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丰收, 中秋盛临。
今年乃难得的风调雨顺年日,大家日子宽裕,过起节日来也格外舍得。
大秦镇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破了黑夜的幽寂, 灰雾融入白雾一点点将镇子笼罩。
走近一些, 穿着粗布麻衣的人群涌动, 挤在镇子的每个角落。
大人成群地凑在一起,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年末的计划, 孩子们一个个就跟蹴鞠球似的, 从镇头滚到镇尾,没个平静的时候。
“猫猫,猫猫,快点, 快点, 一会儿挤不进去了。”
西街的青石路上, 带着面具的杂技人踩着长长的高跷, 一下一下走在路上, 他们手上挎着个篮子, 随机散着油纸包好的糖果。
在这个衣食缺少的年代,别提多吸引人了,不说那些孩子, 就是好些大人都忍不住厚着脸皮过来抢一抢。
秦妙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裙子,在以黑灰为主色的人群里像是荒地的花儿, 她艰难挤在人群里,好半天才到最里面去抢糖果。
她不缺糖吃,但是, 这不只是糖果的问题,代表着小姑娘的尊严。
“我抢了六块!”
“啊,好烦,我只有五块。”
“我也有五块,爹一块,娘一块,小弟一块,我两块。”
……
散糖完毕,一群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们聚在一旁的屋子下,一个个说着自己的收获,最后齐齐转头看向平日战斗力最差的小姐妹,见她沉默不说话,神色带上狐疑。
“猫猫,你抢了多少?”
“不会一个也没有吧?”
“怎么可能?我,我抢到了。”秦妙红着脸蛋,一双猫儿眼微睁眼,抻着脖子,努力为自己辩解,“抢到了,你们看。”
秦妙眼珠子一转,把随身背着的布包包翻了出来,小手往里面一伸手,手上便多了一大把包好的酥糖,一看就比发的要贵很多。
小姐妹们狐疑地看着她。
秦妙鼓鼓小嘴,睁眼说瞎话:“我这么费劲就是为了抢给你们的,你们不信的话,我就给阿娘和麒麒了。”
众人狐疑的神色立马变化,异口同声:“我们信。”
她们忏悔,但是酥糖迷人眼啊。
“猫猫你好厉害。”
“你是镇上最能抢的小姑娘。”
……
小姑娘们拜倒在酥糖攻略之下,七嘴八舌地说着好听话。
秦妙听得小脸红红,仰着下巴难掩得意之色,她喜滋滋地把手里的糖果一颗一颗地分给众人,和小伙伴们做着最后的告别。
另一边,和她一般模样的秦齐站在树下,他身边也是几个少年郎。十二三岁的少年在乡下已经是重要劳动力了,他们一个个才经过秋收,皮肤黑黝黝的,看着瘦干瘦干,又都是一把子力气。
兄妹俩从小在镇上长大,一个是远近闻名的小神童,一个是年纪小小就能靠绣赚钱的小绣娘,性格好不说,长得更是出众,出手又大方,就是长期在城里,在镇上也有不少好朋友呢。
他们早已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眼看着迫不得已必须离开,也只能撑着心思,默默地和众人道别。
大延广大,交通不太便利,这一走指不定就是最后一面。
秦书站在另一边的高台上,远远地从人群中找到两个孩子,看着他们难免失落的神色,眼睫微颤,双手蜷起。
若不是留下来十死一生,她才是最不想离开大秦镇的人。
秦大崖和她站在一起,看着她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叹气。
秦书被捡回来那会儿他也才十七岁,本身吊儿郎当的,并不关心镇上崽子,人被捡回来了几个月了,他也没去见过人,直到她和人打架,小小年纪给人揍鼻青脸肿的,他这才好奇地凑了上去。
一来二往的,他和兄妹俩都混熟了。
两个人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对比起来,他陪自己的孩子玩的时间,都比不过秦书,他一点点看着她从一个刺头霸王变成现在的沉稳模样,又到彻底被逼离开。
秦大崖心绪复杂,不舍之下,更多的还是担忧:“真的想好了?”
秦书远远看着镇子,声音缓缓:“钱都收了,再不走就成赖子了。”
秦大崖哭笑不得:“死丫头,那你把钱还我,别走了。”
秦书把那些思绪压了下去,嘴角轻轻扬起,看起来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让人看着就不由信服。
她道:“大崖叔,我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家里就麻烦你照料着了。”
秦大崖难掩不舍:“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你这丫头做事没个章法,我日后定要去下面找阿衡告你一状。”
秦书摆了摆手,无赖道:“告吧告吧,反正阿兄肯定舍不得说我的,再说了,指不定以后我先下去——”
“胡说,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你个小丫头才多大年纪啊,给我好好的。”秦大崖打断她,吹胡子瞪眼地一通说完,神色又淡了下去深深叹气。
“你这丫头从小就主意大,却不是个莽撞的,像这次这种,去哪儿都没想好就跑,是你身世那边有消息了?”
秦书的身世,年轻一辈人可能不清楚,但是像他们这一辈却很难忘。
她刚被捡回来那会儿,穿的就是绫罗料子,上面还绣着金丝,那花纹密得看得人眼睛都花了,小小年纪虽然不记事了,但是说话流利,还能识字,说是普通人家孩子没人会信。
秦书看他轻易猜到真由,有些后悔刚穿过来那会儿太过嚣张,小小年纪装模作样,狐假虎威,把身世闹得沸沸扬扬,到现在都没人忘。
也算自作自受了。
秦书想到自己小时候,摸了摸鼻子,尴尬开口:“差不多吧,若是以后有人问起,大崖叔你如实说就好。”
针对她的人暂且不能确定是哪方势力,但是可以肯定,他们一定还会找上来的。她这一走倒是省事,麻烦却全留给他们了。
她心生歉意。
秦大崖啧了一声,没好气道:“如实说,如实说,也要你这丫头和我说了才有得说,到了我这个年纪,比谁都惜命,你就不用担心我了。倒是你,带着两个孩子,家里东西都收好了?”
秦书:“差不多了,其实也没什么收拾的,贵重的也就麒麒的那些书,其他的衣服被子随便带些,日后再置办就行,就是粮食和柴火比较占地,秦黑它们吃得多,一路上少不了自己弄。”
秦大崖听着这个就牙疼:“非得带上它们?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也太折腾了,带个一两条就够了,其他的留着,我还能亏待它们?”
秦书知道他没有说假,但是,他一个平日自家都十天半月尝个肉味的,再是不亏待,又能对狗多好?她若真要留,也是留给费大鸣。
而且吧,舍不得是一回事,最主要的还是安全问题。
她解释:“路上不知情况如何,秦黑它们一起也安全些。”
五只大狗聚在一起,威慑力可比五个大汉强多了,它们自小一起长大,更懂配合。若再遇到拦截的事,不用五只,只一只在身边,她也不会如上次那般狼狈。
秦大崖无法反驳,只能嘀咕:“知道外面不安全还要走,你这丫头啊。”
……
秦书要走的事,只告诉了费大鸣和秦大崖两人。
前者就不说了,作为多年好友,胜似家人的存在,怎么也得和他说一声,也让他注意一点,后者就是需要他帮着处理家里东西,又帮着弄户籍证明这些了。
现在是不如后世那般严密,到处都是监控,但是出门在外也不是说走就走的,小待几天就算了,长久停留,就少不了通行证了。
她打算带着两个孩子换个地方居住,也需要秦大崖这边给单子,后面到了地方,再去当地县衙处理,其中自然也能钻空子,但是能正规途径弄好,没必要去冒险。
至于担心那些人查到,那就太杞人忧天了。
大延这么多的府城县镇,一个个查过去还不知道得费多少人力物力,她不觉得那些人能查到,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些年才找过来了。
秦书站在房间里,把要带走的衣服一件件收来,其中,那套红色龙凤被褥格外显眼。
她摸了摸上面有些呲毛的料子,眼中闪过怀念,轻喃:“阿兄,我们要走了,你可要记得跟着我们一起走。”
这话自然得不到回应。
她阿兄当年尸骨无存,只传来冰冷冷的牺牲消息,就连坟冢也无法立起,只有一块用他以前常用的桌板刻的牌位。
秦书穿越多年,依旧不信鬼神,但多少想有个挂念。
她把往昔的旧日衣物一件件收拾起来,叠满了一整个木箱,最后,拿着那块陪伴自己三十年的玉佩,闭上眼,狠着心肠,将其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
玉佩裂开缝隙。
她再摔几次,一直到其看不到原本的模样。
秦书看着一手的碎渣,呼吸急促几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莫名汹涌的酸意,快速将其收到锦囊之中,打算后面直撒在路上。
很快,她又想到了什么,大步出去:“秦猫猫,上次你赔我的玉佩呢?”
秦妙在家里就跟耗子差不多,这里翻翻那里弄弄,前段时间弄丢了秦书的玉佩,攒了好一段时间,买了便宜玉拉着秦齐重新雕了一块,还烧了陶人配一起做赔偿——
结果没两天她就又把东西拿回房间玩了,是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
秦书也是现在才想起这个祸害,必须一起毁了才安心。
秦妙还在房间纠结,这次出行她只能带两箱子东西,可她那些衣服料子还有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哪一个都是心头好,根本舍不得放下,取舍起来格外艰难。
这会儿被喊到,她放下纠结去找东西,翻了半天,她拍拍脑袋,哀嚎:“完了,娘,我好像把东西放给许娘的布袋子里忘了,怎么办?”
秦书深吸一口气,气她的粗心,又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瞪人:“你怎么不把自己塞进去?”
秦妙缩着脑袋:“怎么办?许娘可能没把东西带走,不然,我们再等一天,去找费爹?”
秦书叹气:“想都别想,算了,就这么走吧。”
已经道过别了,就没必要再道第二次了。
那块玉料子便宜,上面挂着猫狗,许颐和见了就知道是弄错了,不会乱扔。等她回来,费大鸣看到了自然就会处理。
秦书放下心来,再看着秦妙屋里乱糟糟的一大堆东西,警告道:“你可给我好好收,到时候走了,别想着我再回来给你拿。”
秦妙鼓着嘴:“知道了,娘你今天火气好重。”
秦书冷笑:“等你以后有个你这样的孩子,你火气比我还重。”
秦妙羞恼:“娘!”
秦书懒得和她纠缠,确定东西不在跟前,转过头往旁边房间走去。
相比起秦妙的丢三落四,磨磨蹭蹭,秦齐做事情有条理得多,不仅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就连屋子也跟着收拾了一遍,看着就跟租房退租似的。
秦书不禁想到书中的反派秦怀玉,面上几月风光,背地里也是雁过拔毛,一年年下来靠着薅羊毛攒下偌大反派家业……
她心情就更复杂了,走过去薅了薅他因为整理东西弄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带着些闷气:“弄好了?”
这个待遇往日一般是属于秦妙的,秦齐被薅得一懵,下意识反思最近干了什么坏事,但真没有,他最近比家里的黑水牛还老实咧。
秦书对着他困惑迷茫的稚气模样,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使劲再搓了两下脑袋,把书中的印象抛之脑后。这还是个小崽子呢,有她看着,怎么也翻不了天。
见她笑,秦齐松了口气,嘟囔:“都收好了,娘,读书人的头发不能乱摸,我又不是猫猫。”
秦书挑起眉头,揪住他的耳朵:“真的?”
秦齐瞬间求饶:“假的假的,儿子受之于娘亲,怎能拘于书上的繁文缛节?”
秦书:“算你识相,真天天读书读傻了,那还是别读了。”
秦书绕着他的房间走了一圈,把他的两个箱子打开,里面衣服没有两件,密密麻麻全是书本纸笔,上面一笔一画,都是他的自己,全是他手抄的。
这些年他在书院,做得最多的就是抄书看书,他是真爱看书,也是真心想要考取功名,带着她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秦书沉默一会儿,艰难道:“麒麒,以后可能不能考官了,怎么办?”
“不能考就不考,娘,我都想好了,等后面我们找个清静地方,我考个举人,就想法子开个书院。”秦齐早就做了心里准备,不仅不难过,反过来安慰她,顺便抱怨。
“吴掌院可真黑心,一年束脩那般贵,我但凡歇一天都觉得亏,我以后可不能收这么贵。”
秦书哑然:“人家吴掌院可是正正经经当了官回来的,能不收贵点吗?你每年还领钱,他在你身上都是倒贴。”
秦齐感叹:“吃一堑长一智,我以后可不能这么干。”
看吧,这就是个看着白,内里黑的。
秦书忍不住上来又薅薅他的脑袋,哭笑不得:“你这孩子,给人留信了?”
秦齐点头:“留了,总要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秦书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压着心中的酸涩难受,转移话题:“行,那你自己收着,弄好了去帮猫猫也收一下,就她那一屋子破烂,我看是收不出来了,我去做饭,等到晚上,我们就出发。”
秦齐瞬间抬头,有些错愕:“不是说,明日再走吗?”
秦书轻叹:“也不差这几个时辰,早走早安心。”
她知道秦齐是舍不得费大鸣,想着晚点时间还能再见一面,但是,真见了就更不舍了,没必要。而今晚上,中秋花会,费大鸣定然没时间出城的。
现在已经够了。
秦书看着秦齐黯下来的神色,没再做劝解。
今天是个大晴日,晚上的月亮也定然格外明亮,和白天没什么区别,正是离开的最好时候。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叹叹气,转身进厨房忙活。
她自己的东西倒是不多,但是路上要吃的东西,必须提前准备好,免得遇到问题。
粮食还好,车上可以放些柴火,路上随时都能烧火煮,万一遇到雨天,也有糕点能简单填肚子,但是这一路不知道要多久,也不能一直亏着,酸菜酱菜霉豆腐罐子肉这些能存一两年的东西必须准备好。
现在刚出门,怎么也得吃好一点,她又熬煮了一锅卤肉卤菜,还炖了两只肥母鸡,晚上吃一点,到时候路上还能再吃两顿。
他们一家子都是大胃口,少了根本不够。
就这么这里一下,那里一下,天色就这么一点点黑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宛如棋盘一般分明的星光,还有那取代了暖阳的皎洁月色。
月色宛如绸缎,披撒在泛着黄意的大地上,偶而还有挂着灯的萤火虫飞舞。
这般天色,无需任何的烛光,已然和白昼没有差别了。
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搬到院子里,桌子上摆放着猪肉、鸡汤、炒菜,还有一盘水果和一盘月饼,她买了许多,到时候路上可以一起吃。
玉盘一般的圆月挂在头山,透亮的明光照在院里,倒映着院墙林树。
秦书踩着月色,把专门的吃食放到牌位前,点燃香晃了晃,给他倒上酒,然后自己也倒一杯,一饮而尽。
“阿兄,又到中秋了,不知道你在底下过得怎么样,记得多努努力,给我们修个大房子,以后下去了一家子才住得下。还有,我和麒麒猫猫要走了,你记得跟紧一点,别走丢了。”
“麒麒猫猫,过来和你们爹说话。”
秦齐和秦妙手上拿着香,老老实实地点香,鞠躬,唤着人。
“爹啊,我是麒麒,我们要走了,您记得跟紧点,多多保佑娘亲。”
“爹啊,我是猫猫,猫猫不想走,要不您给娘拖个梦劝劝她,哎哟,爹您快看,娘又打我了……”
兄妹俩对于亲爹没有印象,但碍于秦书经常提起,他们对人也颇有几分感情,尤其是秦妙,有事没事就跑到人牌位前碎碎念念告状。
秦书以往每次见了还要去辩解两句,才不会任由她说自己‘坏话’,这次就任着她念叨了。
待到祭拜之后,一家三口简单吃了饭,就坐在那儿看着天上的月亮。
十五月亮圆,就跟挂在脑壳上似的,能看到上面的坑坑洼洼,那是一个,在现代写实,在这个年代十分写意的存在。
秦妙撑着下巴,声音软软的:“娘,你说月亮上面到底有没有兔子?”
秦书神色怅然:“可能有吧。”
若千年后,总会有人带上去的,不止是兔子,还有人,只不过他们见不到了。
秦妙来了精神,用手指着月亮:“娘,那你说那个会不会是兔子洞?月亮上的兔子会不会飞?”
“肯定会飞,不会飞兔子怎么上去的?倒是你。”秦书看着秦妙跟兔子差不多的红眼睛,低声,“再指月亮,小心晚上兔子来啃你耳朵。”
秦妙吸了吸鼻子:“我才不怕。”
秦书又侧回头看着圆月,看着顶上斗转星移,突然起身,吹了个口哨:“秦黑秦黄秦白秦灰秦黄。”
“汪、汪汪汪——”
五只到人大腿高,看起来比狼英武的狗子一个个聚了过来,顺着秦书的手势相继坐下。
秦书拿起一旁的小月饼喂过去,喂到最后,是和它们如出一辙趴着的新成员橘子,小家伙咪了一声,小手扒拉。她掰了一小半分给它,顺顺它的聪明毛。
最后,她起身,向院子一旁啃着马饼的骏马,唤:“赛雪。”
赛雪回头,踏了踏脚,回应:“吁——”
家中的东西早已经清点好放到车上了,车顶上绑满了密密麻麻的东西,箱子布袋,还用油纸包了一层,避免被雨淋着,现在东西已好,猫猫狗狗也确定,就差人了。
秦书看着自家的小院,她在这个小院睁眼,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比上辈子还要久,她比谁都舍不得,又必须狠下心肠。
她转头看向两个孩子,不容拒绝道:“走吧。”
秦齐和秦妙目光对视,脸上都带着浓浓不舍,尤其是秦妙,眼睛红得宛如兔子,一个起身,泪珠子就跟着落了下来。她捂着脸小跑到上车,很快里面传来她啜泣的声音。
秦齐也垂眸掩盖其中红意,紧跟其后上车。
秦书站在车前,拉上马车门帘,最后看了一眼小院,深深呼吸一瞬,拉起缰绳,硬着心肠不再回头。
她一路往前,就这么驾着马车一点点走出大秦镇的方向,跨过那条蜿蜒的河流,一道人影策马停留。
她神色复杂地拉停马车:“麒麒猫猫。”
“怎、怎么了?”秦妙抽抽噎噎地冒出脑袋,泪眼朦胧地看了两眼,唰一下跳下车,朝着前方奔去,“费爹,费爹费爹……”
那人赫然就是本该在城里巡守的费大鸣,他看起来也格外憔悴,脸上胡子拉碴,月光下青黑的眼角一览无遗。
他远远看着那马车过来,见其停下,他跳下马,迎上抱住冲过来的干闺女,又拢住后面难掩激动的干儿子,想着就要分开了,眼也憋不住泪。
秦书坐在车上,看着三人激动不舍的模样,觉得自己活像个冷酷无情的人贩子,生生拆散一家子人团聚。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好一会儿才走下马,看着费大鸣那宛如嗑了药的憔悴模样,硬着声音道:“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好了吗?”
她就是怕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才拒绝他再送的。
费大鸣此刻心情格外复杂,难受、激动、气愤、怨恨……
秦书下意识把两个孩子往外面一拉,再后退两步,十分警惕地看着他:“干什么干什么?见过亲爹和亲娘抢孩子的,可没有干爹和亲娘抢的道理哈。”
费大鸣这两天蕴在心中的情绪散去,低咒一声:“秦书你有病吧。”
秦书松了口气,翻白眼:“明明你有病才是,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刚才是个什么样。”
他这些年一直练武,本身就很魁梧了,又是单眼皮高横眉,带这些痞气,就刚才那表情,整个人凶恶异常。
若不是已经相识这么多年了,秦书都得怀疑他是帮着那些人过来截杀的了。
费大鸣抬头看去,看着兄妹俩瑟缩的模样,再次低咒一声,重重揉了揉脸,压着声音道:“要不是麒麒和猫猫不愿意,你看我跟不跟你抢人。”
听到这话,秦齐和秦妙纷纷再往后退两步,藏在秦书的后面。
费大鸣气笑:“没良心的小混蛋,和你们娘一个样。”
兄妹俩讪讪。
他们也舍不得干爹,但更舍不得亲娘。
秦书揉着他们的脑袋,冲着费大鸣没好气:“有什么和我说,冲孩子撒什么气?别跟我说你费劲跑来就是为了和我吵架的。”
费大鸣气压又低了下来,黑着脸:“我没那么闲,麒麒猫猫回车里去。”
秦齐秦妙:“哎?”
秦书皱起眉头,拍拍两人脑袋:“听话,回去。”
秦妙好奇心最大,换做平日指定要撒娇一会儿,现在见两人情绪都不太对,到底还是有点眼力劲,老老实实地和秦齐一起回马车上。
看着车帘关上,秦书往前两步,压着声音:“出什么事了?”
费大鸣想到那个猜测,鼻子不禁一酸,声音难掩哽意:“书姐,衡哥他,可能没有死。”
秦书脑子轰地一下炸开,死死地看着费大鸣憔悴的脸,看着他嘴皮微动,却一个字都没再听清楚,脑中只不断循环没有死、没有死、没有、死……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