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听说过。”
作为慕流北名义上的亲姐姐, 他去吴巨县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关注呢?更别说吴巨县的江县令就是先皇后出身的家族,两边来往不少。
江明舟又是个聪明人, 知道事情好坏, 关于慕流北的事情, 大事小事全都写在信里, 就包括了这不寻常的一家三口。
慕流北当时接住落马的秦妙时候,可是受了内伤的。
江明舟也详细说了一家三口的情况,包括当时, 秦书被人追杀又反杀行为, 这也是他这么强硬送慕流北回都城的原因。
吴巨县山高地远,万一有个意外,没人担得起这个可能,还是把人送回都城来得安全。
所以慕流萤是知道秦书之前被追杀的事的, 也知道她们当初在秦府搜出来的纸条, 知道秦正身后还有他人作祟。
她也一直以为, 秦书当初被追杀, 是因为秦正。
直到现在被提起。
慕流萤对上秦书那双沾着野性的眸子, 怔愣片刻, 喃喃:“你的意思是,怀疑,我?”
秦书笑了。
她比起慕流萤要高上半个头, 身形也要壮实一些,就是穿得利落, 整个人也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强势。
她笑得坦荡:“我怀疑过,当初追杀我的刘栓身上配有我弄丢的玉佩,话里话外, 杀我只为我身世而来。昔日我想不起就算了,现在想起,思来想去,也只有你嫌疑最大。”
慕流萤:“我……”
“不可能。”不等她开口多说,本来还在另一边的慕流北大步跑了过来。
他过了年满十六,身形并没长开,带着少年人的瘦削,却已经足够结实挡在人的身前,把人遮得完全,他脸上还带着稚气,神色却格外坚定。
“我姐做不出这事。”
秦书直起半弯的腰,双眸直视,眸底漆黑,看不清具体神色:“这么肯定?”
慕流北对上她的眼,莫名紧张了几分,但还是很坚定开口:“非常肯定,我姐不会做这种事,再说,她若是真的做——”
秦书眯起眼:“如何?”
“她才不会派那些地痞流氓去做事,她有的是办法正大光明收拾什么,为什么要选这最明显的?再说,她有那么多的时间和机会动手,为什么非要选我们在的时候?”
慕流北越说底气越足,他梗着脖子,像只小公鸡一般昂着脑袋,继续:“我都知道的事情,大婶子你这么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你若真有怀疑,肯定藏在心里偷偷调查,现在直接说了出来,肯定是已经有了决断……”
他这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的,完全不像是他能说不出来的话。
但是,确实也都说到点子上了。
傅千妤和慕盛远站在一起,看着他这般模样,眼中隐有怅然,却也藏不住欣慰。
经历那么多事,孩子总归还是长大了啊。
当父母的是这样想的,更别说在他身后被护着的慕流萤了,她怔怔地看着身前瘦削的肩膀,看着昔日只到自己膝盖的小家伙挺着身护着自己,她再转头,见到傅千妤和慕盛远无一丝怀疑的脸,先前存着的那丝介怀彻底散去。
她手指动了动,属于太子妃的本能上来,脚尖微动,正要上前,亲自应对这件事情。
就听到啪的一声传来。
她抬头看去,就见刚才还雄赳赳的少年郎这会儿人已经懵了,捂着脑袋,挺直的腰杆也垮下,又恢复以往傻乎乎的模样。
慕流北捂着脑袋,磕磕巴巴:“你,你,你打我。”
秦书往日没少对他冷言冷语,当众赶客也是常事,但是动手,基本是让麒麒猫猫两个小崽子来动手。
毕竟大人小孩动作不一样。
现在嘛,作为人正儿八经的长辈,秦书痒了许久的手总算能治一治了,她的巴掌挥得利落又有劲,几巴掌下去给人打得晕乎乎的,眼神藏不住的委屈。
秦书勾着唇,问:“大婶子?”
慕流北捂着脑袋,又抻着脖子:“大婶子。”
秦书又拍:“还这么叫?”
慕流北大声:“大婶子大婶子大婶子,大凶婆娘,你就感谢还有秦将军家养你当童养媳吧,不然你都嫁不出去——”
喊完,他做了个鬼脸,撒腿就跑。
这破孩子。
秦书气笑,眼睛一眯,冲着一边的秦齐秦妙挥手:“给我揍他。”
她才不是童养媳!
秦齐和秦妙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和他们娘亲对着干,呵,简直完全不把他们两个孩子放在眼里啊。
兄妹俩对视一眼,捏着拳就冲了上去。
揍他丫的。
三个人早就打闹习惯了,自有一套应对方式。
直面对上,慕流北只有挨揍的份,但是他跑得快啊,没一会儿就撒着腿跑出院子,两个小的追在后面。
“追啊,有本事追上我啊。”
“你给我等着!”
“略略略。”
“汪——”
“啊啊啊,犯规,你们犯规,有本事正大光明,哎哟。”
“揍他。”
……
三个人打闹的声音隔着院墙都能听到,吵吵闹闹的,有些烦人,又是任谁都听得出的亲近。
但,也就该如此。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舅甥啊。
傅千妤透着院门,看着他们三人偶尔追逐出现的身影,看着自家没出息的儿子被两个孩子按着打,脸上反而露出了笑。
“这小子,从小就被惯坏了,说话没头没脑,做事也随心所欲,我和你爹你当时年纪也不小了,没什么精力管他,这以后啊,就交给你收拾了。”
傅千妤转头看着秦书,皱纹下的眼中含笑,打趣:“他性子和你随了八成,你肯定管得住。”
她态度随和亲近,就像是,人就是在她跟前长大一般。
秦书反倒是有些不自在了,尤其是还提到自己的黑历史,她瞅了一眼自家阿兄,透过他面无表情的冷硬神色,想起他也没有记忆了。
她立马多了底气,嘴硬道:“我可和他可不像,我才没这么傻。”
傅千妤笑:“确实,老六可没你聪明。”
所以闯的祸,也远不及她。
那些年里,她收拾起这调皮孩子也得心应手。
秦书就当听不懂她的潜台词,就当她是在夸自己了,微扬下巴:“确实如此,反正我都有两个孩子了,多一个也无所谓,勉勉强强替你多看两眼也是顺便的事。”
傅千妤眉眼柔和下来,从一个锐利强悍的郡主,变成温和慈爱的母亲,她笑:“那可再好不过了,对了,我听说麒麒也一直在读书?不若开了春就去国子监和老六一起,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秦书眉头一皱,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
傅千妤神色一顿。
秦书理直气壮道:“我家麒麒是要考状元的人,可不能让慕小六扯后腿,还是让他去书院吧。”
傅千妤笑容重现:“瞧我这脑子,也是,要选书院的话,你二哥的书院最好,上届都城魁首就是出自那里,麒麒去了定能考状元。”
她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她以前都说,就老二那木脑袋,开的书院指不定就是误人子弟,光教书本,不沾世事,教出来一个个都是光读书的书呆子。
慕盛远在心里吐槽着,面上却是扯着花儿一样的笑,瞪着牛眸一般的大眼,激动地看着秦书,磕磕巴巴:“卿,卿卿,卿卿是你吗?还记不记得爹,我是爹啊——”
虽然记忆中卿卿的脸已经模糊了,和眼前的人也对不上号,但慕盛远也下意识就觉得,他媳妇儿说得对。
这就是他们的卿卿。
即便她流落乡下,即便她这些年日子艰难,她依旧顽强蛮横的,长成现在明艳强势的模样。
秦书早就注意到这个自己这辈子的亲爹了,年轻的时候,他还有些愣头愣脑的,看着像个傻白甜,现在年迈了,倒是有了大将军国公爷威武的模样。
身板挺直,目光如炬,一看就身体倍棒。
秦书神色带上几分恍惚,感叹:“我还有些印象,我记得,冬日那次,你带我一起摔到结冰的湖里,你也不敢说,当夜就发烧了。”
不过发烧的是他,她活蹦乱跳,还跑去嘲笑人。
傅千妤完全不知道这事,也就不知真假了,但是回头,看着他眼里都快飙出来的泪痕,就知道这件事肯定没假。
慕盛远看着秦书,再想到记忆中小小的,跟个布娃娃似的小闺女,眼角的泪花都快憋不住了。他大步上前,想要抱一抱这个吃尽苦头的闺女。
一直站在一边,全程面无表情,跟一块石头似的秦衡默默上前,漆黑的眸子盯着慕盛远,无声地拒绝他的靠近。
秦衡知道自己不该如此的,面前的人,是他妻子的亲父,也是他孩子的亲姥爷,但是,他就是不想让他们太接近。
不应该这样的。
这样不太对。
至于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出来,但就是很抗拒他们相聚。
显得,他像个外人。
慕盛远没这么细致,见秦衡出来挡着,想也不想的,就一把抱了上来,伸手重重拍着他的后背,再悄悄擦掉自己眼角的湿意。
“好小子,好小子,你小子,好啊……”
慕盛远早就知道自家闺女还活着的消息了,也做了准备,但真到这一刻,还是激动得无法言说,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没什么对人‘偷偷’娶了自己闺女的愤怒,满心只有对人的感激。
若不是秦衡当初把人捡了回去,人还不一定怎么样呢,更别说他现在亲封国公,同龄之中无人企及,给秦书独一份的荣誉在身。
慕盛远没什么可挑的,唯一能挑的,也只能是遗憾他为什么失忆,不然,说不定他们一家在三年前就能团聚了。
但这就跟鸡蛋里挑骨头一般无理取闹。
慕盛远挑不出来,现在看秦衡这个之前就顺眼的年轻人更顺眼了,抱着人又拍又敲,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才是他儿子呢。
秦书站在一边,倒翻白眼。
慕流萤站在她旁边,看着现场的画面,心一点点定了下来,轻轻扬起一抹笑,低声:“我没见过爹这副模样。”
秦书撇嘴:“他应该也没这么多孩子丢。”
盛国公府总共就四个孩子,已经丢了一个了,再丢一个还得了。
慕流萤笑容顿了顿,眼中闪过歉意:“我,抱歉。”
秦书多瞅了她两眼,开口:“怎么,是你害我被抓走,还是你派人去杀我?”
慕流萤抿嘴,神色认真:“我没有。”
她若知道这事,心里肯定少不了难受纠结,但最终,也一定会告知她爹娘定夺。不说她对盛国公府众人的在意,光从个人利益来说,出手对付秦书,对她来说只有坏,没有利。
作为太子妃,作为太子唯一的女人,作为两个皇孙的亲娘,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静静等待,就能随着太子一起登上帝后之位。
秦书瞥她:“那不就得了,我流落乡下,是我倒霉,跟你没关系。”
哦,其实也有一点的,后面被人追杀,基本也是因为帝位争夺被牵连,她和慕流萤的身份就是最好的筏子。
但总的来说也只能说是因为她倒霉。
最大的幕后人,还是那砍脑壳的书剧情。
确定慕流萤没动手,秦书对她就没有芥蒂了,说来说去,她这些年借着盛国公府的权势荣宠一身,但当年也是因为她,傅千妤的身体才一点点好了起来。
傅千妤和慕盛远就算没把她当亲女儿对待,也是货真价实的养女,有全新的名字,全新的族谱……
从始至终,她都是她。
傅千妤走了过来,看着面前两个风格的女儿,神思恍惚了一瞬,不过一瞬,她收神,伸手攥住秦书的手腕。
“外面冷,我们去屋里说吧,我这次来,给你带了很多东西衣服首饰,都是这些年我给你攒的,后日宫宴刚好能用上。深一些的你穿,小些的,就留给猫猫……”
他们这次过来,主要也是送东西的,顺便,也解一解两个孩子心中的心结。
她们从来都不一样,她们从来都是她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