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乐
她看了一眼天色,来到西屋。
屋里很黑,她还没有适应光线,就先听到锁链的声音,然后她就看到一个头发凌乱的少女。
那女子大概二十来岁的年级,穿了件浅蓝色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浅白色的夹克,不过现在已经充满了污渍。她满脸血迹,脸上充满了惊恐,她瞪着她,嘴唇哆嗦,仿佛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
她看了一眼,女子的脚上缠着铁链,手也被绳缠住了,她刚才应该在咬那个绳子,但拇指粗的大麻绳显然不是她一时半会能咬断的。
她转过身,到厨房翻找了一下,找到几个红薯和四五个鸡蛋,红薯是热在锅里煮好的,鸡蛋是生的。
她把鸡蛋都丢进锅里,把红薯都拿了出来,又灌了点水,再一次来到西屋。
“……我不吃!”女子的声音发颤,充满了恨意,“我不吃——”
撕心裂肺。
“如果你想跑,就要吃。”
女子瞪着她,一脸震惊。
“你咬的多深?”
女子啊了一声。
“多深?”见她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李嘉宁努力道,“李有田,你把她咬的有多深?”
“我、我不知道……一块肉,我咬掉了他一块肉。”她太恨了,平时鱼都不敢钓的她,那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个男人打她,掰着她的下颌,几乎把她的下巴掰掉,才把手从她嘴里掏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咬的伤口有多大,但她能确定,起码,掉了一口肉!
李嘉宁点了下头,她没有到过镇子上,不确定那里的医生能不能进行这种缝合,不过就算能,也需要一定时间处理。
“你会放了我是不是?是不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我爸爸在裕东做生意,他有钱,有很多钱!我让他给你,我出去就会让他给你!”她说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热切的看着她,“我告诉你我的真名,我叫张平乐!平安喜乐,你从这个名字也知道我爸妈多么疼我,他们一定会拿钱的!”
“你跑不出去的。”
张平乐一怔,李嘉宁接着道:“从这里到最近的集市,步行需要一个小时二十六分钟……走的快一些,一个小时十八分钟也能到;最近的镇子,摩托需要一个小时左右,你自己一个人,走不出去。”
说到这里,她皱了下眉,她不是很想说,她甚至不想做接下来的事情。但她的理智还是让她继续开口:“为了预防误会,我把话说清楚,我带你走,因为你一个人走不出去,在这个过程中,你一定要全部听我的,否则我们都走不出去。”
她盯着她,见她仿佛还没明白过来似的:“我走不出去,会被打,你走不出去,就要在这里生孩子。”
张平乐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用力的点着头:“我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谢谢你谢谢你,我会报答你的,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她说着,泪水就流了出来。
李嘉宁看了一下她的手,转身又去了厨房,拿了把菜刀过来,当她举着刀过来的时候,张平乐有瞬间的畏惧。她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叫大妮的不正常。若是那对父子,也许会打她骂她,玷污她,却绝对不会杀她,但这个女的……她这么想着,却没有躲,落到这个境地,她还不如死了!
她没有咬舌自尽,是还存着能跑出去的想法,否则,她早就不活了!
李嘉宁不知道她的想法,知道了也不是太在乎。她用刀割开了麻绳,张平乐手放松了的同时,心也落了一半——这个大妮,不是要杀她,而看这样子,还真的要帮她!
李嘉宁给她递了根红薯,她抓着就吃了起来。这几天她有时候吃东西,有时候不吃。在愤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吃。而在理智归位,想着还能跑出去的时候,就又会吃上一些。但,她不吃的时候那些人会逼她吃,她吃的时候,那些人又会饿着她一些。只有这一会儿,她吃的无所畏惧。
她吃了两个红薯,李嘉宁就把箩筐拿到了一边,她抬起头,李嘉宁道:“我们一会儿还要走远路。”
张平乐啊了一声。
“你不能一下吃太多。”
张平乐点了下头。
“我要准备一点东西。”
“我帮你!”张平乐脱口而出,随即又看向自己的脚,李嘉宁没有说什么,站起身,来到另一个房间,找到李有田那对父子放重要东西的地方。因为她的不正常,那对父子几乎做什么都没避过她,当然,就这么巴掌大的地,也没什么避的。
她从箱子里拿出那个铁饭盒,打开来,果然就看到了一叠钱,此外还有一个存折,一个盖了红章的纸。她现在不识字,那纸她也就没看,只是随手收了。钱她数了数,正好一千,那些散钱那对父子应该随身带着了。
她把这些都收了起来,又去找钥匙,但翻了几个抽屉都没有,她回忆了一下,觉得那钥匙应该挂在李有田的裤腰带上了。
她皱了下眉,正要出屋的时候,外面响起一个声音:“有田!有田!”
那声音很快就到了院中,李嘉宁看到桌上有一把剪子,拿着就走出来,随即就看到一个和李有田很相似的青年,不是容貌,而是那灰扑扑的感觉。他比李有田更矮一些,更瘦一些,表情也更多了几分流气。
看到李嘉宁,他一笑:“是大妮啊,我找有田,有田!有田!”
他叫着,就要往屋里来,李嘉宁挡着他:“不在。”
“不在啊……听说他有了媳妇,我来看看,哎哟——大妮你别动手!别动手!”男子正要到屋里,李嘉宁举起手里的剪刀就要去扎,那男的吓的立刻后退,“我不看了不看了!”
他说着,连滚带爬的出来,李嘉宁一路追到外面,那里有几个妇人正在太阳底下择菜,当下就笑了起来:“李二毛,看人家有田不在你就想去欺负人家媳妇是不?有田回来知道了不打你!”
“什么欺负,我就看!就看看!”李二毛一边警惕的看着李嘉宁,一边回嘴,几个妇人大笑,:“什么就看看,看好了就要上手了吧,想媳妇了让你娘也给娶个啊!”
李二毛呸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又有妇人道:“大妮,有田这媳妇多少钱你知道不?”
李嘉宁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目光平静,却把那妇人看的心下发寒,讪笑了一声,低下头,匆匆又择了两下菜,就抱着箩筐走了,和她一起的两个妇人也跟她一起。
“这大妮平时不显,看人的时候真吓人!”
“可不是,要不能这么大还没成亲?”
“早先李二毛他娘不是想给她娶回去吗?李二毛那么想媳妇的人都不敢要。”
“换谁也不敢啊,不怕夜里正睡的时候给你扎个窟窿啊!”
……
妇人们走远了开始议论,声音若有若无,直至消失。李嘉宁能保持着到现在还没有背抓去生孩子,不是她把自己打扮丑了没人要,这可能是一部分原因,却不是主要原因。
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因为她的不正常。她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表现,吓住了周围的人。
她回到西屋,张平乐有点绝望的看着她:“我走不掉的是不是?”
外面有人,她怎么走?
“我没有找到钥匙。”李嘉宁开口,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他们带走了。”
她现在的脑子,有些像电脑,只要想什么,很快就能浮现出画面。就像现在,她刚才也没有留意,但李有田刚才走时的样子,衣服上有几个扣子,她都能想到。
她蹲下来,看了眼锁头,确定了。
张平乐的脸上彻底绝望了,她知道李嘉宁说的是铁链上的钥匙。她颤抖了两下:“你……你能把剪子给我吗?”
李嘉宁看着她,她面露绝望:“我实在不想被那种人玷污……我要死,也要清清白白的……”
“有什么用?”没等她说完,李嘉宁就道,“清白有什么用?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了吗?”
李大妮并没有什么时间概念,但她能从记忆里找到两个月前赶集看到过的一个时间,2008,9,13。
张平乐停了一下,咬着牙:“清白没用,但我不想被那种人玷污!不想被那种人得逞!与其那样我宁肯死!宁肯死!”
撕心裂肺,说完,她好像又恢复了一些理智:“你把剪子留下,我自己动手。”
李嘉宁没有理她,到院子里找了块石头。述情障碍令她不愿意说话,每一次她都是在用理智强迫自己。她拿着石头对着铁链的连接处,对着就砸了下去。
张平乐的眼中又一次迸发出希望。
李嘉宁砸几下,停停,观察一下,再砸。张平乐以为她是累了,就说自己来。
“你砸不对。”李嘉宁道,张平乐正要问,那边李嘉宁就又一砖头下去,然后一抖铁链,开了。
张平乐一惊,这个铁链她曾研究过无数次,也曾试图弄开过,当然,她没有工具只能用脚用牙,可是……这是这么容易就开的吗?
李嘉宁把煮好的鸡蛋拿上,又灌了一些水。这个家没有什么东西,适合携带的更少。其实她应该再烙几张饼的,但她不太想做,而且,时间也有些来不及了。
过去的李大妮没想过离开,她无所谓过的好或者不好,但帮人放羊的时候,她路过过村口,看到过一些羊肠小道。此时这些都自动的浮现到她眼前。
最快的路线,也是村民平时常走的,她自己可以,带着张平乐就不行。那就要走小道绕过村口,然后要在天黑前赶到赵家集——到那时候,也许还有车可以搭,但要是赶不到,就有可能要在赵家集过夜。
这些村子,村村相护,一旦说谁家买的媳妇走了,都会帮着找,她们就真走不成了。
她到早先的东屋做了一些布置,又转了回来。
“我要绑着你。”李嘉宁拿起麻绳,“要不,带不出去。”
她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张平乐倒也能理解,伸出两个手让她系。李嘉宁在她口袋里塞了两个鸡蛋,剩下的几个塞到自己兜里,然后牵着绳子走了出来。
门口没有人,但走了没一会儿,就撞上了一个大娘,那大娘包了一个藏蓝色的头巾,好奇的看着她们,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大妮……这不是有田新买的媳妇吗?你这是要做什么?”
“罚她。”李嘉宁面无表情,大娘啊了一声,“罚?罚什么?”
“咬有田。”她说着拽了一下张平乐,大娘在她身后愣了一下,又追上来,“那你别罚的太厉害啊!有田买个媳妇不容易,你别罚出事了!姑娘!姑娘!你认个错啊,大妮看起来吓人,其实人很好的,你认错了,她就不罚你了!”
张平乐没有说话,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有些拿不准要怎么反应,真先认个错?这么一想,她突然觉得不对!这个李大妮说的是罚她!是要带她出去罚她!她不能就这么认错!
她当下大叫一声:“我认什么错!你们拐卖妇女……”
她话没说完,就被李嘉宁一泥巴捂住了嘴,张平乐一惊,早先那大娘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李嘉宁抖了下绳子,再次将她牵了起来,待她们走远了,刚才那大娘才再次道:“有田那后生不错,姑娘你别拧巴了,嫁谁不是嫁啊……”
张平乐后背僵硬,李嘉宁拉着她不快不慢的走着,路上又遇到了两拨人,有一拨像那大娘开口问了,有一拨甚至都没有问,只是笑嘻嘻的看了张平乐一眼,但在李嘉宁的目光下也都又退了回去。
李嘉宁带着张平乐来到后山,转过一个小道,一口气走了两三公里才停下。在这个过程中,张平乐走的咧咧呛呛的,她算是体格好的,早先练过一阵子体育,又刚经历过军训,有一定基础,但她这几天都在消耗中,这走的又是山路,就特别艰难,但她现在有一口气撑着,知道不能停,哪怕两腿发抖,也一声不出。
见李嘉宁停了,她还在心中打了个突:“不、不再走远一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