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怀叫三哥的时候, 情真意切,叫人听着舒心。
景睨突然来了一句,摆明了是学善怀的腔调, 透着阴阳怪气。
颜垂缨呵了声, 本来确实要离开的……见他这般, 反倒不急了, 甚至生出几分逆反心思:“倒也不急, 原本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空闲……对了,你乔迁新居, 我还从未去过呢, 不知合不合适,让我去瞧一眼?”
景睨本是冷嘲热讽的, 因为他看了出来,颜垂缨哪里是要去寻什么友人,把这条街过去最热闹的就是骡马市,然后便是西城,他除非是去查案子办正经事,否则哪儿有什么朋友在那里。
又看他脸上那阴晴变化的神色, 景睨便猜到, 他必定是想去店里找善怀的,谁知在这里遇上了, 所以才破天荒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样子来。
本来想嘲弄他几句也就算了,没想到颜垂缨没有急流勇退,反而逆流爬了上来。
景睨立即就要张口拒绝,毕竟那可是他跟善怀的“家”,不喜欢被“外人”屡屡打扰, 就算是皇帝,都不得他欢迎,何况是颜垂缨。
谁知善怀说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三哥愿意去求之不得呢。就怕你忙,不得闲。”
景睨转头看向善怀,嘴唇蠕动,说不出话来,手上却稍微用力捏了她一下。
善怀稍稍吃痛,脱口问道:“怎么了?”
景睨咳嗽了声,正欲发言,颜垂缨瞥了他一眼,笑对善怀道:“若是有妨碍,我就不便打扰了,免得叫你难做。”
“谁难做了?”景睨话锋一转,皱眉道:“你不要夹枪带棒挑拨离间,我从没叫她难做过。”
颜垂缨笑道:“是么?那算我一时失言,莫要见怪才好。”
善怀哪里知道景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见颜垂缨言语温和,他却不太客气,便也轻轻地掐了他的手臂一把。
景睨叹道:“好吧好吧,颜三爷,那就请你务必大驾光临、使寒舍蓬荜生辉如何?”
他说完后放下帘子,回头拥住善怀,在她耳畔低声道:“为什么掐我?”
善怀说道:“你先掐我的。”
“我只是稍微握了握,”景睨发狠似的,在她颈间用力吸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那里显出一点红色痕迹,方道:“好端端地,叫他去做什么?都入夜了,难道还要留他过夜?咱们家又不是客栈。”
善怀捂着脖颈,怀疑他饿了:“你平日里自然是大大方方的,怎么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三哥是大忙人,他好不容易主动开口要去家里看看,怎么能把人往外推?你不觉着很失礼么?”
景睨叹气,往车壁上一靠:“失礼?我怎么觉着是引狼入室呢。”
善怀轻轻捏住他的脸:“你再胡说,三哥这样好的人,编排这话,亏不亏心,不许再说了。”
“他又听不见,怕什么?”
“这不是他听不听得见的事,是能不能说,再说了,我不是听见了么。我不乐意听。”
景睨道:“你这样维护他,真当他是你亲哥了?”
善怀想了想,垂头道:“我倒是巴不得呢,可惜我没有这个福分。”
景睨听出她的语气里透着几分黯然,不由想到她那个家,没想到一句话竟戳了她的心,忙道:“行了,不过是玩笑话而已,再说了,现在你有了我……还不够有福气的?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叫我三哥、四哥……十九哥……”
他越说越有点儿当真了:“听着不错,你叫一声试试?”
善怀被他一声“亲哥”,心里确实泛出些许酸涩,又听他什么三哥四哥的,才破涕为笑:“不羞,你多大,我多大。”
“称兄道弟,可不仅仅是看年纪的,不兴我辈分高么?”景睨来了兴致,撺掇道:“叫一声嘛,来,叫……十九哥。”
善怀抿着唇忍笑,哪里肯陪他一起胡闹:“我不,哪里叫得出口。”
景睨啧道:“干吗,又不会掉块肉。”望着她笑盈盈的样子,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如何,一定要当一次“哥”。
不多会儿来至东府,景睨跳出来,扶着善怀下地。
颜垂缨翻身下马,将门首略一打量。
善怀此刻才有些后知后觉,自己跟景睨做了夫妻,这件事外人不知道,如今跟他一块儿回来,自然是瞒不过的,她也不想瞒着颜垂缨,便想找机会告诉他。
恰好此刻,门房迎着道:“十九爷、夫人总算回来了,先前,昨儿来过的那位爷又来了,说是什么要当面跟十九爷道谢,十分执着,还带着个孩子……只能先请他在厅内坐等。”
景睨一听便知道是伍耀:“这家伙真的是……”
颜垂缨当即道:“你有客,先去见客就是了,横竖我也不算外人。正好在这院子随便走走。”
景睨哼哼道:“好一个不是外人,好吧,三舅哥,那你且自便。”
颜垂缨被他这一声“三舅哥”叫的头皮发麻,虎躯微震,景睨又对善怀道:“你陪着咱们亲戚,我去去就来。”
善怀脸上微热。
三人一起进了府,景睨直接往中厅,善怀陪着颜垂缨,从旁边甬道往后院走。
院子里已经掌了灯,灯光幽幽,照着前路。
善怀放慢脚步:“三哥,有一件事,我不想瞒着你……”
颜垂缨始终慢她身后一步,保持着合适距离,望着灯影下她的影子,时而落在他身上,时而错开,有一种怪异奇妙之感。
“嗯,你说。”
善怀便把景睨跟自己已经结了姻缘的事,告诉了他,说罢有些忐忑,不知颜垂缨如何看待自己。
颜垂缨面上并不显山露水,不是因为他多淡定,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皇帝的密探无处不在,御史台的消息也不遑多让。
但是,听善怀主动跟自己说起,颜垂缨有些欣慰,又有点心酸:“你……真心喜欢他?”
此刻两人已经到了后院门口,善怀止步,不敢看他:“嗯,十九他对我、很好。”
颜垂缨真想追问一句是怎么好法儿,却只是一笑:“是你愿意的,就没有问题。你若是得了好姻缘,我自然也替你高兴。”
善怀见他依旧是这样的温和稳重,心头竟生出感激之意,不知不觉松了口气:“我不是故意瞒着的,只是原本就不想张扬,而且我也是昨儿回来后才知道的……”
颜垂缨感慨景睨的办事利落:“他家里,都答应么?”
善怀道:“头一回去还闹了不愉快,上次老太太病了,三哥陪我一起去的那次,倒是大有不同了。”
颜垂缨颔首:“别的也轮不到我多言,只有一句,倘若有人给你气受,千万别忍着,要么告诉他,要么告诉我。当然,你若能自己解决也更好,只别受了委屈而不说。”
善怀得了这句,却有点如同娘家人给自己撑腰似的,越发感动,乖乖地点头:“好的三哥,我知道了。”
两人进了院子,远远地听见小狗儿奶声奶气的叫,颜垂缨笑道:“哪里来的狗儿?”
善怀便说了是景睨捡来的,正清荷出来,东张西望,蓦地看见她两人从侧门进来,笑着迎上来:“娘子回来了,给三爷请安。”
颜垂缨颔首。
进了屋内,清荷送了茶上来。
那小狗扑到善怀脚边上撒欢,她俯身抱在怀中,轻轻地抚摸。
颜垂缨看在眼里,又看了眼旁边的清荷。
清荷会意,悄然退下,颜垂缨才道:“今日在街上的事……”
颜垂缨先前那么着急,正是想去找善怀,跟她解释解释今日为何不愿跟她相见。
原本这是一件极小的事,本不需要多此一举,但他竟不愿善怀因此误会自己。
善怀抬头:“三哥是说,跟侯府的表姑娘逛街的事么?”
颜垂缨哑然:“嗯,我当时……”他斟酌着,“有些事,其实不是你表面上看来那样。”
善怀似懂非懂,尽量去理解:“我原本不晓得表姑娘也在,其实我要是先看见了表姑娘,一定不会想过去打扰的。”
“不是这个意思。”颜垂缨刚开口,又收住,迎着善怀乌溜溜的眼神,终于道:“总之你记着一句话,有时候,眼睛所见到的,也未必是真的。”
善怀觉着这句大有玄机,虽然她如今不懂——难道三哥跟表姑娘一块儿,还能是假的不成?
颜垂缨看出她的困惑,补了一句:“你现在不懂不要紧,以后迟早明白。”
景睨三下五除二,打发了伍耀。
他果然是带着他的儿子一起来的,看在少年的份上,景睨没有发作。
伍耀却是真心实意来拜谢的,他只以为景睨既然答应了,那多半会随便领个官职,撑死也就是官复原职,他没想到是皇帝派了内侍传旨,而且一举竟成了从四品的都督佥事。
当看到内侍到了府里的时候,伍耀甚至想过自己是罪无可赦要被砍头或者灭族,唯独没想过是旨意升官。
内侍去的正是时候,伍耀是住着租来的房子,因被革职,他又不是那样能贪墨敛财的,还得养老婆跟两个孩子,还有亲戚,家里捉襟见肘。
房东知道他是清贫的官吏,本不想为难,已经给了宽限了,偏偏有个财主看中了这房子,想要买下,房东也是左右为难。
旨意一到,还有御赐的赏金,这一下何异于解了燃眉之急,竟是天降甘霖,皆大欢喜。连房东也忍不住为他欢喜,连连道贺。
伍耀当即便拿出钱来,痛痛快快买下了那梦寐以求的小院子,捧着房契,妻子抱着他哭个不住,两个孩子也高兴的上蹿下跳。
又听内侍说起,景睨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甚至不惜打了那唱反调的朝臣,伍耀恨不得当即给景睨磕上几个头。
此次特意带了儿子过来,也是这个意思,那小孩子一见景睨,先替他爹磕了三个响头,把景睨的火气都磕没了。
见少年年纪虽不大,但步伐稳健,竟是习武的,一问,果然从小就跟着伍耀舞枪弄棒,这个年纪,已经算是弓马娴熟了。
景睨倒是很待见这个孩子,因而连他老子也看顺眼了不少。又加上伍耀的眼睛红红的,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仿佛还带着泪,“含情脉脉”的,一个大老爷们,把景睨弄得很不自在。
伍耀带了孩子来,还带了两盒糕点。景睨一边说话,一边看小天儿,小天儿毕竟跟他久了,立刻入内找到清荷,要了个荷包,回来交给他。
景睨掂量了一番,差不多是五两左右,便给了那少年,道:“你头次过来,这算是一点儿见面礼。”
伍耀如何肯收,景睨道:“闭嘴,没你什么事,这是给孩子的。”
少年郑重双手接过,再度磕头。景睨扶他起身:“男儿膝下有黄金。只因你老子确实有功劳,我才肯为他说话,你以后也要如此,做个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好汉,自然有人高看你。”
打发了人后,迫不及待转回后面。
撞见清荷在外,知道两人在屋内说话,景睨便特意放轻脚步,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忽然听见了颜垂缨说“眼睛所见未必是真”,景睨却是怔住了,心里也在寻思:这话是何意?
难不成他在告诉善怀,他跟步远君没什么?
景睨揣着一点醋意入内,善怀便起身道:“你陪着三哥说会儿话,我去做两道菜。”
颜垂缨拦住她,正色道:“你不必去忙,我今日只是来看一看,认认路,吃饭的话,改日休沐再来不迟。”
善怀知道他事情繁多,不敢强留,只看他自己的意思就行了。
颜垂缨便问景睨来的是谁,听说是伍耀,道:“这算是个干将,先前……还感慨他有些误入歧途了,从此跟着你,应当无碍。”
景睨道:“这你都知道?”
颜垂缨淡笑道:“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要多。是了,近来你回过侯府?”
“今儿还回去过一次。”
“老太太的情形好些了?”
“已经没大碍了。”景睨答了这句,下意识觉着哪里不对:“你好像很关心我家的事,难不成真的……”
“真的什么?”
景睨笑道:“真的看上了我家的人?”
善怀因为见他两个说话,自己早抱着狗儿出门去了,颜垂缨见景睨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无奈一笑:“你觉着呢?”
景睨道:“什么叫我觉着?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多简单的事。”
“这还真不是简单的事。”颜垂缨垂首,轻声道。
“什么意思?”景睨惊讶:“该不会真的,两个都看上了吧?”
颜垂缨抬头,皱眉看他。景睨对上他的目光,便知道自己猜错了:“不是?难道两个都没看上?那你的眼光可够高的。你想要什么样儿的?”
“罢了,”颜垂缨叹气,摆了摆手,“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景睨嗤之以鼻:“又怎么朽木不可雕了,我是大发善心,为你着想。”他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谆谆教导:“我成亲了后,才知道成亲的好处……”
颜垂缨实在忍不住,吐了口气:“你似乎才成亲一天吧?怎么倒像是有一肚子的感慨了。”
景睨笑的得意张扬:“虽是一天,却顶我过去十多年。我知道这其中的好处,才不想你孤零零的,怪可怜的,再耽误下去,你这一把年纪的,就成了没人要的老男人了。”
颜垂缨本是个温润内敛的性情,被他几句话,恨得牙痒痒:“那真的多谢你了,自己吃肉,还肯叫我听个响。”
景睨嗤地笑了:“什么听个响,你还有这嗜好呢?正经地娶亲生子要紧,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留意。”
说者无心,颜垂缨却突然想起上回在玄阳观,一瞬刺心,忍不住道:“我喜欢什么样儿的,你不是知道么?”
景睨脸上的笑顿时凝固。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君窜一窜感谢婉婉跟落伞宝子的地雷,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
三哥:吃肉还吧唧嘴,伸出爪子小小地挠他一下
小景:黑心兔,剁掉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