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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沈侍郎入宫面圣所言何事无人知晓,只是在沈侍郎离开后,皇帝当即召见三司官员入宫,烛光亮了半夜。

    北境大军班师回朝,皇帝大赦天下……几乎要平静下来的一场军饷案,经由沈侍郎遇刺一事,竟然掀起滔天巨浪,所有人始料未及。先是负责科考的几位主考官被查,再是京郊驻地查出纰漏,一时间波及到的官员无数。

    权贵清流更是互相攻讦,纷纷想撇清自身责任。

    朝间,皇帝位于高座,看向文武百官的眼神充满寒意,将奏折全甩下:“一介军饷案,谋害朝廷命官,贿赂朝中官员,京郊驻军谋私,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

    一声落下,百官伏地不言。

    皇帝目光威严,扫视过群臣,最后落在为首的武官身上。边境不可一日无人,戚家军即日将启程回北境,军饷案事关边境将士,若不解决,难以平复军心。

    他越过戚慎,最后落在戚寒舟身上,“戚寒舟。”

    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开,随父立于朝堂间,却无丝毫怯场。

    他闻言抬首:“臣在。”

    皇帝道:“这一案交由大理寺主办,锦衣卫辅佐,你为督查,把这件事给朕查清楚!”

    话罢,所有人纷纷看向戚寒舟。

    戚家乃天子最为信任的存在,此次事关边境,戚家人督查,事就不能善了!

    皇帝摆手退朝,百官离开大殿。

    大理寺卿于殿外留住戚寒舟,“少将军且慢,这事要如何办?”

    “对两名嫌犯严加看守,另彻查兵部近年往来账目。”戚寒舟道。

    大理寺卿面色一凛,还未问清,戚寒舟已抬步走远。

    同僚见状靠近,见大理寺卿迟疑顿步,“刘大人,此案不好办啊。”

    大理寺卿颇为头疼,忙问同僚。

    “此案牵扯到多位大人,刘大人还是得小心办差,尤其是戚小将军,不可怠慢。”说话的同僚看向远处已经走远的戚寒舟,“戚家军回北境就在近日,陛下此举……怕是要留那位在京城了。”

    宫门外,戚寒舟驻足,副将已匆匆赶来,将一封密信递交给他:“按少将军吩咐,这次涉及到的凶徒与书生,平日并无交集,而买凶者恰好选中他们两个。凶徒常驻酒楼奢华之所,曾为京中数位权贵奉过酒,而书生则是流连茶馆,那地方是清流聚集之地,若说买卖官职,能推敲过去。”

    “真正买凶的人,知道权贵间的端倪,也知道朝中有买卖官职的暗流。”戚寒舟折起密信,余光落在宫墙间,“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就搅动这遭浑水。”

    副将闻言稍怔,“那演武场惊马一事,也是其所为?”

    “不一定,手法不同。”戚寒舟闻言皱眉,“沈侍郎的罪责,证据难寻,书生与凶徒毫无价值,而这不是父亲与我考虑之事,更不是陛下所想。”

    副将迟疑,愈想心惊:“少将军你是在想——”

    戚寒舟翻身上马,落眼远处京城街道:“你说戚家遍地寻不到的军饷,会在哪?”

    -

    朝间人人如惊弓之鸟,后宫里一片寂静。

    沈云飞是在三天后才入宫面见应浮昇的,他到时应浮昇正在喝药,褚太医所开的药几乎成了应浮昇的日常所用,气色经过近段时间以来的调养,总算不像先前那般苍白,稍微多点人气。

    这几日朝间发生的事情,沈云飞想到父亲的交代,再看向眼前年幼孱弱的皇子,不敢有半点轻视。周围宫人被屏退后,他双腿一屈当即跪下,只是刚下跪,就被旁边的宫人颂安阻止,颂安立刻将人扶起:“沈公子。”

    “谢殿下为我沈家解围!”沈云飞字字郑重。

    应浮昇见其神色好转,放下药碗:“是沈侍郎入宫面圣,为沈家辩解才有一线生机。”

    沈云飞咬紧牙关,可若是他父亲没有受伤,刺杀案没卷起风波,圣上是不会面见他父亲的。

    他不知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只知因为六殿下解围,沈家才有喘息的机会,这点毋庸置疑。

    “你进宫来,很多双眼睛盯着。”应浮昇看他,“在明面上,我们仅是皇子与伴读的关系。”

    颂安道:“沈公子请起。”

    沈云飞迟疑,最后还是站起来。

    案桌上放着四书五经,是太后送来,给应浮昇读书所用。

    应浮昇翻开书,“戚家人在盯着你。”

    沈云飞一惊,自从他父亲出事,门外的京郊驻军换成戚家人,圣上更是令戚少将军为督查,“殿下如何得知?”

    军饷案涉及颇广,应浮昇凭前世细节推敲一二,无疑沈侍郎是党争攻讦的牺牲品。前世沈云飞与戚家历经数年才翻案,时间长久导致证据磨灭,可这时候才是军饷案发,有些证据那些人不敢冒险销毁,皆等着沈家被定罪,瞒天过海。

    他父皇留着沈家,还给沈云飞入宫的机会,不过是为了找到那批军饷下落以及其中真正的蛀虫。

    能在权贵清流之争中坐到侍郎的位置,沈侍郎沈长存不是愚昧之人,不然前世后来沈云飞哪来的线索死死咬住太子一党,谁在此时急于撇清关系,谁在军饷一案与沈侍郎曾有过交流……其中关窍只有沈家人能想出来。军饷案在前世后来之所以难查,一是时间拖太久,二是错综复杂与沈侍郎身故,现如今时间刚好,沈侍郎沈长存被戚家保护,那如何不能查?

    “戚家是直臣,若说有谁比你沈家更痛恨军饷案元凶,只有北境戚家军。”应浮昇翻开书卷,案上檀香幽幽飘着,他气定神闲地往下说:“沈大人进宫面圣是第一步,戚家督查是第二步,若想真正解围,那就需要第三步。”

    “沈家清白的证据。”

    沈云飞苦笑道:“若有证据,我们也无从辩解……”

    “谁说要沈家的证据?查案的不是你沈家,而是大理寺与戚家,是皇家。”

    应浮昇抬眼,看着面前未见往后风华的沈云飞,“有人要害你沈家,若是我,证据早就清理干净。既然让沈家当替罪羊,怎会给你翻盘的机会……但证据也可以是赃物。”

    沈云飞心神俱震,“你是说军饷的下落?可陛下令人找那么久……”

    皇子静坐,仿佛朝野间的惊涛骇浪与他无关,但沈云飞清楚得很,所有的起因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场买凶。

    可这件事偏偏牵动京城党阀,以至沈家从中得以喘息,之所以军饷案发,就是这批军饷被偷天换日,延误军机,沈家确实没有证据证明己身清白,但若是寻到军饷就不一般了。这么大一批军饷,藏匿者无法大肆挪换,一旦寻到,就为真凶。

    沈云飞顿时明白其中关窍,也明白那夜父亲为何匆忙面圣。

    “前几日演武场惊马,沈公子善马,真觉得是意外?”应浮昇道。

    沈云飞怔然看向他,“你是说——”

    应浮昇未答,神色平静地为沈云飞斟茶,杯盏被推到沈云飞面前,军饷案难查,是因为这批军饷如同蒸发,在押运的过程中消失干净,戚家严查一路,皆没发现其下落,“军饷被押送出京,到北境前被替换成掺着碎石、次粮与杂草,看似凭空消失了。”

    “可若是这批军饷,未出过京呢?”

    应浮昇意有所指:“听闻沈侍郎部下太仆寺,司掌马政。”

    “那你沈家,需放一把火。”

    -

    夜深人静,京郊驻地,兵卒换防。

    一人影静悄悄趁着换防间隙,从京郊驻地出来,他轻车熟路越过南街,最后推开一处茶馆的门。太仆寺少卿坐立不安,频频往外看,再见到来人时顿然站起来,神情间隐有焦急:“你怎么来了?戚家近期严查防守,他们已经在查兵部的旧账,我们做的账万一被发现——”

    “我来传老师的命令,请少卿稍安勿躁。”黑衣人道:“京中不安全,我们那批东西得想办法换位置。”

    太仆寺少卿脸色微变:“这么多东西,如何换位置?”

    “换不了,那就得销毁。”黑衣人道:“老师的意思,不能让戚家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太仆寺少卿闻言颓唐后退,“藏了这么久,真要销了?”

    “皇上有意保沈长存,戚家更是利刃,现在不宜有冲突。”黑衣人说话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暗示:“朝中会有人为你周旋,最多三日,想办法处理掉……少卿自可妥善处理,您的家人,自有人会照顾。”

    话罢,他在桌上留下密令,转身就走。

    太仆寺少卿颓然落座,旁边的侍从见黑衣人走远,急忙扶住自家主子,“大人。”

    “宫中传来密信,是东宫来的。”侍从拿出一块佩玉道。

    太仆寺少卿听到东宫骤然一震,“太子殿下……?”

    密信展开,太仆寺少卿越看越心惊,沈家遇刺,演武场惊马的事近段时间来已经有人在旁敲侧击。太仆寺司掌马政,那日他听太子的私令安排那日演武场马匹,其中经过多道手续,虽处理干净,但若是有人盯上太仆寺,就难以善了。那日负责的人已经被打发辞官回家,可百密一疏,万一被锦衣卫查到太仆寺,那问题就大了。

    这件事那位大人还不知道,他得尽快善后,“走,去厩舍!”

    太仆寺有专门的厩舍,散布京畿各处。

    太仆寺卿刚走出茶馆,忽闻什么,仰头看到远处浓烟,面色顿露惊恐。

    夜深,京郊边防的戚家军几乎瞬时包围住了太仆寺,吓得总管们连夜惊起,锦衣卫更是在暗中行动,不到一个时辰就围住了太仆寺卿的府邸,戚寒舟身后跟着大理寺卿,后者几乎吓得脸色苍白,就见锦衣卫入内彻查。太仆寺卿连同其他官员尽数被困,更有人连夜出逃被拦,戚寒舟将剩下所有交由锦衣卫,“太仆寺少卿呢?”

    “不在府邸。”来人报。

    戚寒舟一皱眉,顿然想到什么,“去查太仆寺下京畿各处——”

    “不好了!少将军!”

    远处一骑兵纵马赶来,“京畿厩舍走水!”

    戚寒舟眼中多了分意外,他拉住缰绳,吩咐下属去救火。

    副将控制着太仆寺众人,他们今夜本是潜伏行动,尚未走漏风声,可他们前脚刚控住太仆寺,后脚走水,实在太巧了,“您放声让大理寺卿去查兵部账目,夜间太仆寺少卿失踪,京畿厩舍起火,有人在盯着我们。”

    戚寒舟拉住缰绳,“这场火不是他们的人放的,他们要烧,也是烧兵部府库。”

    烧府库才能销毁所有证据,使得账目无从查起,而烧不相干的厩舍,只会让兵部太仆寺被盯上。

    “那这是——”副将一惊。

    戚寒舟纵马朝向京郊,“有人早了一步。”

    夜中,京畿多处驻地被惊动,太仆寺下京畿厩舍起火,火势之猛连绵惊人。

    禁军与戚家军几乎同时行动,京城远处火光通明,幸好发现及时,在厩舍大火还未波及周遭时及时控制。

    这一动静惊动皇城,锦衣卫连夜入宫禀告,乾清宫灯火亮起。

    颂安伺候应浮昇时,发现殿下今日的心情似乎好了几分,晨早的药早早就喝了。

    一主一仆到文华殿时,其余学生已经到了,沈云飞魂不守舍地坐在原地,见到应浮昇来时才堪堪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来了!”

    应浮昇看去,便见太子从殿外走入。

    入殿时,他的目光停在沈云飞身上,过会才移开重重地看着应浮昇。

    应浮昇仿若没看到太子眼中的敌意,依礼道:“见过皇兄。”

    太子转身就走,竟然连昔日温和外表也不摆了。围在太子身边的人不少,应浮昇来文华殿读书少之又少,最近是身体好转常来,在场的人分得清储君与皇子的区别,见太子对应浮昇露出敌意,纷纷避开。

    反倒是七皇子,往应浮昇这边靠了靠,他还记得演武场的事,对这个往日阴沉的六皇兄多几分好感。

    殿中私语直至太傅到来才歇止,但今日文华殿注定与平日不同了。

    读书刚过两个时辰,圣上身边的荣公公亲自来召,召见太子与六皇子。

    皇帝很少来文华殿考察皇子课业,显然这次过来,是有意为之。太子思及这几日课业,在看到与他同来的应浮昇,眼中多了几分阴霾,若演武场一事成了,沈云飞早就成不了伴读,哪还会进宫。现在沈家一案有转机,若沈家真被冤枉,那他就白白错失了沈云飞。

    文华殿后殿,皇帝坐在高位,旁边是太傅。

    见太子与六皇子到来,太傅才起身告退。

    “小六,近日身体可好些了?”皇帝问。

    应浮昇道:“谢父皇关心,已好多了。”

    皇帝微微颔首,再看向太子时他眼神淡了几分:“太子近日课业如何?”

    “回父皇,儿臣不敢耽搁,太傅布置的课业早在前日就完成了。”太子娓娓道来,将近段时间来读书所闻道出。

    皇帝神色未有变化,等到他说完才道:“还有呢?”

    太子一愣,见父皇神色间有几分冷淡。

    这样的变化让他有点心慌,课业上他无甚问题,也受太傅夸赞。

    太子只好道:“儿臣近日来忙于课业,还写了两篇文章。”

    “只忙于课业?”皇帝沉声道。

    太子不解,下一刻皇帝丟出一块玉佩,摔在地上。

    应浮昇目光稍转,落在那块已摔出裂痕的佩玉上,微微挑眉。

    玉佩一出,太子脸色顿然变得惨白。

    皇帝面色已见怒气:“那你的佩玉,该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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