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在北边, 德安侯府在东,但都在中心圈层,马车悠悠闲闲过去, 也就两刻钟的功夫。
将军府里乱糟糟的, 虽然说有专门的马夫和马车, 秦书还是不太放心, 宁愿继续驾着自家这架一路奔波、已经有些破破烂烂的旧车架。
拉马的自然就是赛雪,三个月过去了,它的体格又壮了几分, 四肢修长而有力, 长鬓飘逸,浑身雪白,仔细看,隐隐还泛着一层金光, 一眼看去就是匹十足的好马。
当初五十两买到它, 可是赚大发了。
赛雪前阵子一路赶车, 每日都在走, 累是累, 但是自由自在, 这阵子进城之天天带在小院,偶尔出来一次可兴奋了,它高高抬着腿, 一会儿小跑一下,一会儿慢下来, 甩着长长的马尾,肉眼看着都能感受到它的欢快。
秦妙被晃了好几下,掀着车帘出来, 抱怨:“这坏马,娘你怎么不管管它。”
秦书撑着腿,悠悠闲闲:“难得出来一次,随它吧,这段时间委屈它了,等过段时间带它去马场溜达溜达。”
秦妙瘪嘴:“娘你怎么不说带我们也出去溜达溜达。”
秦书挑眉:“前日跟我一起去爬山的是狗不成?”
秦妙嗷了一声,趴到她后背上,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做势呲牙:“嗷呜,娘坏。”
秦书手在侧边当着,小心护着人,嘴上戏谑着:“坏又怎么了?你去找人告状啊。”
秦妙又是一声干嚎,在她背上黏来黏去,说来说去就是那两句娘坏娘欺负人,好欺负得不得了。
秦书勾着唇,背上背着个闹腾的,前方放着个欢脱的,马车晃晃悠悠,就这么来到了德安侯府。
拉车的马是好马,坐人的车,就非常潦草了。
普普通通的车架上,轮子木板上不少划痕,灰尘腌入味了,后面洗也洗不干净,说不上多脏,但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能停在侯府大门前的车子。
门口站着的护卫疑惑地看着停下的车子。
他脑袋上这么四个大字,来人不认识就算了,这么大的房子大架势还看不懂吗?
“小哥。”秦书停下车子,笑吟吟看着门口的护卫,“劳烦通报一声,镇北将军府秦书前来拜访你家表小姐许颐和。”
护卫变脸。
镇北将军啊,这两月都城风声最大的就属于他了,昨日将军府那阵仗可不小,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护卫谨慎:“夫人是?”
秦书笑眯眯:“镇北将军是我哥,你说我是谁?快去通报,我找和姐。”
护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夫人稍等。”
说着,人转身回里面通报。
秦书坐在车架上,打了个哈欠,扭过头,语重心长:“你看吧,人靠衣装马靠鞍,你要是换身衣服,人可不会这么迟疑,让你穿好点你还不穿,都怪你。”
依旧穿着普通棉衣的秦齐无奈:“不差这一天,娘,,我就是穿的再富贵,没有拜贴都一样。”
这年头,稍微有点门面的人家,除非是非常亲近的人上门,临时过来,多少都要通报一声,好让里面的人准备一下。
道理秦书都懂,她晃着头,感叹:“和你说话真没意思,是吧,猫猫。”
秦妙点脑袋:“就是就是,没意思,娘和我说就好。”
秦书欣慰:“还是猫猫好,是娘的小棉袄。”
秦妙得意:“必须的。”
秦书:“来,喵一声。”
秦妙:“喵——”
秦书悠悠:“乖”
秦妙脑瓜子总算慢吞吞反应了过来,她瞪着一双猫儿眼,气鼓鼓地看着自家娘亲。
秦齐在一边,看着秦书又恢复到以前放松的状态,心里叹气,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他们娘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自在了。
他那亲爹,能让他阿娘开心,就已经够了。
秦齐压下心中想法,笑话人:“傻子,捧杀懂不懂?”
秦妙拿自家娘亲没法,拿秦齐,可就太习以为常了,她呲着牙就扑了过来挠人:“让你笑话我,让你笑话,坏麒麒。”
秦齐吸气:“你自己傻还怪我?”
……
兄妹俩就着打闹了起来,砰砰砰的,车架子发出响声。
秦书抱着手靠在一边,含着笑看着两个人斗嘴打闹,鲜活又皮实,皮得能把天都捅破,和故事里的他们截然相反。
她不仅没有劝架,反而怂恿:“猫猫,咬他,咬胳膊,麒麒,快躲啊,这都不行,哎哎,揪猫猫头发……”
一番折腾。
秦齐和秦妙停下打架,齐刷刷看向她,眼底全是控诉。
秦书讪讪,摸了摸鼻子,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累了吧,来,吃点。”
兄妹放开对方,异口同声:“不吃。”
“不吃算了,我自己吃。”秦书嘀咕一声,扭过身子不看他们了,在那里晃着脚剥着花生,再加上穿的简单,怎么看怎么就是,小门小户作派。
德安侯府的护卫狐疑地打量着她,很怀疑她是骗子,但是又想,镇北将军府确实是才起家的,这个做派也可能也正常?
总归他做不得住,只有等着了。
这一等,就是快两刻钟,小半个小时了。
秦书记得之前阿保说的,德安侯府属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似普通,但是人精着的那种,仔细想想,他们家能养出许颐和这般的表小姐,怎么也不会很差。
她乱糟糟的想着,就见侯府门口的护卫动起来了,紧接着大门跟着打开,熟悉的人影走了出来。
秦书一下子跳下车,急急匆匆:“哎呀,和姐你出来干什么,大雪天的,小心路滑。”
“你还问我出来干什么,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大事,我在家都听到你的风声了。”许颐和穿着厚厚的冬服,裹得跟雪人似的,林嬷嬷在一边想小心扶着她。
秦书摸了摸鼻子,嘀咕:“你这消息也太快了吧。”
许颐和拍她的手背,嗔道:“谁让你动静这么大,我听着吓都快吓死了,要不是身体不便,又想着你那边事情多,我都让嬷嬷送我去了。”
这话说的,各方各面都周周道道。
不愧是她啊。
秦书:“哪儿用得找和姐你去,我这不是自己来了嘛,不瞒和姐,我这一来黄鼠狼给鸡拜年,过来跟你抢人的。”
许颐和嗔:“好啊,你愿意当黄鼠狼你自己当,我可不当那大公鸡。”
秦书傻笑。
秦齐和秦妙开心地跑了过来,他们上次见面的时候,还不知道人怀着身子,现在别提多兴奋了,喜滋滋地喊着人。
“许娘。”
秦妙更是跑过去抱着人,她穿得毛茸茸的,额头上一圈兔毛,皮肤白得如雪一般,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跟糯米团子一般。
许颐和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轻轻捏着她的脸蛋:“哎呀,哪里来的漂亮小姑娘呀,怎么这么漂亮。”
秦妙甜滋滋:“漂亮吧,以后许娘也生一个我这么漂亮的。”
许颐和抿着嘴笑:“那你可得多过来看看她,大夫说了,小孩子啊,看谁多就像谁。”
秦妙:“好啊好啊,以后我们都在都城了,猫猫天天过来找许娘玩。”
……
几个人亲亲昵昵的,看着就跟一家人似的,一眼看得出关系很好。
跟着一路出来的世子夫人崔千适时插入,笑吟吟地看着秦书:“和姐,就顾着说话,也不记得和嫂子介绍一下,那我就自己来了。秦娘子是吧?我是和姐的大嫂,比你们年长两岁,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崔姐姐。”
许颐和的大嫂就是侯爷的大儿媳,也就是世子夫人,以后的侯府夫人。
秦书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侯府随便来个人就差不多了,这来的人还挺有重量的,阿保说的一点儿没错,这家子,确实有点东西啊。
她笑:“崔姐姐早,家里一堆事,我们来的也匆忙,就简单准备了点见面礼,希望姐姐别嫌弃。”
说着,她给了个眼神,秦妙跑回马车,把一个装得精致的长条盒子拿了出来,蹦跶过来,打开,声音清脆:“冬天天气冷,容易生病,我娘昨日就发了热,这个是库房在找到的山参,年份不高,崔婶子你们拿去熬点鸡汤驱驱寒,正合适。”
这山参看着是五六十年的,说不上多珍贵,但也不算便宜,大几十两的东西,用来日常拜访已经非常够了。
崔千看着秦妙大大方方的样子,再看秦书,穿得普通,依旧不卑不亢,心中对一家子的评价升了两分,她接过东西,笑。
“谢谢秦妹妹的心意,等明日就炖上,大家热腾腾吃一份补汤,秦妹妹也要注意身体啊。”
秦书勾唇:“也是借花献佛,崔姐姐不嫌弃就好。”
崔千掩面而笑,一举一动端得是大家风范:“秦妹子的大名,我这两日也有所听闻,当时还想着,这般女英杰,有机会一定得认识认识,没想到托和姐的福,这就认识上了。”
秦书感叹:“崔姐姐别怪罪和姐,这事啊,我自己也没抱希望,本来是不想和任何人说的,想着悄悄看了人就走,没想到永安城这么大,就这么两个熟人,全遇到。”
一个熟人是许颐和,另一个,自然就是带着她‘大闹’禁卫营的慕流北了。禁卫营的人这么多,这事情根本藏不住。
昨日伤人,今日人死,细节上,猜到秦衡身世的人依旧不多,但是秦书这个人,在永安城各大世家里,那是出了大名。
……
“你啊,可真是差点吓死我了。”
一行人在外面简单寒暄了一下,就进了德安侯府,毕竟外面天寒地冻的。崔千作为世子夫人,处事非常有度,出门迎接让人感受重视,等到回了府,简单说了些话就离开,把空间让给秦书他们。
许颐和一直看着她们完全消失,轻轻呼了口气,神色明显松下不少,拉着秦书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脸上的担忧和责备藏都藏不住。
“我刚才还在屋里坐着呢,大嫂突然过来,我才知道你这两日的事,你这人胆子怎么这么大,做事情也不知道多想一想,万一有点意外,你让两个孩子怎么办?”
秦书见她情绪激动,赶紧安抚人:“好了好了,和姐你别激动,冷静点冷静点,注意身子啊,我没事,真的没事。”
许颐和压着气,被扶着道一边坐下,她瞪了瞪人,嘴边又到了一杯茶水,她嗔怒:“你就哄人吧,我不吃这套,这么大人了,做事一点也不想想后果。”
秦书嬉皮笑脸:“想呢,想着的,这不是来不及嘛。慕流北那蠢小子,直接把我带营地去了,秦正那废物就差在脸上写着心虚两个字了,这谁忍得住啊。”
许颐和瞪:“怎么就忍不住了?你看到秦将军了?就算是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猜错了的后果谁能承担?这么大人了,还没有两个孩子稳重。”
“就是就是。”
秦妙立马附和,她还记得刚才娘亲整她咧,话刚落,一个冷眼看了过去,她瞬间蔫了下来,缩缩脑袋往后退去。
秦书轻哼一声,继续看向许颐和,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许姐不用担心,我见到阿兄了。”
她猜测,德安侯府的人也知道些许消息,内情还是差点,但是她能伤了秦正,甚至在人死后还能全身而退,那就不容小觑,所以崔千才会跟着出门迎接。
不然她一个府中出嫁表小姐的朋友,怎么也不至于让她这个未来侯夫人出马。
听着,许颐和彻底放下心来,她娓娓道来,“先前大嫂过来问我认不认识你,和我说起了秦正的事,我就猜到秦将军多半就是你的衡哥,但是他不是还没回城吗?我就怕有别的意外。”
秦书笑:“已经回来了,只是没有对外说,不过现在也出去了,等明日随着大军一起归城。”
“那就好,秦将军态度如何?他这些年没有归家——”说着,许颐和顿了顿,小心地看着她,眼中带上担忧。
秦书心中一暖,道:“他失忆了,他和秦正的兄长一个名,当初受伤严重,他又有功在身,秦正想要那些赏,就作假了他的身份,一直到现在。”
许颐和怒:“无耻之辈,真是该死。”
秦书:“确实该死,不过他也死了,没法继续算账了。”
许颐和见她也神色坦然,没有太多悲伤难受,有些心疼人,捏着她的手叹气:“这些年苦了你。”
秦书:“都过去了,阿兄还活着就好,其他的,以后还长着呢 。”
许颐和:“你能看开就好。”
秦书嘿嘿一笑:“和姐不生气了?”
许颐和嗔她:“气,怎么不气,但是和你生气有什么用?白白气坏我的身子,就罚你一会儿不许吃饭,麒麒猫猫过来许娘看看,这阵子跟着你们亲娘东奔西跑,人都饿瘦了。”
秦齐和秦妙乖乖走上去任她打量,并且献上自己给她准备的礼物。
香囊精细,大小福字扣着,一看就是废了大工夫的。
求子图上两个娃娃穿着肚兜,憨态可掬,肉眼看着就喜庆极了。
两个礼物都送到许颐和心坎上了,她看着两个孩子,那是哪哪都顺眼得不得了,恨不得这就是自己亲生的。
但也就是只有想想了。
那是她亲生的崽。
秦书也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冷待’了,完全拿这儿当自己家一般,拿起个冬梨就开始啃,又给自己倒了花茶,还多加了两勺糖,晃晃悠悠地看着屋里挂着的摆件。
字画、花瓶、茶宠、桌椅……
唔,不愧是侯府啊,这一个个的,看着都不便宜,他们小门小户的比不得啊。
“好看吗?”许颐和幽幽开口。
秦书嘿嘿:“好看,这些东西一看就不便宜,随便卖一个出去,又能换不少钱了,所以说百年世家就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是家道中落,这一批没有能人了,家里的东西还能够撑到几代人。”
许颐和深深呼吸,没好气道:“谢谢夸奖,你还是吃你的果子吧。”
秦书唇角勾起,也不搞怪了,找了个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整个人悠悠闲闲,又有些吊儿郎当,和上次见面时候的紧绷全然两模两样。
许颐和又是无奈又是欣慰,开口:“那你后面应该不打算离开都城了吧?”
秦书:“也说不好。”
秦齐秦妙瞬间看了过来。
秦书摆摆手,笑:“万一后面阿兄还要回塞北,我肯定跟着一起去的。”
许颐和嗔:“那得多少年后了,秦将军这一役打下来,塞北至少平定二十年。”
秦书嘀咕:“五年十年二十年,怎么一个人说一个样。”
外面茶楼也经常说着这事,具体能平定多少年,没谁说得准,但是短期内,定不会再起战事了,甚至他们塞北一平,吁靖三族每年会上供不少货品,两边的商贸往来也能增加,大延的实力能更上一层。
秦衡功不可没。
许颐和感叹:“我回都城之前,也知道秦将军的一些事,但也只以为,他此次回来,能评个正二品大将军,后面听他们说,说不得能一品。秦姐,以后的好日子等着你呢,可是苦尽甘来了。”
秦书撇嘴:“失踪这么多年,要是都换不来个一品大将军,阿兄得多无能。”
话是这么说,她脸上的得意和骄傲却怎么都藏不住。
许颐和失笑:“你就口是心非吧。”
……
两个人又是说说笑,偶尔说着这些事,但也没有太深,倒不是不相信对方,而是没得说的。
秦书自己都还没搞清楚秦府的情况,一问三不知。
许颐和多问了两句,就对上人无辜的眼神,隐隐还有几分理直气壮,她无奈叹气:“行了行了,等回去,你就把王嬷嬷和紫萝香菱带回去,她们擅长这些,应该能帮你简单料理个大概,再多的,等后面我一起看。”
秦书赶紧:“许姐姐真是救我大命了,我那库房一堆乱七八糟的,到时候你随便挑。”
许颐和嗔:“我才不稀罕那些东西,我自己的钱都花不完,倒是有件事情,还真得你帮忙。”
秦书拍拍胸口:“许姐姐说吧。”
许颐和刚才的温柔神态瞬间消失,重重哼了一声:“你明个给我写封信回去催催你那好哥们,让他人要来就早点来,来不了赶紧给我把和离信写来,磨磨蹭蹭这么久,他干脆取名叫费乌龟吧!”
秦书:……
费大鸟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