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怀之前应允了王碁, 但也没想到说走就要走。
两个里头说话的功夫,屋外,知县大人派的人正立等着, 便是预备着若是事情不协, 即刻出面相商。
王碁无奈, 只能叫善怀收拾包袱。善怀倒是没什么可收拾的, 除了两件换洗衣物外, 最放心不下的只有她那两只鸡。
一则防备夜晚会有黄皮子来袭扰,二则,却是得提防着老宅那里, 杨老太跟老三媳妇。倘若他们是把鸡弄回去养着倒也罢了, 善怀最怕他们害了馋痨把鸡吃了,她可不想自己有朝一日回来后只看到一地鸡毛。
王碁看她把两只鸡捉了放在大筐子里, 啼笑皆非:“你弄那两只鸡做什么?成什么样子,快放下!”
外头那知县老爷的心腹闻言也笑道:“娘子不必如此,一应食材之类都是现成的,若没有,您也只管吩咐,自有专人采买。”
他只当善怀特意带了两只母鸡, 是去当食材用的。
善怀尚且没消化他话中的“食材现成”, 只对王碁道:“不带着我不放心……正下蛋,每天不能缺了食儿, 又要提防黄皮子,别来祸害了。”她到底没说出还要提防杨老太太跟三媳妇。
县衙来人一震:竟不是食材,是……宠物。
王碁面皮发红:开始了,还没进城,便开始给自己丢脸了。这一身的村气, 如何了得。
善怀却不觉着,仔细把两只鸡放在筐里,又怕它们受惊,上面盖了一块布,小心地抚了抚,两只鸡挤在一起,在她手底下发出咕咕的声音,仍是很温顺。
王碁恨铁不成钢道:“你就算放不下,只交给母亲那里养,或者给邻舍先养着就是了,哪里有随身带鸡的。”
善怀摇头:“给别人我不放心。”
虽跟王碁成亲,但他早出晚归,不时还夜不归宿,倒是这两只鸡,朝夕相伴,又会下蛋,对善怀来说,早就是不可或缺又劳苦功高的家里人了。
王碁望着她固执的神色,倒也知道,她虽然看着性情和软、温顺好说话,但一旦固执起来也够人喝一壶的,比如上次跳水救大原,又用那什么亲嘴的法子救活,那疯魔的样子,连他动手都阻不住。
幸而那县衙来的人甚是机变,见善怀如此说,当即话锋一转道:“夫人是心慈的人,两只鸡也不沉,路也不远并不费事,何况教谕县内的房子还算够大,放得下两只鸡,倘若嫌小的话,想必大老爷会帮着解决的。”
王碁只得呵呵应付,也不再逼善怀把鸡留下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四邻八舍,陆陆续续有人来询问。王碁只说要带善怀去城内住几日,众人闻言,自然都纷纷称羡。
隔壁,曹媳妇因昨晚上跟王槐两口大闹一场,引动半个村子的人观望,她虽然好奇的心里发痒,一时却也没脸出来观瞧,倒是她男人没当回事,顶着满脸抓痕跟众人一起来看缘故。
王碁瞥见王槐脸上那仿佛跟猫战斗过的痕迹、毫无章法错综复杂,比自己更惨不忍睹多了,一时哑然,只能装眼瞎看不见,免得两下尴尬。
启程之前,杨老太听见消息,风一般赶来,她只听闻王碁要接善怀进城,自诩善怀离开村里,越发去吃香喝辣享福了,自己这个亲娘却还窝在村里,如何使得。
王碁少不得又将她拉开,只说是知县夫人的意思,叫老娘不必着急,以后自然也有机会。好说歹说,才把个老货摁下了。
杨老太少不得又施展婆母之威,好好把善怀训斥了一番,无非是叫她安分守己,切莫给王碁丢人之类的话,善怀听的耳朵起茧子了,只是经过昨夜的事,善怀的心境竟也有了变化,在此之前,杨老太每次责骂的时候,善怀每每心头忐忑,惶然不安,急急反省自己哪里做的不对,觉着愧对王碁甚至婆母,可现在……她只觉着心里空茫茫,好似一片笼罩着雾气的大湖,杨老太的声音如同杂乱的风声,吹过来,又消失,半点不留在心上。
李婶子几个跟善怀还不错的,也同她道别,又吩咐她放心,他们也会帮她看着门户的。
善怀只没看见大原,四处张望也不见人,若是平日,早就亲自去秦家找了,可因昨晚那事,她不想见秦弱纤。
只悄悄询问李婶子,妇人道:“先前你娘家人来的时候,曾看到大原跟你妹子在一起说话……那个方向,多半是自回家去了。”
善怀只得拜托李婶子回头告诉大原一声,让他别担心,自己只是去两三日,到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王碁又在旁细细叮嘱了王渼几句话,听见善怀的只言片语,倒也没说什么。
知县大人特派了一辆马车接人,算是村内第一家了。
不过善怀头一次乘坐,有些不大适应,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跟两只鸡,十分宽绰。
王碁和那管事骑着骡子,外头同行,且走且说话。
马车毕竟比骡车要快,不多会儿出了村子,善怀才恍然梦醒,急忙掀开车帘往外看,村庄已经离开有一段距离了,恰巧快经过自己家的田地。
她下意识张望,只见原本高高矗立的高粱已经被收割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田地,满地里只留着高粱根还没有刨出来。
高粱的根不比别的庄稼,它很茂盛,根茎龙爪似的扣进土地里,稳稳当当,所以杆子才能长的那样高而挺拔,穗子才会那样又红又大。
善怀望着那只剩下根须的土地,每次看到这片黄土地,她心里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它无言,沉默,踏实而可靠,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在地里流下汗水的人。
有时,善怀甚至会有一种感觉,自己是从这黄土地里生出来的,所以常常在劳作的时候,坐在田埂上,或者躺在田地里,就如同小时候靠在母亲怀里、被温柔拥抱,被妥帖保护着,心里格外安稳踏实。
如今一茬的高粱收获了,红红火火,圆圆满满,黄土地暂时蛰伏似的,但它在风吹雨打里,依旧积蓄着蓬勃盛大、无以伦比的力量,准备孕育下一茬的丰收。
善怀凝视着土地,土地也默默地目送着它的女儿,深秋的风吹过田埂,把泥地的味道送到善怀面前,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似乎想把那种独一无二的气息更深地镌刻进五脏六腑、身体的血脉里。
王碁在县内的房子,既然是知县所送,自然是很能拿得出手的。
虽然不算是大宅院,但也是方方正正、颇为气派的小两进院子,一水儿整齐的鱼鳞青瓦,石头基底,青色砖墙。
临门几间倒座房,门前蹲着石狮子一对,飞檐斗拱的门庭,两扇厚实的棕红色楠木门扇,镶嵌着沉甸甸的铜环手。
还没进门,善怀便被惊住,就算邻村的大财主家里的门首,都不似这样齐整。
才进门,迎面一堵雕刻着福禄双全的影壁,影壁往西进门,便是檐柱悬空雕刻石榴的清水脊垂花门,从此门入内,才算是主人的居所。
院中最高的是北屋三间,两侧东西厢房,耳房,以抄手游廊相连。
院子里有两棵花树,细碎的花叶微微泛黄,竟还有紫红色的小花一簇簇地并未凋谢,善怀竟不认得是何花,后来才知道是紫薇。
庭院的地面,铺着一色的斜方格灰色地砖,显得院子极为宽阔干净。
知县送房子的时候,知道此处得有人伺候,便安排了一个门房,一个跑腿的小厮,平日里也够用了。
头一次见王碁带女人过来,两个人见善怀容貌虽出色,可衣着甚是简朴,便都不敢认,直到王碁说道:“这便是当家的主母,以后住在这里,你两个且听吩咐。”
两个人这才信了确实是夫人,慌忙行礼。
善怀手里还抱着自己放着母鸡的筐子,待要回礼,被王碁一把拉住,挽着进内去了。
王碁领着善怀看过了房子,别的还可,到卧房的时候,心中一顿。
原来他忘了,他原先虽考虑过让善怀过来,但并未真的开口,所以这儿只有一面炕,不像是在家里,还有个小床。
王碁心中猛地想到此事,只能装作一切如常,胡乱指点道:“我也不常过来住,多半在县衙里,所以一应要用的东西必定不全,只等日后慢慢地添置了就是了,回头等安定下来,给你些钱,或者叫小厮去置买,或者你愿意自己街上看看都行。”
善怀看了眼那面大炕,却也没说什么,只点头称是。
等王碁说完,便把自己的母鸡抱出来,仓促中也没有鸡窝,只能先散养在院子里,又撒了些临行带了的碎高粱粒子。
两只鸡到了新地方,起初蹲在地上不敢动,看见高粱碎,才忙扑上来啄食,吃了几口,逐渐扇动翅膀,探头探脑地四处打量起来。
善怀估摸着今儿还能下蛋,这砖石地却不妥当,不如家里的泥地软乎,那蛋就算不下在鸡窝里也跌不碎。幸亏那紫薇花树下还有四四方方一团青草泥地,其中一只母鸡跟发现好地方似的扑过来,不由分说开始乱刨,一边刨一边啄食。
善怀仔细打量,总觉着不太保险,就把自己的筐子放倒,搁在树底下,希望两只鸡若下蛋的话,可以钻到里头去。
王碁看着她的动作,不知道她为什么把两只鸡看的这样重要,这地方干干净净,又透着雅致,却用来养鸡,简直有辱斯文,幸而这里不大有人来,一时倒也无妨。
见时候不早,怕知县老爷等的着急,王碁便催促道:“好了,横竖晚上还要回来。”正要走,又打量她身上穿着,欲言又止。
原来王碁只顾带她来,此时后知后觉,善怀仍是一副农妇打扮,却不太体面,方才的门房跟小厮都没敢认……但这会子哪里现成给她另弄一身衣裳去,所幸自己一直都跟知县大人说她是乡野村妇,如今这般情形,倒也算是她的本色,只能如此了。
善怀跟着王碁出门的时候,不忘叮嘱门房跟那小厮,道:“我的鸡在院子里,劳烦帮忙看着别让它们跑出来。”又问:“这里没有野猫、黄皮子吧?”
小厮怔怔地,门房毕竟老成,忙道:“娘子只管放心,这儿没有黄皮子,猫虽然有,但很少过来……我们也会仔细听着,必定无碍。”
善怀这才放心,王碁一忍再忍,眉头微蹙:“走吧,知县老爷等着呢。”
衙门中,知县老爷正眺首以盼,一并等待的还有知县夫人。
毕竟有些话,大老爷不便出面,倒是他们妇人们在一块儿更亲近些。
知县又交代夫人:“王教谕只说她的娘子是乡野之人,不管见大场面,待会儿若是有什么言差语错之类的,且都容她,一则看在教谕的面儿上,二则,好歹要借借她的手艺,只要让那一帮煞星喜欢……助我们平安过了这一关就谢天谢地。”
夫人早听说了金水县于翰林家的遭遇,道:“那于家也合该有此劫,当初我去拜会,他们家大夫人很是目中无人,不像是五品之家,倒像是皇亲国戚一样……我就很看不上。如今果然……”
“快罢了,这会儿说这些干什么?岂不闻‘唇亡齿寒’?到底曾同朝为官,留点体面。何况那些人动手不由分说的,我这两年虽还算清廉,但他们若要对付人,掘地三尺也能找出些把柄,哪里还敢说嘴?只别管他人,你可明白我的话?”
夫人才点头道:“我也就私下说两句,老爷放心,不管那教谕夫人是什么乡野村妇还是如何的,只要她有本事助我们过关,哪怕我把她当观音娘娘拜也甘心。”
她说了这句,又道:“只是我倒是疑惑,同样做饭,她做的当真那么好?那些人打京内来,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按理说不至于就这样……”
“好不好不知道,反正是合了那几位的口味了。”知县长长叹道:“大概正是因为山珍海味都吃过了,所以没吃过这乡野里的家常清新风味,故而新鲜。”
知县夫人笑道:“这说的连我都想尝尝了。”
正商议着,门上报说王碁来了,知县急忙叫传。
当看见王碁身后跟着走进来的妇人之时,知县跟夫人不由地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彼此面上惊愕的表情。
只因王碁一旦提起善怀,必定要带上“乡野”两字,而且总不把善怀带到县内来,弄得不管是知县还是夫人,先入为主的认定王教谕的娘子,必定是个有些难以拿得出手的妇人,或许相貌丑陋,或许举止粗野,或许……总之难登大雅之堂就是了。
不料乍然看见善怀,瞧着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年纪,面色素净,不施脂粉,但偏偏眉目如画,沉默可亲。
身上虽然只穿着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裙,可掩不住匀称婀娜的身段,妙就妙在这“匀称”二字,她站在那里,好似是山野里枝头上一枚饱鼓鼓的、含苞待放的蓓蕾,迎风而生,透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勃勃生机。
通身上下,竟有种难以言说的动人韵致。
知县夫人错愕之余,忙站起身来,竟先开口招呼道:“这位就是……教谕娘子?”她的目光在王碁跟善怀之间极快一转,似不大置信,又仿佛十分惊喜。
王碁正行了礼,还要催促善怀见礼,冷不防夫人竟走过来,他便忙道:“正是拙荆,还不见过知县夫人?”
在先前进门前,王碁就叮嘱过,善怀才屈膝,就被知县夫人一把扶住:“好妹妹,不必这样生疏,我方才都看呆了,没想到妹妹这样年轻,还以为是教谕的妹子呢……也怪道王教谕不肯叫你上县里来,敢情是不愿意叫我们看到这样的美人儿。”
王碁勉强一笑,他知道知县夫人出身大族,似乎知县老爷能外放在永平府、距离京畿不远,也是夫人娘家的功劳,风闻只要知县大人任期不出纰漏,三年后应当就能擢升。
这样出身的妇人,待人接物的口齿、手腕自然是厉害的。王碁只担心善怀应付不了。
善怀被夸赞,脸顿时红了,不知要说什么:“不、不是……先前家里收高粱呢,忙得很。”
知县夫人扶她的时候就察觉了,善怀的双手粗糙,但很干净,衣裙虽旧,身上却透着皂荚的新鲜气息,可见必定是个勤快人。
她毕竟是举人娘子,虽则说跟那些正经大官儿的夫人不同,但在这小县城内也算是有头脸的小官太太了,可她竟是连打扮都不懂,明明生得不差,璞玉一般,稍微收拾一番必定会艳惊四座。
又听善怀说收高粱,不由更觉新鲜,笑握着手道:“这样好的妹妹,我一见就爱上了,竟还叫她去干农活?王教谕,你也舍得?我可要说你了。”
王碁干笑道:“只因她生在乡下,不通礼数,怕有失礼之处……”
“什么礼数,我听不得这话,谁天生就会的么?”知县夫人抢白了这句,不等王碁回答,便又对善怀道:“我做主,这次来了,就不许你再走了……来,咱们姐妹自去说话。”
知县夫人拉着善怀往内堂去,有些话自然得是她跟善怀叮嘱。
善怀则头一次见到这样热络的人,且还是知县夫人,不知所措,不由回头看向王碁。
王碁叹道:“你自跟着去吧,好生听夫人安排就是了。”
知县夫人带了善怀到内堂,不免询问她家中情形,说话间不露痕迹地问起昨儿景睨等在村里用饭的事。
她问的都是家常的话,善怀一一回答,全不知他们说话的功夫,知县夫人的贴身丫鬟已经把听见的昨儿吃过的东西,出外暗暗吩咐给采买,三四个采买分头行事,等知县夫人跟善怀说完了后,先前善怀无意中提起的那些食材,早就备妥当了。
只有那“海葵”,因为难找,而且其貌不扬甚至难看,故而城里的人都不认识,也卖不上价,所以竟不曾找见。
知县夫人有心想试试看善怀的手艺,却只说:“我们是没口福的了,早知道昨儿那十九郎君众位能吃到妹妹亲手做的好菜好饭,我也说不得要跟着去了。”
善怀哪里知道她的用心,只听了这句话,便憨憨道:“其实我做的都是家常菜,平日里夫君也常常吃,他就不觉着有什么不同,想必是那些人没吃过,所以新奇,并不是我的手艺多好。夫人若是想吃什么只管说,我给你做就是了,就怕不合口味。”
知县夫人见她入彀,笑道:“只要是妹妹做的,我都喜欢吃,就是又要麻烦妹妹了。”
她一口一个“妹妹”,把善怀叫的不好意思。
夫人从来不曾到过厨下,今儿第一次破例,陪着善怀下了厨,但她身上衣物头上钗环,到底跟厨房格格不入,只略站一站便出到外头,只叫丫鬟在此等候。
善怀看到厨下若干食材,应有尽有,尤其是昨儿自己给景睨等做过的,除了海葵花外,竟一样不漏,她只当是凑巧了,哪里知道先前自己跟夫人说话的功夫,一堆人在外头忙活呢。
善怀又想这夫人素日必定也是吃惯了大鱼大肉,便不做那些,只瞧见了不少花蛤放在那里,便只捡了两个撬开,搭配豆腐,白菜,仍旧做了一道汤。
她做饭的时候,夫人身旁的丫鬟婆子就在旁边看着,还有几个原本厨房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打量,指指点点。其中一个道:“这花蛤本是贱物,不上台面的,怎么能上桌呢。何况又搭配豆腐,太过寒酸,须得用鸡蛋火腿才能勉强搭配。”
另一个道:“嘘,这位可是老爷亲自请来的,据说是王教谕的夫人。”
“啊?看打扮我以为是哪儿来的厨娘呢。”
夫人身旁那婆子听见,回头瞪了一眼,众人才忙噤声。
不多时汤好了,婆子亲自接过,端去给夫人试菜,起初看着毫不起眼的一碗汤,夫人还不以为意,舀了一勺,浅浅尝了尝,忽地挑眉,复又尝了一小口,眼睛微亮,赶忙又舀了一勺又试,又惊又喜:“好极,我竟不知,这样简单的两样东西,竟能做出如此鲜美的羹汤。”
原先还有些疑心善怀的手艺,吃了这个,便不再多言,只悄悄地叫人跟知县报信,知县同王碁说话的功夫,见到屏风后丫鬟打手势,就知道善怀过了夫人那一关,顿时又把心放下了一半。
知县料到景睨中午不会返回,所以只预备晚饭。
直到天黑,并无消息,差点以为不能回来了,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
善怀在天黑之时,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开始动手,之前她已经把些要用的食材清洗过了,要做什么如何做,都在心里有条不紊。
只是有些菜,若是做好了而客人不入席,凉了的话,味道就变了,比如花蛤汤,更容易有腥气,也缺了鲜美。
所以这些不好长时间放着的,到底要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弄。
还好天随人愿,她倒也并没有等多久,门上飞跑来报信,灶下就忙碌起来,这次比在家里的时候要容易,毕竟有烧火递菜端盘子的,不必她独自忙的团团转了。
景睨入座,吃了一碗汤,意恰神缓。
原先他心中有些郁结,可是看着满桌家常菜色,心头生出一种古怪想头,倒仿佛是善怀特意等候他夜归、为他做了这些。
这念想一出,那些郁结不快便荡然无存。
只不过,到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景睨坐了片刻,借口离席。
此时桌上知县跟王碁都在,不过只是作陪而已。见景睨离开,知县忐忑,不明所以,唐谅忙道:“十九郎从来脾胃弱,晚上极少用饭,今儿已经是特例了。这一桌子好菜,有劳大老爷操心,甚是承情。”
知县听了这句,心才慢慢放回肚子里,笑道:“没什么好招待的,也不过是家常而已。”
“便是家常才见可贵,若没猜错,这一桌必定是小嫂子做的?”唐谅又看向王碁。
王碁正在想唐谅那句“脾胃弱”,谁家好人脾胃弱一口气吃三个包子,何况昨儿在自己家,白天吃到黑夜,不见他哪里“弱”。
闻言笑道:“正是,原先就打算带她来县内住着,今儿才来……谁知就听说县衙的厨子有事,知县老爷又闻说各位喜欢拙荆所做饭菜,便有心请她来帮这几天,各位不嫌寒微就罢了。”
杜五因为见景睨没跟自己抢吃的,心里喜欢,趁着这三人酸唧唧的功夫,正得劲儿大嚼,闻言道:“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我正盼着有空还要去你们村子里吃一场呢,这下正好了。”
王碁侧目,不语。
唐谅则道:“说实话,我原本也还打算若得闲,依旧要去拜会王兄呢,可喜不用多绕一段路,竟又在县内碰头,可见缘分在。当浮三大白。”
当即亲自执酒壶给王碁满上,王碁受宠若惊,赶忙站起,微微躬身:“当不起……”
唐谅笑道:“你我称兄道弟,若说这些外道话反而不美。”说着举起酒杯:“这次来贵地,本是为了公事,唉,那些事情说起来实在叫人不快……幸而遇到了王兄,又得知县大老爷盛情厚待,倒是不幸中的幸事,我敬两位。”
王碁本有些心不在焉,猛地听他说起“公事”,顿时认真起来。连知县也竖起耳朵打起精神。
唐提辖很清楚他两个心底的想法,便时不时地说起于家抄家的事,虽只是皮毛,也足够把两个人摁死在座位上,不知不觉被他敬了几杯酒,王碁跟知县两人的眼神都朦胧了。
且不说唐提辖在外头安排两个人,只说景睨撇下众人,往后而去,身后一个近侍跟着,景睨做了个手势,那近侍便拉开了一段距离。
景睨熟门熟路往后院,来至灶房左右,便见廊下两个人站着,依稀嘀咕:“堂堂的举人娘子亲自下灶,总不能是要抢我们的差事吧?”
“这还说什么,谁叫人家手艺好呢。”
“什么手艺,我看也是寻常,她做的那些菜我也能做,怎么不见贵客夸赞我呢。”
“兴许你生得面目可憎,不如这小娘子秀色可……”
话未说完,其中一个忽然口中剧痛,好似被什么狠狠捣了下似的,整个人眼前发黑。
抬手摸了摸嘴,满手鲜血,竟是两颗门牙不知怎么断了,疼的几乎晕厥,另一人不明所以,又怕他乱嚷惊动贵客,便忙扶着去寻大夫。
景睨冷哼,这才重又负手迈步。
来至灶房门口,果然见善怀坐着小板凳守在灶前,手拄着腮,正怔怔地望着锅灶上冒出的热气。
原来善怀虽做好了菜,但还提防他们会要什么东西,故而仍在这里等候。
倒是其他伺候的人,因为守了大半天了,这会儿觉着无事了,能偷空的便去偷空,只有先前那两个人不死心还在。
景睨脚下无声,来至善怀身后,灯影下,他的影子逐渐扩大,竟把善怀那小小的影子遮住了,景睨正看的怦然心动,不防善怀察觉,还以为是有人来传信了,当即要起身询问。
彼此不期然打了个照面,善怀愣怔:“你……”
景睨本要吓她,谁知失了先机,当即站住脚:“我怎么了?”
“你、吃饭了么?”善怀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难道不爱吃?你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我若会的一定给你做。”
景睨有些意外,今日她怎么这样殷勤,他心里高兴,不由笑说:“嗯……我想吃的,倒是现成的,不用做。”
善怀只顾思谋他到底爱什么,他说“现成”,还以为是昨儿吃的卤肉之类,道:“是卤肉还是白切肉,烧鸡?今日没有买,你若喜欢,明儿买些就是了,若不喜买的,我也会做,但要费时间。”
景睨嗤地笑了,摇摇头问:“王碁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善怀见他话锋转的这样快,一怔不答。
景睨倾身:“是你抓的?”
他猜想,王碁的那个姘头不会这样对他,可是善怀又是个胆小的人,怎么可能这样做,除非是……被逼急了。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
但到底是什么事,会让她对她“心爱的”夫君,大打出手呢?
还有,按照王碁那性子,善怀敢如此伤他,他指定不会轻饶。当初善怀跳水救那孩子的时候,王碁当众给了她一巴掌,景睨可是看的真真的。
不过,想到他们竟然把善怀弄来,特意做了这顿餐饭,他们的用意景睨自然深知。
靴筒内的那份拜帖,隐隐刺挠。
“你不要问了,是我的家事,你只说你想吃什么就是了。”善怀被他盯着看,不自在地撩了撩鬓边的乱发。
景睨猛然瞥见,皱眉:“手怎么了。”
善怀才想起来,当即握住手:“没事。”
景睨不由她说,探手握住腕子,垂眸看去,果真瞧见手指头上一道血痕,虽然已经止了血,但伤口未曾愈合,且微微地肿着。
“怎么回事?”景睨皱眉问道。
善怀要将手抽回来,谁知纹丝不能动,只得说道:“不小心划伤了的,没要紧。”
他们回来的急,善怀也急,加上灶房有几人似乎不服她突然来占了位子,明里暗里偷懒,她只能自己去开花蛤,不小心伤了手指。
景睨细看向她面上,见先前高粱叶子划伤的那道口子倒是愈合的差不多了,他不由叹道:“你怎么回事,不是脸,就是手。”一摸腰间荷包,又松开手。原来他那种伤药极为珍贵,平时是用在要命的伤口上的,上次给善怀的脸用了,这次却已经没了。
“以后这容易伤手的事,叫别人去做,你不许做。”景睨说着,眼盯着她的手指,犹豫着要往嘴里送。
谁知善怀听他是命令的语气,心中一动,忙抽回手问:“今晚上做的菜,还成么?”
景睨手口落空,竟觉遗憾:“成,当然成,杜五这会儿只怕连盘子都吃了呢。你说成不成?”
善怀转忧为喜,景睨望着她陡然露出的笑容,又见她如此在意这一桌菜的好坏,不由地又有些心猿意马,难不成她终于发现他小景千岁的好了么?
谁知下一刻,善怀小声问道:“那你们真的会给我钱……不会赖账的吧。”
景睨震惊的无以复加:“嗯?”
善怀见他似一无所知,又有些心跳,忙道:“夫君说了,你们叫我做饭,会给钱的。难道……难道你不知道?还是……”
景睨心中急转,又是失望,又是啼笑皆非:“哦,是这个……我差点忘了,当然了,不会叫你白干。”
善怀定睛看他,见他不似说谎,才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那我能问一问,会给我多少么?”
“怎么,”景睨察觉了些异样:“你着急用钱么?”
善怀垂首不答。
景睨眯起双眼:“王碁不给你钱?”
“给的,只是……多数都花了,上回给了一块碎银子,婆母不知哪里听说了,就要了去。”善怀实话实说。
之前王碁虽然也没短了给她的钱,但也是有数的钱,毕竟王碁还要养着秦弱纤,秦弱纤可比善怀会花多了,光是胭脂水粉、衣裙钗环之类,便隔些时日就要更换新的,何况吃食上也更有要求,哪里似善怀一般好养活,一口窝头都能甜半天呢。
王碁给善怀的那有限的钱,她也都用来置买日常所需之物了,又有杨老太时不时搜刮,因而手上竟不曾攒下分文。
景睨觉着哪里不对:“你之所以来县内,是为了钱?”
“嗯。”
“是因为昨晚上发生的事?”
善怀又耷拉了脑袋。
景睨死盯着她:“你发现了……他跟那个女人的事?对么?”
她抬头,有些惊慌、又有点悲伤地望着景睨,景睨被这种眼神盯着,心好像给人狠狠地攥了一把,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景睨平复心绪:“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你难道还觉着他好么?”
善怀想到昨日在灶下,景睨跟自己的那些话,声如蚊讷道:“你是不是觉着我很傻。”
景睨确实是这么觉着的,此时嘴上却不想承认:“不,你不傻……你只是……”
或许她只是亏在不懂男人,只是亏在真心用错了地方。
善怀鼻子发酸,眼中浮出泪光。
景睨屏息静气,不由轻轻地捏住她的下颌。
善怀只顾伤心,竟忘了反应,景睨垂眸,眼前是她眼中含泪,神态微微凄苦的样子,不知为何,这情态竟更让他心动。
忘乎所以,景睨垂首,轻轻地印在那樱珠一般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
小景:她用心给我做菜,她好爱我
善怀:他没吃多少,他不会不给钱吧
五爷:叽里咕噜说啥呢,看我暴风吸入
再次感谢彩云的鱼雷,感谢一美和guaiguai的手榴弹,感谢iuiu的地雷,鞠躬~
给宝子们拜个早年,祝愿大家春节快乐,马年大吉,万事如意,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