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法大于家法
黄色的山头,光秃秃,很少有绿色。
村子里还有不同的建筑,可以定位,走到这里,也只能根据太阳分辨方向了,但此时有云,太阳也不是那么明显。
李嘉宁看了一下周围,张平乐也跟着她看,心下凄慌:“你、你是不是迷路了?”
她现在,是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在这一刻,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十万大山……她知道,文学作品中的十万大山是湖广江西,但这里,也不遑多让。
她早先想着跑,想着找到机会她就要跑出去,而现在她突然意识到,她跑不出去,她根本连路都不认识。
李嘉宁把她的绳子解开,从兜里拿出一张一百的,想了想,又拿了一百,张平乐讷讷的接着,李嘉宁转过头,再次走了起来,她走了两步,回过头,张平乐还站在那里,她皱了下眉:“你不跑了?”
“我……我……你给我说个方向!”虽然她不认为有个方向自己就能跑出去,但她总要跑!总要跑一下试试!
“什么方向?”李嘉宁歪了下头,“给你说了方向就可以吗?”
她过去的记忆告诉她这基本是不可能的,但她现在的认知又令她有这么一点疑惑,难道这个张平乐也能根据山头上少有的绿色分辨出方向?也能从岔路的浮土情况看出哪条路是想通的?
“我、我总要试试……”
李嘉宁扯了下嘴角:“跟着我。”
张平乐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你、你也跑?是了,你也要跑!我给你说李大妮,这里真不行。这里不只是穷,还有太愚昧了!愚昧你知道吗?他们买我是犯法的!你知道吗?这是触犯法律的,抓到要枪毙的,枪毙你知道吧!”
她跟上李嘉宁,一连串的说着,因为李嘉宁表示还会带着她,她早先的疲惫也仿佛一扫而空了。
李嘉宁不出声,只是到一个点上的时候,她少有的,有了那么一点冲动,她不是太想说,但还是皱了下眉道:“他们不买媳妇,就生不了孩子,没有孩子,村子渐渐就没有了。”
“……但这是不对的!”张平乐停了一下,道,“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不能因为村子不消失就触犯法律!国法是大于家法,大于你们村子的存亡的!”
她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她还挥了下拳,再之后,她就又后悔了。她……说这些做什么啊!李大妮,一个生长在这样村庄的村姑,可能学都没有上过,她知道什么国法家法?她愿意放了她,带她跑,可能是因为在那个家里受到了虐待,可能是因为同为女人对她生出了怜悯——虽然她一开始向她求助的时候,她没有反应,但现在她已经自己找到原因了。
当时那对父子都在!
她没有办法放她!放了,她也没办法跑!
这个村姑已经是少有的勇敢,少有的有正义感,她为什么还要对她说这些?说的她不高兴了,她再不理她怎么办?她甚至都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把她丢到这里,她就完了。
就在这时,李嘉宁停了下来,然后把刚才的麻绳丢到了山下,张平乐一怔:“你……”
李嘉宁回头看她,皱了下眉,张平乐心中一突:“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激动……我……等我回去了,会送你上学……你……愿意上学吧?”
她有点小心翼翼的道。
“把你的夹克脱了。”
张平乐正要再问,就发现李嘉宁也在脱自己的上衣,她很快就脱好了,然后递了过来。
张平乐有些懵懂,但也把自己的夹克递了过去,李嘉宁强迫自己解释:“忘了让你换衣服。”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马上要到集市了。”
现在张平乐已经有些适应她说话的习惯了,想了一下,反应了过来,用力的点着头,很快就把李嘉宁那件灰蓝色的外套给穿上了,李嘉宁比她高,这衣服穿到她身上就有些大,此时也顾不上了。李嘉宁看着她,又给她抹了把脸,但那血什么的到底擦不下去,干脆又抓了把土,彻底给她弄脏。
张平乐一直配合,虽然时间不长,她却已经发现这个有些古怪的女孩,做事是极有章法的。也许有的地方她忽略了,但她很快能弥补上来。
在张平乐眼中,前后左右几乎都是一样的,她根本看不到集市在什么地方,但跟着李嘉宁又走了不过十多分钟,就不一样了。她心中一喜,就想加快脚步,李嘉宁却停下了。
“怎、怎么了?”
“不要报警。”李嘉宁道,然后努力的加了一句,“可能都认识。”
张平乐一下怔在了那里,她刚才是没想报警,因为她不知道这种集市有没有警察,但她知道如果看到了,她一定会报的,一定会向警察求助的。她看向李嘉宁,后者直直的看着她:“你刚才说的对。”
“什、什么?”
“国法大于家法……我说的,只是他们的认为。”她没有什么感情起伏的,但在刚才,她就想到了那一句,那是一个著名作者……或者应该说作家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因为那人的名气的确很大,的确在一个时代里出圈了。那么轻描淡写,那么云淡风轻。平常中还带了一点无奈,那大概就是村民也是不想犯法的,也是想做好人的,但他们没办法啊!为了村子的延续啊!
讽刺的是,那位作家自己还有个女儿!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自己女儿的。
她对那话一直记忆深刻,刚才就忍不住多嘴了。
张平乐想了一下,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用力的点着头,在这一刻,她甚至想抱着李嘉宁大哭一场。自她被拐,听到的就是女人嫁谁不是嫁?愿意花钱买你的才会真心对你,既然已经到这里了,就是命,人不能不认命。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但那些人打她骂她,她有一点反抗就会迎来更猛烈的责骂殴打,她一直还坚持着,可也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直到此刻,眼看能跑出来了,然后,还有个人认同她!
两人到了集市上,此时,已经没有多少人了,那些骑着车的赶着马的已经离开了,不过还有一些固定摊位。李嘉宁带着张平乐去买了身衣服,问到了街口会有到镇子上的车,这时候,应该还有今天的最后一辆。
她们走了过去,那里,已经有一些人在等着了。
刚才在服装店的时候,张平乐稍微收拾了一下,此时就有不少人向她这边看,张平乐不由得畏缩,身体忍不住的要发抖,就在一个男人要开口的时候,李嘉宁亮出了一直拿着的剪子。
“这是做什么嘞,这是做什么嘞。”那男子立刻笑道,李嘉宁看着他面无表情,男子心中窝火,但一接触她的目光又有点发不出来,只有愤愤的吐了口痰,低声骂了一句。
其他人也收回了目光,这一行等车的不过十来个,大多都是男人,少数的两个女人也是上了年龄的。李嘉宁和张平乐在这里就像一团灰中的一抹红,特别显眼。
不过看到李嘉宁摆出的姿态,也就没人过来寻霉气了。
张平乐拉住了李嘉宁的袖子,李嘉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小巴车驶了过来,李嘉宁和张平乐上了车,车上原本就有几个人了,不过还够坐,她们两个在后排找到了位子。
车子摇摇晃晃的始动,张平乐的手不自觉的握紧,她一直是紧张的,可是这一会儿,她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一直到到了县道,看到了一辆大巴车,她才慢慢的吐了口气。
而也就在这时候,前排的一个妇人突然转过头:“你们这是上哪儿啊。”
张平乐一下僵住了,那妇人又道:“你们两个小姑娘怎么自己出来了?”
一车子的人几乎都看了过来,张平乐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在那一刻她甚至想从窗户里跳出去。
不要——她不要再被抓回去——她不要再被绑住——不要——
她知道自己要冷静,可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医院。”
李嘉宁。
那妇人一怔,啊了一声,又有人道:“你们去医院做什么啊。”
“她怀孕了。”
车里的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刚才那大娘一拍腿:“哎哟,我说这小姑娘怎么有点不一样啊,原来是有了身子啊,是有什么反应吗?唉,那医院都是骗人的,我给你们说啊,怀孕就是要喝小米汤,小米汤最养人了。”
“可不是!”另外一个妇人接上了,“那小米汤比鸡汤都要养人,但现在那些年轻人根本不信。我年轻的时候,下午都要生了,上午还在地里,晚上喝了碗小米汤,第二天就又起来干活了!”
“那你身体好,我还在床上躺了三天,不过也是那时候没吃的,我要是小米汤喝足了,第二天也能起来。”
两个妇人聊起了自己的光荣历史,车里再没有人关注张平乐。
李嘉宁看了一样张平乐,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上,压低了声音:“睡觉。”
张平乐一怔,立刻闭上了眼。
待那两个妇人再想到她,想着要给她传授点经验的时候,就发现她已经睡熟了,她想再同李嘉宁说两句,但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又有点心中打突,只有嘟囔两句这事还是有大人在才好之类的。
一路上车子不断地上人下人,过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镇上,李嘉宁和张平乐搭上了最后一辆到县上的车,当车子驶出镇子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擦黑了。
张平乐又一次紧张了起来,她有些惊恐的看着窗外,担心着一切未知。
李嘉宁想了一下,敲开了一颗鸡蛋,张平乐看着她。
“吃。”嘴上这么说着,她却一点也没有要把鸡蛋让给张平乐的意思,剥开之后塞到了自己嘴里,不知为什么,张平乐却有一种放松感,她没有什么胃口的,也还是摸到李嘉宁早先给她的鸡蛋,敲了开来。
而在这时候,公村那边,她们最先遇到的大娘也在说着她们:“有田他们父子还没回来吗?”
“没听到摩托车响,应该是没有吧。”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道,看样子,应该是她儿媳。
“我在路上碰到他们家大妮,说要罚那新媳妇,现在想起来,有点发渗。”
“大妮说要罚人?”她儿媳妇道,“还真有点吓人。”
“可不是,要罚还不在家里罚,还拉出来……不行,我要去看看,有田买个媳妇不容易,别再让大妮弄个好歹了。”她说着就要起身,她儿媳妇连忙拉住她,“这天都黑了,你晚上又看不到,看什么?你操那么多心呢。”
“你不知道,我和有田的娘好,当年虽然也拌嘴,却是从做姑娘的时候就在一起,她就有田这一个娃,新娶了媳妇,我不能让人给伤了……要只是破个相也就罢了,万一缺个胳膊少个腿,以后可不耽误事?”
她说着还要起来,她儿媳妇无奈,只有表示自己去:“不过李大妮那脾性你也知道,我可不见得能叫的开门。”
“主要看看她们回来没,这么晚了,别被狼吃了。”
她儿媳妇无奈,披了个衣服走了出来,他们两家离的不远,远远就能看到,此时看过去,那边的房子是黑的。
“难道真还没回来?”妇人心中暗道了一声,还是又往前走了两步,叫了一声,没有动静,她又叫了一声,正要再叫,在她看不到的一个角落里的绳子被蚊香点断,绳子挂着的板凳没有了牵引,啪的一下下坠,连带着拉绳,屋里的灯泡亮了。
外面的妇人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又叫了一声,没有回音,转身走了,回来对她婆婆说人已经回来了,她婆婆问那新媳妇怎么样,她说自己没看到,李嘉宁没给开门。
“没开门你怎么知道他们回来了?”
“我刚出去的时候,那屋里黑着呢,我叫了两声灯亮了,不是回来了是什么?”
她婆婆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虽然还有点担心,但人回来了就好,人能回来,起码没有大事。
村子里的灯光并不密集,普遍发黄,与发黄的墙发黄的山,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