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
巫泽兰在图书馆西区待了整整一个晚上。
从深夜到黎明, 巫泽兰没有?刻意去数自己翻了多少本?书,也没有?在意时间过了多久。
窗外的‘阳光’依旧均匀地洒落,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黑夜。
早在克莱斯特校长说这里?存储着艾奎提亚‘遗忘的书’时, 巫泽兰就大概能够猜到这里?会有?什么了。
艾奎提亚的名声,实在是差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巫泽兰本?以为自己是做好了准备才走进这里?的,可见到人性中最丑陋的那一面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依旧会感到
愤怒。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历史’这两个字的重量, 目之所及的一切,触目惊心。
人类的历史从不缺辉煌,那些被精心编纂、传颂后世的篇章, 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
而沉在水面之下的,是绵延不绝的残忍和阴私, 是代代相?传的仇恨与压迫,是无数无辜者的骸骨。
极尽所有?恶毒的词语去咒骂,也绝不为过。
所幸,在看了那么多东西之后,巫泽兰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你看了一晚上?”
声音从书架尽头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和调侃。
克莱斯特站在那里?,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袖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都?精心打理过。
“嗯。”
巫泽兰站起身, 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而随意。
“校长大人这是要去约会?”
克莱斯特闻言愣了一下,脸‘噌——’得?一下就红了。
他抬手捧住自己的脸,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一副被戳中心事, 既羞涩又得?意的表情。
“哎呀——”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与身份完全不符的撒娇意味,“有?这么明显嘛~”
巫泽兰:
虽然已?经在贾尔斯学长的‘警告’下知晓了克莱斯特正?在追求一位女士,但直面娇羞的校长还是太过亏贼了。
巫泽兰无视已?经沉浸在不可言说的甜蜜中的克莱斯特,直接开口打断。
“所以,克莱斯特校长来找我做什么?”
显然约会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他还是先来了一趟图书馆西区,便一定?会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克莱斯特终于收起了那过于灿烂的笑容,放下捧着脸的手,恢复了平日那个沉稳睿智的校长模样?,“我以为你会有?问题想要问我呢。”
青年?注视了他片刻,通透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
“虽然的确有?很多艾奎提亚强大魔法师留下的研究手札,但女王陛下的用意绝没有?这么简单,是吗?”
克莱斯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像是非常满意青年?的敏锐一般。
“女王陛下的原话:与其拼命隐瞒,不如坦诚相?待,毕竟”
——
“朕可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
女王坐在王座之上,金发在【光明】下流淌着沉静的光泽,熔金的眼眸平静而坦然。
——
“原来女王陛下心中,我还是个不怎么成熟可靠的人。”
巫泽兰终于明白了什么,语气里?满是无奈。
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哈哈哈哈,这个形容可不好。”克莱斯特大笑起来,同时摆了摆手,“我给你换一个形容,在女王陛下眼中,我们所有?人都?是她应该关爱和照顾的孩子,误入歧途可不好~”
巫泽兰轻轻叹了口气,克莱斯特形容虽然很夸张,却也道明了部分真相?。
坐在王座之上,被万人称颂的晨曦女王,的确像在意自己的孩子一样?,在意着索拉诺萨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和生活在这之上的人们。
她真真切切地,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当?作了自己的责任。
“你可知晓伊瑟拉一族?”
克莱斯特没有?在女王的话题上深入下去,有?些事情过犹不及,况且女王陛下也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感谢。
她的功绩自会与世长存,她的过错——如果?有?的话,历史也自会给出评价,她无需任何人替她辩解或为她吹嘘。
“昨晚才知道。”
巫泽兰微微点头。
这个曾经统治了艾奎提亚末期的异族,在图书馆西区的藏书中频繁出现,有?的记录了他们的崛起、鼎盛和腐朽,有?的展现了他们的信仰、仪式和疯狂。
甚至还有当年参与围剿的魔法师留下的笔记,字里?行间都?带着对伊瑟拉一族的刻骨仇恨。
巫泽兰看了一晚上,终于将‘当?年?’拼凑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轮廓。
女王陛下在索拉诺萨建国初期不断施行的杀戮,主要针对的正?是伊瑟拉相?关。
索拉诺萨是建立在血与火之上的,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尽管帝国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美好,可总有?人因为那时的血腥而留下了恐惧的阴影。
当?年?的【晨曦】二?字,在很多人心中总是与【杀戮】挂钩。
人们提起【光明】,想起的也不是恩泽,而是畏惧。
甚至有?人质疑——女王陛下会不会比伊瑟拉一族更?加糟糕?
可这些人又怎么明白伊瑟拉一族的可怕。
巫泽兰昨晚看到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文件记录,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答案。
伊瑟拉像蟑螂一样?,在短短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不断繁殖,不断壮大,几乎到了杀灭不绝的程度。
女王拼尽全力才几乎根除了伊瑟拉的残余势力,让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只停留在某些注定?消逝的记忆里?。
但也只是几乎。
巫泽兰的眸光微沉。
无论是发生在因底拿的超阶位献祭魔法事件,还是时兰峡谷大桥的袭击事件,以及在那后来的帝国魔法科技研究所事件,都?证明了伊瑟拉的余孽从未消失。
他们只是变得?更?隐蔽,更?狡猾,更?懂得?如何将自己伪装成无害的样?子。
像萨姆·乌那样?,用一个伪造的身份在帝国核心机构潜伏数年?,谁也没有?察觉。
女王陛下让他亲自去看这些来自过去的记录,想来也是为了警告他远离这些可能找上门的家伙吧。
伊瑟拉信仰着【掠夺】,可如今的伊瑟拉一族并未出现【掠夺】的神降者,为长远计把主意打在自己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
女王陛下真正?担心的可能不是自己,还有?洌月吧
寻常魔法师是无法发现洌月神降者的身份,但巫泽兰却不确定?女王陛下是否能够察觉。
虽然不喜欢这种被‘算计’的感觉,但不可否认的是,女王陛下的担忧是正?确的。
阿莲
想起这个名字,巫泽兰的内心不由得?一紧。
再加上昨天离开前与克莱斯特校长的交谈,得?知了缪芸奶奶的部分过去,久违的慌乱几乎都?要溢满而出了。
毫无疑问,依斯莲和过去的伊瑟拉一族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抱有?对女王,对【光明】的仇恨。
那么他到底知晓伊瑟拉曾犯下的罪孽吗?
巫泽兰垂下眼眸,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
好友的过去远比他想象得?要复杂,就这么放任不管,一定?会发生非常糟糕的事情。
“伊瑟拉一族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掠夺】的权能更?是导向?罪孽的罪魁祸首。”克莱斯特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巫泽兰,身为【神降者】的你,一定?明白我在说什么。”
这一瞬间,巫泽兰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位白发苍苍、沉稳睿智的老校长。
女王陛下能否成神尚且是个未知数,而终有?寿命限制的人类,注定?要面对尽头的结局。
“目前为止,我们这些老东西还能保护帝国平稳地走向?未来。”克莱斯特顿了顿,“可未来呢?未来终究是你们的。”
巫泽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真的能够成为被寄予厚望的存在吗?
【神降者】的身份不假,但他背负的诅咒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芙塞提殿下一定?能做好。”
他说。
“”
克莱斯特怔愣了一下,随即释怀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也是我太心急了。”
他怎么可能不心急,可女王陛下又不允许他告诉任何人。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巫同学,我要准备去约会了哦~”
克莱斯特收起了片刻的沉重,语气重新轻快了起来。
“女王陛下,没有?成神的打算吗?”
巫泽兰真正?想问出口的不是这句话,他到底还是隐晦了些。
克莱斯特没想到巫泽兰竟然敏锐到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女王不允许他说出实情,不过有?些话也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
这可不能算作他阳奉阴违~
“成神是有?条件的。”克莱斯特斟酌着措辞,“身为神降者的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而且,除了完成成神试炼,还有?别的条件。”
但,就算抛开这些客观因素,他想,女王陛下也是不会愿意成神的。
距离上古魔法时代已?经过去不知多少个沧海桑田了,【神明】接二?连三的陨落,不可能没有?原因。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存在,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痕迹散落在历史的尘埃里?,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说明这个世界终究还是属于人类的。
始终压制在人类之上的【神明】存在,绝不可能是好事。
哪怕这位【神明】,曾经是索拉诺萨的帝王。
“我明白了。”巫泽兰回应着,比方才郑重了许多,随后又有?些犹豫,“如果?我去问女王的成神试炼是什么,她会生气吗?”
青年?罕见的直率逗笑了克莱斯特,精致帅气的男人哈哈大笑。
“你当?然可以试试!她说不定?会回答你呢?哈哈哈哈哈——”
有?这么好笑吗巫泽兰无奈扶额,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长辈。
等克莱斯特终于笑够,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
“走啦,你校长我要去约会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可不能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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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