讯,神色各异,没两个笑得出来,一个是老牌国公,一个是新晋大将,两家成了殷勤,那风头实在是有些过盛了。
和大人相比,孩童的心思就要简单许多了。
盛国公府位于闹市之中,周边几家皆是王侯世家,有权有势,平日多重规矩讲气派。此刻,高大的院墙之上,排排脑袋若隐若现,好奇地瞅着车外。
“哎呀,谁扯到我头发了。”
“脑袋,脑袋,快缩下来,莫被发现了。”
那是不可能的。
马车悠悠前行,鹿皮包裹的车辙碾过带有残雪的青石板,只偶尔溅起几滴浑浊的雪水,整个马车十分平稳。
车内铺满了毛皮小毯,中间的小几上火炉烈烈,消散冬日寒凉。
“十二,十三……”
车窗边上,秦妙只着一只简洁金簪的小脑袋一晃一晃,那红梅渲染的指尖轻点,嘴里嘀咕着,“说好的大家闺秀,矜贵少爷呢?一个个跟我们乡下的小毛孩没什么区别。”
怎么这么八卦呢。
秦书:“都是人,能有什么不一样?”
这辈子她接触的富贵人不多,但是上辈子,她可没少接触,这些人把钱权一扔也就是普通人,一样的贪心,一样的软弱,一样欲望横流,甚至还不如普通人。
大人都如此,更何况家中孩子了。
凑热闹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难压,也不想压。
秦书懒洋洋靠在秦衡身上,合上手上的话本,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又开口:“不过还是有不一样的。”
秦妙歪着脑袋,精细的金簪也跟着偏斜,藏在她浓密的发髻中,若隐若现,不注意看都看不到。
她:“什么不一样?”
秦书瞥:“他们都没你厚脸皮。”
这破孩子,平日多臭美的一人,今日一反常态地把脑袋空了下来,可不就是为了一会儿去认亲能多蹭几个簪子?
秦书相信,都城那些少爷小姐,就算家里再破落,也没一个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皮的事。她这样跟刘姥姥进大观园有什么不同?
哦,也还是有不一样的。
人家刘姥姥是为了生计,她是纯厚脸皮。
面对亲娘的嫌弃,秦妙抬手捂着红红的脸蛋,大眼珠子溜溜转着,小声:“人家也不想嘛,但是就咱家孩子少啊。”
盛国公府从慕盛远立起,相当于早早便分家,和其他世家相比说得上人口简单,但他们镇国公府总共就两个孩子啊。
而盛国公府,慕流北这个单身汉可以忽略不计。
慕流萤作为太子妃,膝下两个孩子,大皇孙祁时和二皇孙祁文。
作为长房也是世子,慕景耀在检察司当值,官居三品,前途一片大好。
他和耿燕成婚近二十年,生有三个儿子,分别是慕清源、慕清霖和慕清彦。其中大儿子慕清源十七了,比小叔慕流北还大两岁,眼看着就是该相看成亲的年纪,说不得过两年又添一个孩子。
二房的慕子晋,当年考上探花不当官,反而跑去开了个书院,这些年带出不少学生。他的妻子江明月,吴巨县县令江明舟的亲姐,清雅淡然,夫妻俩仙气飘飘,看着不食人间烟火。
但干的都是些接地气的事,他们有五个孩子,五个!
光是盛国公府一家子他们家就亏八个了,到时候还有其他人家,比如说皇室和慕盛远兄弟姐妹那些。他们一个个有妻有妾,生下的孩子亦有妻妾,三代人下来……
秦妙想着都眼前一黑。
让自己家吃亏的事她做不到,她只能忍住臭美的心,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粉衣,全身只着一个金簪,就这么出门了。
她牺牲多大啊。
秦妙痛心疾首:“我都为了这个家啊,娘你竟然还说我。”
秦书呵呵一笑:“为了这个家?你的意思是一会儿收的东西要上交?”
秦妙噎住,转过脑袋,撒娇:“爹,你说说,我是不是为了咱家好?”
秦衡本身话少,和两个孩子相处时间也不多,甚至前两天才被改了口,他大多数时候就静静听着。
他一上马车就端正坐在边上,安静地当着靠枕,一动不动似石头一般,但是细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妻儿之上,神色也会随着她们的声音微动。
面对秦妙的话,他轻轻颔首:“猫猫孝顺。”
小家伙这般模样,除了金玉动人,也是想为自家娘亲讨一口气,多要点东西,才能稍稍弥补这些年的‘损失’。
母女三人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以前吃糟糠剩饭的时候没人关照,现在刚过上好日子,亲人找上门了,他们还得大出血。
换谁都很难想通。
不‘寒酸’一点,人还以为他们以前日子过多好呢。
秦妙见他懂自己,开心之余也不免得意,她冲着自家娘亲:“娘,你看看爹。”
再看看你。
凶巴巴的,一点儿不懂她的良苦用心啊。
秦书瞥着她的小模样,轻飘飘:“你看看你哥。”
再看看你。
一点儿也不省心。
秦妙:……
秦齐一上车就拿起一本古书看了起来。
他是少年天才,过目不忘,但到底自小在小地方长大,基础薄弱,这段时间又耽搁不少,眼看着年一过,没几日他就要进二舅舅慕子晋的书院读书了,他也不由心生几分紧迫。
他可不能给自家娘亲丢人。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书,没想到还有这意外夸赞,他抬起头,微微一笑,紧跟步伐:“猫猫看好了吗?”
秦妙鼓起嘴,抬脚就踢了过去。
秦齐挨了个正着,也不生气,拿书轻轻拍了拍她的脚,神色间满是温和宠意。
说也奇怪,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做纳西乱七八糟的梦,有些烦人,但随着梦里的内容越来越多,他也知晓了许多东西。
同一本书,他现在再看,竟与上个月感受截然不同,若说以前是一眼看透表象下的东西,现在好像还能拿起锄头将其挖出。
真是奇了怪了。
秦齐心有猜测,更有许多不解之处,却也很难再和秦妙生气,完全就是一副标准的好哥哥模样。
有点瘆人。
秦妙打了个哆嗦,啪嗒跑到她娘身边坐着,小声:“娘啊,你说麒麒是不是被下蛊了?”
万恶的宫斗啊。
最终还是冲他们下手了。
秦书敲敲她的脑袋,无语:“一天天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话本。”
这就是个正常古代世界,虽然说奇异人士确实不少,但不管是力大如牛,还是远看千米,或者飞檐走壁,都能通过先天和训练做到。
再多的,就没那么神奇了。
秦妙捂着脑袋,继续出馊主意:“要不咱家请个神婆?”
她觉得秦齐最近真的很奇怪,他每次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她,她都担心对方把她扔出去卖了。但是不应该啊,她又不和他抢爵位。
秦妙不解,秦妙害怕,秦妙往她爹身边挪。
她爹人杀得多,能镇邪。
秦衡:……
秦书则是瞥了一眼淡定看书的儿子。
她儿子这段时间确实有些奇怪,但奇怪也是她儿子。
男孩嘛,十三四岁正是青春期,自尊心正是强的时候。他们家这段时间事情多,又是截杀又是搬家又是找人,从小小的农家子到国公府世子,秦齐有点反常好像才正常。
至于秦妙,她每天都是叛逆期。
秦书侧头看着鬼鬼祟祟的女儿,再次敲了敲她的脑袋:“一边去,马上到盛国公府了,你给我老实点。”
“偏心眼。”秦妙撇了撇嘴,就继续看向秦齐,双手叉腰,“男人有钱就变坏,秦麒麒你要是敢跟着别人乱学变坏,休怪我以后替娘清理家门!”
思前想后,她觉得秦齐现在这般奇怪,可能是被都城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她要把这苗头按死。
秦齐只是包容地看着她,轻笑:“猫猫说得是。”
妹妹傻,他就更得包容了,毕竟脑子都给他一个人了。
秦妙再次打了个哆嗦,看向她娘:“娘,真不请个神婆?我出钱,我出钱也行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秦齐这个反应,真不是想把她卖了吗?
秦书懒得理这熊孩子,她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近的国公府,开口:“行了,坐稳,马上到了。”
秦妙这才停下闹腾,然后抓紧时间整理衣物造型,确认花钿胭脂细节。
就算今日穿得简陋,她也要当最靓的崽。
秦书拿她没法,摇头叹气,转身替秦衡整理衣襟,感受到手下的绷硬,她笑:“阿兄莫不是还紧张不成?”
秦衡绷着一张冷脸,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有点。”
毕竟马上要见的,可是他妻子的父母兄弟。而他这些年,因着失忆,也未曾有陪伴照料她们的时候,甚至还给她们带来危险。
秦衡在战场上战无不胜,这会儿也免不了紧张。
秦书好笑,替他仔细理着衣襟,声音也轻柔下来:“这世间,除了我和麒麒猫猫,再无其他人能因家事向阿兄问责。”
盛国公府是她这辈子最开始的家没错,但这么多年过去,她心中认的家,也只有那一个。
诚然,她当初丢失之事只能说阴差阳错,傅千妤和慕盛远也确实在意她,但他们在意的也不只是她。只有她的阿兄,自小和她相依为命,眼里心里只有她。
秦书笑:“阿兄同是国公爷,一会儿可被漏了气,让他们看笑话。”
今日回娘家的,除了她还有慕流萤。
慕流萤和她算不上有什么仇怨,可要说做好姐妹,也到底多有芥蒂,她最多保持个明面上的面子工夫,内里,少不了些较劲。
靠自身,秦书刚从乡下过来,暂时靠不上。
那就只有拼丈夫了。
虽说慕流萤的丈夫是太子,但秦衡手下可还有三十万大军呢。
秦衡向来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但对上秦书染笑的眸,却瞬间明白了她的那点弯弯道道。
他神色一顿,颔首:“我知道了。”
秦书笑:“一会儿可得阿兄给我争面子了。”
……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下,正正停靠在盛国公府大开的正门前。
无需什么交代,门口守卫的人就动了起来。
回府通知的通知,上前迎接的迎接,倒是让镇国公府后行马车中带着的丫鬟们插不上手。
车内,秦书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微蹙,正要动身,身侧的人便先她一步。
秦衡身形高大,府中的马车也比一般马车宽阔些,他大步向前,径直跨下马车,无需下人搀扶,甚至挤开他们,转过身面对马车内。
“下吧。”
今日妻子认亲回娘家,他穿着一身黑金绣虎衣袍,熊皮镶边的大氅落在黑靴边上,衬得身形越发壮阔,整个人带着战场的威凛,让人不敢直视。
就是这么一个凛肃的大将军,此刻微微弯腰,掀着帘子,以一种格外温情的神色搀扶妻儿下车。
简直叫人大开眼界。
这年头讲究的还是男主外女主内,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人,别说在外面了,就是在自己后宅,也少有弯腰之时,更别说秦衡这般风头正盛的大将军了。
看到这一幕,各家派遣的探子眼光闪烁。
这是,当真惧内,还是做给盛国公府看的?
但不管是哪一个,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可是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大将军,大延近百年以来,唯一一个靠自己新封的国公爷啊。
外人是这般看的,对于秦齐秦妙来说,秦衡只是自己亲爹,还是对他们亏欠许多的亲爹。
兄妹俩没一个人觉得他搀人下车有什么值得夸赞的,只是觉得有些腻歪。
他俩也不上搀,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胳膊小腿利索的时候,他们直接跳下马车,打量起了今日与众不同的盛国公府。
两个字,有钱。
三个字,很有钱。
秦齐和秦妙穷惯了,在心里惊叹之后,就只剩心疼了。
有这阵仗能不能换成钱给他们啊,浪费,真浪费。
……
秦书最后出来,她垂着肩穿过车门,看着在边上等着的秦衡,抬起手,嘴角微弯:“辛苦我们大将军了。”
“不辛苦。”秦衡抬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下车。
秦书踩着脚踏落下,绣着山鸟的群青色裙摆层层叠叠,藏不住其中苍苍玛瑙,她微微侧脚整理繁杂的裙摆,抬眸,不待说话,盛国公府城的管事迎面过来。
宋管事脸带欢喜道:“四姑奶奶和秦姑爷总算回家了,郡主他们正等着您呢,小的给您们带路。”
这也是个老熟人。
秦书先前两次来找慕流北帮忙并且威胁爬墙,都是宋管事这个倒霉蛋带的路,想来也是这般,这次才由他在门口接待。
秦书眸色微动,问:“不知太子和太子妃可回?”
宋管事恭敬道:“还未回。”
秦书点头:“未回就好。”
宋管事脸色僵住,他自小在慕家长大,也当了十年管事了,见过的牛鬼蛇神也多了去,一般来说,他都能一笑而过,但是这个……
这可是太子妃啊。
众所周知,你俩肯定会不对付,但这么多人呢,这些话是能往外乱说的吗?不看太子这个僧面,也得看看陛下的佛面啊。
秦书勾唇,补充:“不然让太子与太子妃久等,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宋管事松了口气,却也不敢接这话,他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勉强笑道:“外面天寒,姑奶奶和姑爷快进屋避一避吧,郡主和国公爷正等着您们呢。”
来都来了,再磨磨蹭蹭,倒显得装模作样。
秦书没再纠结,点了点头,朝着府里走去。
秦妙蹦蹦跳跳跟在她的旁边,一副少女烂漫之相,秦齐和秦衡慢上一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一家四口容貌出众,各有风格,走在一起,有动有静,儿女双全,远远看着就是世间和睦圆满的一家子。
在外院等待,得到消息就匆匆赶来的傅千妤见着这个画面,微扬的眸中不由染上几分水意。
她的卿卿不仅活着,还有了世间难得的情人孩子。
真好啊。
慕盛远和她青梅竹马,很快注意到发妻的异样,伸手轻轻揽着她的肩背,轻声:“孩子回来了,开心一点。”
傅千妤才回过神来,轻轻呼了口气,再看秦书等人的脸上便带上欢喜之色,道:“麒麒猫猫,快过来,姥姥看看你们瘦没瘦。”
她活了几十年了,自然看得出秦书的生分,但这事也急不来,她傅千妤有得是耐心和时间。
好在闺女不好哄,外孙女和外孙却是热情又孝顺。
尤其是秦妙,她可一点不认生,看到自家有钱又大方的姥姥,拎起裙摆就开开心心地跑了过来,不用谁介绍,那小嘴一张,甜滋滋地把在场所有人唤了一遍。
“姥姥姥爷大舅舅大舅娘……”
小姑娘十三四岁,本就是花苞一般的年纪,穿着粉色小衣,在这寒冷的冬日,也似春花一般惹人怜爱,让人看着就欢喜。
傅千妤神色柔得似能溢出水,她轻搂着初得的小外孙女,捏捏她的脸蛋,目光从她素净的发间飘过,笑:“哎呀,好像是瘦了点,这脸蛋看着是比上次见小了两分,连簪子都簪不住了?”
秦妙眼睛一转,小嘴一张:“哪有,猫猫分明还胖了两斤,是娘亲啦,她说我土包子进城,成天瞎显摆,今天不让我太浮夸。”
傅千妤眉头微皱,瞥了秦书一眼,道:“别听你娘的,小姑娘家家可不是就要多打扮吗?走,跟姥姥回房,姥姥屋里还有些适合小姑娘的首饰,都给我们猫猫戴上。”
秦妙捏着小手,低着脑袋藏住溜溜转的大眼睛,扭扭捏捏:“这样不好吧?我娘说了,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傅千妤眉头更皱,直视秦书,难得带上几分强势:“我是别人?”
别的能忍,原则性问题不能。
她可是亲娘啊,怎么也不能是外人。
秦书:……
这破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