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其实还有个哥哥。”
厅堂间, 秦书等人各自坐在位上,她、秦衡和秦齐秦妙坐在一边,傅千妤和慕盛远坐在一边。
慕流萤作为太子妃, 她于情于理都坐在主位, 至于慕流北则在她旁边陪着, 他先前被麒麒猫猫带着秦黑几个围着揍, 脸上虽然没什么伤口,但是乱糟糟的衣服和头发也显示了当时的战况。
他紧紧缩在慕流萤的身侧,这样比较有安全感。
傅千妤手上端着热茶, 瞥着他这没出息的样子, 觉得实在伤眼,一眼就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当年我怀的是双胎,不过胎位不稳, 难产生下来, 你哥哥老三早早没了呼吸, 就只有你还活着, 像个小猫崽似的, 小小一只, 当时太医都说你活不下来……”
但是最后,她还是以一种顽强的生命力活过来了,活蹦乱跳得比谁都健康, 只可惜,后面还是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了他们,
好在,现在又找回来了。
时间过了太久了,那些当时钻心的疼痛, 傅千妤现在也能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只是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对面的秦书不放。
三十年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就是人现在找回来了,她们也说不上还能有多少年相处时间。
傅千妤心情又有些低沉了下来。
突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转头过去,慕盛远带着担忧地看着她。
相识五十年,夫妻近四十年,他们比谁都更懂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停顿,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虽说慕盛远也因为两个孩子的事难过伤心,但他到底心比较大,又没经历十月怀胎的辛苦,三十年下来,已经从事情里走出来了。
不似傅千妤困在其中多年难以走出。
慕盛远心疼人,他轻轻捏着人手,接过了她的话,低声道:“你们娘那会儿伤了身,再后面一直提不起精气神,太医说了,这是心病,若是不看开点,可能撑不了多久。”
但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傅千妤的心病,就是被人带走最后投入汹涌江水中基本已经断定死亡的孩子。
慕盛远沉声:“其实,那两年有很多听到风声送过来的孩子,那些孩子和你长得都有些相似。小孩子长得快,几个月时间就会长变,更别说在外面吃了苦,但是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认错呢?”
他还暗戳戳突现了自己一下,获得傅千妤的一记掐。
“直到萤萤出现。”慕盛远皮糙肉厚,对此没什么感觉,反手按住傅千妤的手,眼神从秦书和慕流萤脸上掠过,顿了顿,继续道,“小时候的莹莹和卿卿有个七成相,当时距离出事也过了一年半,她还有之前在府中的些许记忆。”
基本是别人教的。
说到这,坐在主位的慕流萤轻咬唇瓣,脸上闪过紧张,想说什么,却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傅千妤抿下茶水,接话:“但是我知道不是,长得再像,她也不是。”
外貌是能变的,但是性格不会。
依据她家小崽子的性子,短短一年时间,就是受再多苦,挨再多打,大不了让她装一装,回来第一件事绝对就是告状,不会像当时的慕流萤一般胆小瑟缩,做什么都畏手畏脚。
那些人,到底还是不了解她家卿卿,也不了解她。
傅千妤知道这不是她的孩子,一开始并不打算把人留下,但是,家里大小三人,从慕盛远到慕景曜再到慕子晋,三个人都坚持这就是卿卿,要把人留下来。
她一开始是生气和失望的,但是再后面,看着他们眼里的惶恐,她也一点点反应过来。他们其实并不是分不清人,只是他们更担心她。她那会儿状况着实说不上好,若是继续这样下去,确实可能坚持不了几年。
傅千妤不止卿卿一个孩子,她还有两个儿子,还有丈夫,还有亲娘,还有太多的人在担心她——
她妥协了。
把卿卿的事情压下,重新开始生活。
至于慕流萤,她长得和卿卿实在太像了,也太乖了,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崽一样,瘦瘦小小,看着人的眼里全是惶恐。
她胆小又敏锐,生怕他们把她赶走,从一开始就很听话,他们随口一句话,她就当作圣旨一般去做,让人狠不下心来。
国公府也不缺这一个人的吃喝,慕流萤就在国公府长大了。
十岁之前,她都在府中学习,琴棋书画,计账管家样样不落,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不出门,和外界没有一点联系。但外人也只当她当初丢失过,府里不放心,并没有多想。
十岁之后,傅千妤带她上了族谱,开始予她真正国公府五小姐的身份,以慕流萤的名字,和该有的人际交往。
至于卿卿,也就是秦书,她的大名叫慕流贞,在家里排四。
“排是这么排的,事实也是,莹莹比卿卿小一个月,具体生辰,也是你现在过的这个。”慕盛远看向慕流萤,面上带上几分叹意,他缓缓说着。
“当时,那些人把你送过来,教你国公府的事情,具体的,也只会利,我顺着线索找了过去,你亲生父母早早去世,在舅舅家生活了一年,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慕流萤静静地听着他说着这些事情,咬着唇,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抓得精致的绣文都勾花了两分。
她还是第一次听慕盛远说起自己的身世,可以说,她的心情绝对来得比秦书波动还大。
秦书倒也不是淡然,实在是他们说的这些和她之前猜测过的差不多,心中很难再起波澜。她坐在位置上,慢悠悠喝着茶水,看着就跟听戏的一样,一直到老两口已经没话说了。
她开口:“说完了?”
傅千妤和慕盛远干巴巴地嗯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她,心里有些紧张,猜不透这亲闺女是个什么想法。
这丫头,生下来就是混世小魔王,现在长大了,也颇有大魔王的姿态,主意大得很。
秦书放下茶杯,慢悠悠道:“那就吃饭吧。”
夫妻俩:“啊?”
不仅他们,就连慕流萤和慕流北也跟着看了过来,睁着大大的眼,惊诧地看着她,仿佛在说。
就这?
秦书摆手:“不然呢?难不成要抱头大哭互诉衷肠?还不如多吃点饭填肚子。”
正常应该是这个流程,但她这么一说,再哭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傅千妤和慕盛远面面相觑,心里的沉重一点点散去,转而有些哭笑不得。
“行吧,吃。”
……
就这么,一群在今日之前,还算得上陌生的人,现在就以最亲的亲人身份坐于一堂,说不上多亲热,但是尴尬也不至于。
一群人都是长袖善舞的人,见识的东西也多,随便找个话题,都能接上,就这么,坐在一起不说亲人,却也与多年好友一般,能说能笑。
傅千妤说道:“这绣虎成色真好,金灿灿的,大眼圆脸,听话,我记得前些年有人给老六送了一只真虎,虎头虎脑,最后去哪里了来着?”
慕流北心不在焉地吃着菜,突然被提到,他更是郁闷上心,憋屈:“吃骨头,卡死了。”
那小老虎他可喜欢了呢,就是运气不好。
“老虎还能卡死?”秦妙怀里抱着自家胖橘子,瞪大了眼,随后幸灾乐祸,“这叫什么,宠物随主人,主子笨,它也笨。”
慕流北炸毛:“你才笨,你看看你养的破猫,胖嘟嘟,就跟你一个样,你个小胖子。”
秦妙不胖,但确实也和瘦弱不沾边,她皮肤白里透红,气血充足,尤其是脸蛋上婴儿肥还没消,看起来确实还有一点圆。
虚假的攻击毫无杀伤,但是真实的话语,实在伤人。
秦妙也跟着炸毛,撩着袖子就要起来。
“秦妙!”秦书一个眼神瞥来,声音中带着隐隐警告。
秦妙立马就跟蔫下来的气球一般,重新坐回位置上,老老实实、憋憋屈屈地吃着菜。
她脾气不好,但看脸色一看一个准。
不像慕流北,这会儿见着她老实了,在那边嚣张大笑:“哈哈哈,老实了吧,你个胖丫头,还吃,小心真吃成猪,你过两年就及笄了,还这么胖小心没人要,你啊,哎哟。”
话没说完,一颗花生重重打在他脑袋上,很快留下一个红印。
秦书瞥他:“光收拾猫猫,忘收拾你了啊。”
慕流北捂着脑袋,讪讪闭嘴,也老实吃菜去了。
这亲姐跟他娘一样,揍人是真下手啊,而且还没顾忌,他娘可不会当着他太子妃姐的份上对他动手咧。
秦书就不讲究了,该骂骂,该揍揍,别说太子妃了,就是太子那个傻小子在,也不影响什么。
她整个人平和又淡定,仿佛一直如此,完全看不出前两日才认亲。
傅千妤坐在一边,眼睛酸了一瞬,她低下头喝了口汤掩饰,很快又抬起头,继续说着:“收拾得好,这小子就欠收拾。”
慕流北愤愤:“偏心,都偏心。”
明明是那小丫头先挑事的。
秦妙已经不生气了,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看着就欠欠的,但是她生得好看,娇艳明媚,有点小脾气倒是更生动可爱。
傅千妤等人是爱屋及乌,孩子走失多年,现在最大最重要的事就是她们了,肯定不能和她计较,也生不起她的气。
至于秦书,就是理直气壮地偏心了。
废话,她自己闺女她不偏心,她还想偏心谁?
她直接忽视慕流北的抱怨,继续说着:“对了,等后日宫宴,我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这问的,自然就是傅千妤和慕盛远他们了,但是要让她现在开口叫人爹娘,她还是有些开不了口。
夫妻俩也不强求,慢慢来嘛。
“不需要,等后日我们一起过去,有娘在,有你皇帝舅舅在,没人敢说什么。”傅千妤说着顿了顿,抬头看着秦书,又看向慕流萤,开口,“我想在宫宴上公布这事。”
秦书早有预料,对此并不惊奇,但对此也不发言论。
傅千妤询问的,也不只是她的意见,更多的,其实还是坐在另一边的慕流萤。
这一日对她的刺激太大了,她娘找回了孩子,自己还有出手嫌疑,又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现在马上就要把这件事公布出去,前后也不过短短三日功夫。
诚然,她的太子妃之位不会因身世就被卸下,但是多少会有些冲击的,不论是朝臣妇孺,还是,太子那边。
慕流萤眼睫轻颤,很快抬眸,声音徐缓:“宫宴之上,王侯将相,朝臣上下携各家诰命夫人少爷小姐前来,确实是公布的好时机。娘就放心做吧,到时候,若有我需要做的,娘尽管说就好。”
但影响就影响吧,她走到现在这一步,也不只是依仗盛国公府,兵来将挡,她能应付。
傅千妤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虽然说秦书是自家亲闺女,但慕流萤也是他们养了快三十年的养女,现在还是太子妃,是日后的皇后。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她都不希望她们因此有什么隔阂。
慕流萤看出她的想法,抿了抿嘴,没多说什么,但是情绪到底有些低落。
这很正常,但凡她一点儿负面情绪都没有,那才奇怪。
但这事也只能她自己慢慢消化。
傅千妤现在,更多的还是找到自家闺女的喜悦,也不太能顾忌慕流萤的心情,听她同意了,就更高兴了,直接说起了宫宴的细节,又说着都城有哪些人,哪些和他们家关系好,哪些不对付。
秦书倒是能淡然对待,不那么刺激人。
奈何这一桌子还有秦妙这个八卦崽,她一听起这些事情就停不下来,睁着大大的眼,小嘴呜一下,哇一声,情绪价值给满。
没一会儿慕流北也跟上节奏,和她们一起说起了坏话。
祖孙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火朝天,笑声充斥在整个房间里。
秦书瞅了瞅那边慕流萤的脸色,再瞅瞅这几个人,反正也止不住,干脆就一起加入了。
她八卦道:“我听说那个什么长公主养了个小白脸。”
“乱说,什么小白脸啊。”傅千妤笃定,“那是老白脸,那死女人,年轻时候就蠢,老了更是不行,我跟你说……”
活了五十四年,傅千妤别的不说,都城各家的八卦,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她一说一个准,更别说这种死对头了。
她们的矛盾啊,那是从出生娘胎、打上一辈就带下来的,说起坏话来没有半点留嘴。
八卦之下,时间过得格外快。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去,到了黄昏时候。
傅千妤和慕盛远巴不得就在这边住下,但也知道过犹不及,两个人磨磨蹭蹭的,还是告别。
秦书也没留人,跟着就带着秦衡和两个孩子把他们送出来。
期间,慕流萤一直都很沉默,和平日能说会道、主理一切的她仿若是两个人。
她静静地走在中间,前面是傅千妤和慕盛远,他们拉着秦书说个不停,眼底全是欣喜眷恋,身后的慕流北,又和外甥女秦妙吵了起来,正在针对甜咸粽子争吵个不停。
幼稚得不得了。
慕流萤应该笑的,但笑不出来,她垂着眸,像个多余的人呢一般,穿插在中间。
“萤萤——”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她抬头看去,廊道前面的院门处,穿着太子服的祁缙大步朝着这边走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两个大小少年郎跟在身后,都小跑着朝这边过来。
祁缙有职位在身,近日格外忙碌,两个儿子也要跟着太傅读书,平日少有得闲,现在刚结束事务,打听到消息就跑了过来。
祁缙担心人,但多年礼仪在身,匆匆走到跟前,还是停下来行礼问好,带着藏不住的埋怨:“姑姑姑父,这种大事也不知道和我说一声,若知道,我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傅千妤瞥他:“太子公务在身,这种私事就不好打扰你了。”
她就是不想让这小子过来掺和。
她和闺女相认,这么一尊大佛跑过来,看着就碍眼。
祁缙大致猜得到她的想法,也能理解,但还是担忧自己媳妇儿。
慕流萤从恍惚状态中回神,被冰得有些麻木的指尖也一点点回暖,她轻轻扬起笑,道:“我没事,时哥,文哥过来,见过你们卿姨,她是你们姥姥姥爷的女儿,你们日后见着卿姨,万万不可放肆。”
她的盛国公府的假女儿,但她的儿子们都是真的,太子,也是真的。
祁时和祁文一个十五,一个十三,长得也是标准的祁家长相,斯文清俊,和秦齐晃眼看去就是三兄弟。
兄弟俩还是第一次见到秦齐,乍一眼看去,都惊奇了,下意识看向自家亲爹。
祁缙嘴角一抽,按着两个人的脑袋:“礼貌呢?给你们卿姨问好,当初若不是你们卿姨,丢的就是我了,还好,还好,卿卿你没事,我上次都没认出你。”
说着,他再看向秦书,眼中都有湿意。
慕流萤则是第一次知道这事,神色错愕,张口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现在这场合也不适合细问。
秦书这个当事人却没有半分感伤,她看着祁缙的模样,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一步:“别来这套,当初也只算我倒霉,把你弄哭了,替你吃点苦头也是一报还一报了。”
也是当初走丢的是她,换作这小太子丢了,他肯定没命活。他一死,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朝廷的局面也会大变,盛国公府,定然也会受到影响。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盛国公府荣宠不断,她自己有丈夫有儿女,身体倍棒,没什么好后悔的。
秦书看得很开。
但是她越看得开,祁缙就越是内疚。
他这些年,经常会想起这个小老虎一般凶猛的小表妹,如果没有替他出事的话,她应该在都城锦衣玉食地长大,不会如现在这般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头。
祁缙十分愧疚,再看她旁边人高马大的秦衡,掷地有声道:“你别安慰我了,我都记着呢,以后,若是秦将军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饶他。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不对,比亲妹子还亲!”
他是有皇妹的,但是他父皇肯定能理解他。
这可是救命恩妹啊。
秦书白眼:“你可盼我点好吧,我阿兄就是揍你也不会负我的,行了,你们别在这里磨磨蹭蹭,一会儿天就黑了,有什么以后再说,你们快走吧。”
祁缙被噎:“你不该留我们吃顿饭吗?”
秦书无语:“缺这顿吃的吗?我们吃一天了,你自己回家吃去,都走吧,这说了一天话,累死了,我要回去歇着了。”
祁缙见她认真,嘟囔:“你这,跟小时候一点没变。”
秦书挑眉:“谢谢夸奖,行了,你们快回去吧,后日宫宴再见。”
希望到时候没有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