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中秋出发, 九月到永安城,到现在十月中,已经两月有余了。
而许颐和有孕, 车马遥遥地寄信回去, 也和秦书的时间基本重合。
两个月, 已经两个月了。
费大鸣那么大个人, 处理手头事情半个月,赶路半个月,还不够吗?行, 就是这些处理不完, 他再慢点,紧赶慢赶,距离过年还有一月,许颐和也能忍。
但他人不来, 就是托人走路送信, 两月下来, 信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什么消息都没有。”许颐和平日脾气多好的一人啊, 这会儿咬着银牙, 手里紧紧攥着手巾, 力道重的,单薄的手绢都要被她给撕开了。
虽然不是针对她,但作为费大鸣的好朋友, 秦书立马就心虚了,紧跟着就一起控诉:“太过分了, 费大鸟也太不靠谱了,有和姐你这么好的媳妇儿他还傲起来了,和离, 必须和离,不对,是休了他,让他净身出户,以后睡大街。”
许颐和的生气卡住,把手绢丢了过来,嗔怒:“你就煽风点火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家伙。”
秦书嘿嘿一笑,咬了口梨子,咔擦咔擦:“和姐你别急嘛,费大鸟可是县里班头呢,现在挨着年末正是忙的时候,江县令也刚去,他交接东西还得这么久呢。”
许颐和轻哼:“人没个消息,那信总有吧?”
秦书戏谑:“和姐啊,这才几个月时间没见,有这么想费大鸟吗?都城到吴巨县一来一回正常都要一个月,中间随随便便耽搁点,不就两个月了?你以往来永安城,不也是两三个月不联系嘛。怎么,这次没有我帮你看着人,不放心了?”
许颐和羞恼:“书姐!”
秦书哈哈一笑:“行行行,我不说了,和姐你把心放底下,好好的养身子,等着费大鸟过来就好。他这个人一惊一乍的,指不定已经悄悄过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咧。”
那确实也是费大鸣能干得出来的事。
许颐和看着秦书灿烂的笑容,原本的那点担心一点点散去,很快露出温柔的笑,嗔:“我就信你一回,哼,还有一个月就过年了,到时候他再不过来,我就真休了他,让他那那些破铜烂铁过一辈子吧。”
秦书鼓掌:“好好好,就是要这个气势,和姐我支持你。”
许颐和又是嗔她。
两个人又说了些话,说着永安城的天,说着后面的简单安排,说着后面约着一起玩。
秦书话题一转:“和姐,对了,上次说的玉佩——”
许颐和恍然:“嬷嬷,你去我房间,装金环的盒子里,把那个橙色小布兜拿过来。”
林嬷嬷乐呵呵应声,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就把东西拿了过来。
秦书接过布兜,看着里面熟悉的玉佩挂坠,还有小陶人,在心里无声叹气。
先前她还因为这个而担忧,想着毁尸灭迹,现在的话,已经无所谓了,她需要纠结的,是掌握主动权主动出击,还是被动的,等着一切找上门。
难选啊。
秦书一把收起玉佩,若无其事道:“麻烦和姐保存了,猫猫这丫头一天天冒冒失失的,净给人添麻烦。”
秦妙在一边吐吐舌头,心虚:“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都这样,真故意,还不知道干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秦书晲着她,眼睛一点点眯起,充满了威胁。
书里的秦妙就是这样,小小年纪,给自己塞到后宫去了,还年纪轻轻就难产死去,真是不得了啊。
秦书身后捏住秦妙的耳朵:“蠢得不能再蠢了,我都怀疑是我自己抱错了。”
秦妙吸气:“哎哟哎哟,娘哎,抱不错的,我可是你亲生的,亲的。”
秦书微笑:“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亲生的。”
秦妙:“许娘,许娘救命。”
……
老熟人见面总是格外轻松,不过总不能一直轻松,大约一个时辰,挨着午饭时候,秦书提出了告辞。
许颐和蹙眉:“怎么就走了?再怎么也吃了饭,长嫂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午膳。”
秦书叹气:“我也想吃啊,和姐,家里一堆事,不是我说,我们今天送的礼,都是狠狠揍了那管家一顿才拿到的,那些丫鬟小厮一个比一个不像样,我得抓紧时间趁火打劫……”
许颐和扶额:“趁热打铁吧。”
秦书手一摆:“反正就这个意思,和姐你懂的,实在离不开人,我今个过来,主要还是担心怕你担心,先说一声。当然,顺便要些帮手回去,你帮我先安排一下,等过两日送去我那儿,这两天我还是得趁热打铁把人打服。”
许颐和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管家的。”
秦书手一摆,一脸无赖:“管他的,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许颐和噗嗤笑了出来:“就你能说,左右你那边是将军府,武将有武将的处理方式,我也不多说什么,但是——”
秦书:“但是什么?”
许颐和认认真真:“一切安全为上。”
……
出去的时候依旧是来时的路,马车在门外放着。
秦书笑吟吟地和许颐和和崔千道别,带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拉着马车走过这边转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秦齐掀开车帘,从车后冒了出来,低着声音:“娘,要去盛国公府府吗?还是顾首辅家?”
两个月过去了,费大鸣都没有一个消息传来,绝对出事了。
现在都城内,除了许颐和这边,就只有慕流北和顾策那头能有点虚消息,他们和江明舟肯定有联系。
从情感上来说,秦书不想去盛国公府,更愿意去首辅顾家找顾策,这个少年人聪明冷静又靠谱,不会拿腔作态,选择他是上上之举。
但从现实上来说,人家凭什么理他们?之前搭理他们也是看在慕六的面上了。
而慕流北虽然喜欢挑事又气人,但他这人明显更八卦,更性情,又对他们的事情更好奇,怎么的都要好说话些。
秦书深深闭眼,再睁开眼,眼底一片幽深,拉着缰绳就着转了个方向。
秦齐坐在一边,看向她的眼底全是担忧,轻声:“娘。”
秦书冷静:“没事,我们只是去找慕六,把他叫出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他那边有消息最好,要是没有消息,我们就出城。”
秦齐惊:“出城?”
秦书点头,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忧虑:“镇北大军在城外三十里处,我们快马过去,让你爹派人走官道回去查。你费爹若是出事,只可能是因为我们,这事拖不得。”
如果,费大鸣出事,那书里的一切就更说得过去了。他在着,他的话兄妹俩怎么也会听得进去些,他还能认出阿兄,不至于直接到最差的那一步。
一步错,步步错,步步错……
秦书低咒:“都怪我,走之前应该多嘱咐两句的,你费爹一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有媳妇孩子,要是出点什么事。”
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秦齐心里自然也担忧费大鸣,那是在他心里仅次于娘亲和妹妹的存在,但是他信他,他安抚道:“娘,费爹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忘了,你和他说过的,那日去找费爹,你肯定和他说过身世的吧?”
秦书拉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回过神点头。
秦齐继续:“费爹既然知道这事,又知道爹的事情,他当了那么多年的捕头,定然会十分注意的。”
秦书:“可是信都没有。”
秦齐:“娘,县里面一定有人盯着费爹吧。”
“张家?”秦书紧紧皱眉,“可若是他们,秦正那日见到我反应不该这般大,等等,他不知道——”
秦书反应过来,秦正那日的反应,他应该以为她死了,根本不知道她躲过截杀,又离开镇上。但如果张家是为他做事情,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张家真正的主子,另有他人,也并不拿他当回事。
“该死。”秦书低咒一声,“秦正的媳妇儿,昨日在吗?”
秦齐摇头:“孩儿不知。”
他再是聪明,再是能把昨日见过的人全部记住,没见过人也没法记。
秦书搓了搓他的脑袋,神色一点点镇定下来,她低声:“无所谓了,反正都是些小鱼小虾,主要还是后面那人。我们走得突然,他们一开始一定猜不到我们来都城,而我们最熟的就是你费爹。所以,他们一定会盯着他。”
秦齐补充:“我们走后,费爹还和以前一样生活,唯一的不同,他会查爹的事。”
秦书:“所以背后人应该早早知道我们会来都城,他一定会盯着你许娘和费爹。”
母子俩目光对视,异口同声:“所以(你)费爹可能根本收不到信。”
当然,也可能收到信了,寄出来的时候又被截了。
背后的人知道自己藏不住,所以根本不打算再藏,截了信也没打算送回去,也有可能送了假信回去试探。
而在这么多的前提下,费大鸣如果真的离开,也一定会做足准备。
总之,可能性太多了,也说不上是什么好消息,但比起人出事这一点,都不算太差。
母子俩心中的担忧少了几分,虽然不多,但比起之前总算是好多了,他们齐齐松了口气,正要开口。
“你们在说什么?”秦妙掀开车帘,看着母子俩凑在一起的脑壳,狐疑地看着他们,又看看四周,大大的眼睛里大大疑惑,“这边是哪儿?我们先前是这么来的吗?”
母子俩纷纷收话,转过脑袋,若无其事地看着她,异口同声:“没说什么啊。”
秦妙狐疑,她只是不太聪明,也不傻啊,她抱着手,生气:“又瞒着我说悄悄话。”
秦书伸手戳她额头,理直气壮:“知道就好,回去坐着去。”
“娘坏,娘就知道欺负我。”
秦妙嗷呜一下,又扒到她背上,碎碎念念的,就这么轻轻地又岔过此事,特别好哄也好忽悠——只要她愿意的话。
秦书长臂一伸,把人揽到身前,下巴搭在她脑袋上,柔着声音哄人:“没办法呀,娘就这么一个闺女,又漂亮又乖,不欺负你欺负谁?”
秦妙哼哼两声,紧紧抱着人,娇呼呼的,在人看不到的地方,给了秦齐一个大大的鬼脸,眼中全是得意。秦齐没眼看,回了她一个嫌弃的白眼,对转身回到车里面小憩。
马车就这么摇摇晃晃,来到了盛国公府门口。
那是一个,比起德安侯府更为辉煌而森严的府邸,门口守卫森严,门前道路宽阔,一条街只有一户人家,左右往来,也就这么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还正正停在大门口。
此刻,盛国公府的门卫和德安侯府的门卫感受空前一致。
不是,现在的人家,都这么没有眼色了?还是,有阴谋?
“小哥,帮我喊一下慕六,我找他有事。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镇北将军的妻子秦书。”秦书抱着自家糯米团子一样的闺女,看着他们警惕的样子,笑眯眯地说着,看着随和,说的话却格外的无赖。
“劳烦快点,我有急事,一刻钟功夫人没出来,我就去翻墙了,反正出了事是你们担责。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镇北将军的妻子秦书,可能不太好赶。”
左边的护卫艰难开口:“这位夫人。”
他怎么没听说过镇北将军有妻子?
秦书笑眯眯:“你确定还要耽搁时间?只有一刻钟时间,我刚才去德安侯府,他们来回都废了近两刻钟功夫。”
左护卫脸色一变,和右边对视一眼,果断开门进去通报。
他们在盛国公府这么多年,见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有权贵人家,有充面子的远亲,有投靠的亲友,不管是谁,对待国公府都是尊敬加讨好,这般无赖和强势的。
不是疯子,就是真有底气。
他们可做不了决定,得交给其他人来。
左护卫急急匆匆朝着里面走去,找到了府里的宋管事,说了这件事,让他来定夺。
宋管事听着就眼皮子直跳,他知道六公子被收拾又关禁闭的事的,就是因为禁卫营这事,更知道秦正这个镇北将军的‘弟弟’死了的事。
现在罪魁祸首找上门了,他也定夺不了,继续往上,找到了府里负责中馈的二少夫人江明月,她喜静,没事的时候都在家里,看书写画清理账目,很好找。
这个时候,她正在清风院里坐着,穿着一袭鹤羽裘衣,青丝微挽,白玉为簪,纤手执笔,仙姿佚貌,遗世脱俗,让人不敢多看。
宋管事低着头:“二夫人,门外有一自称是镇北将军妻子的女子找六公子,她还说,还说。”
他说半天,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江明月放下笔,声音清泠:“说什么?”
宋管事艰难:“她还说,一刻钟时间,六公子不出去,她就翻墙进来找人,反正我们也拿她没办法。”
还别说,如果她真是镇北将军的妻子,翻个墙,他们确实拿人没办法。但她要真是,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真一点面子不要啊。
宋管事也难得遇到憋屈的事,小心打量江明月的脸色,等待她一声令下,他吴管事绝对为国公府赴汤蹈火。
没想到江明月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出来:“难怪慕六眼巴巴凑上去,这人确实有几分意思,一会儿妹妹一会儿妻子,有意思。去吧,把六少爷带出去,小心别超时了,不然人真翻墙进来了,倒是不好看。”
宋管事忍不住:“她应该也就是说说,一个妇道人家,能爬什么墙?”
江明月轻飘飘:“这话你去对长嫂说去。”
宋管事心一紧,立马:“奴才知错。”
江明月没多说什么,只道:“去找老六吧,速度快点。”
宋管事不敢耽搁,更不敢从中作梗,应了声就匆匆忙忙去慕流北所在的院子。
他这几日被关了禁闭,甚至因为昨日偷跑出去,现在院子里外看守的人又增加了,让他插翅也难逃。
慕流北在书桌前坐着,脊背挺直,手上执笔,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一副矜贵少爷的模样,仔细看,他的眼里隐隐透着呆滞和绝望。
一个月,他要关一个月的禁闭!
这一关,他要到过年前夕才能出门了。
慕流北宁愿去上学,但他没有选择权,只能呆滞地坐在这儿,期盼着有一个英雄能从天而降,带他逃离这个‘牢狱’。
“噔噔噔”
“六少爷,正门有一自称镇北将夫人的人找您,二夫人让小的带您去见客,劳烦您快——”
房门敲响,宋管事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喊着,生怕里面的小祖宗嫌烦不出去,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这个管事。
没想到话还没说话,人已经出现在门口,端着小少爷矜傲的模样,缓缓开口:“走吧。”
好,好好好,不愧是他慕六看顺眼的人,还知道来报恩。
慕流北决定暂时放下晚饭被抢了鸡翅的仇,和他们暂时和睦相处,要是她们能把他的禁闭解除,她们就是他慕六最好的朋友!
至少今年是。
慕流北昂着脑袋,端着少爷的姿态走在前面,一步一步。
宋管事在后面心里叫苦,想让人慢一点,这一刻钟还有一会儿呢,但又开不了口。前面这小少爷绝对是府里最难缠的人,能不和人搭话引起人的注意,就千万别搭,万一被记上了——
宋管事打了个哆嗦,小跑跟上。
就这么,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来到了门口,整个过程,刚好一刻钟的功夫。
秦书一直站在边上,靠着车,紧紧盯着门口,直到看到慕流北的身影,这才狠狠松了口气。她有事求人,也就不和人对着干了,礼礼貌貌上前。
“慕少爷,有事请你帮忙,方便上车谈吗?”
话一出口,她都做好了被这人奚落嘲讽的准备,没想到人仰着下巴,看着倨傲不耐,一句话不说,就这么上了马车。
秦书有些意外,对这小子的评价也高了零分,虽然平日不靠谱,但是正事上还是有几分模样咧,还是挺好说话的嘛。
她跟着上车,就要开门见山,就见刚才还倨傲的慕流北变了副脸。
慕流北亮着一双大眼睛,兴奋地看着他们,全然信任道:“我就知道你们是来救我的,快,快开马车,快带我走。”
秦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