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黑着, 王碁就起身,雇车去往县城。
他正是要选在这天不亮的时候,那样自己脸上的伤才不易为人察觉。
原本被善怀挠了三道血痕, 遮掩遮掩, 或者编个借口也能说的过去, 可是脸颊边乌青, 嘴唇都破了, 又如何说。
村中人简直把他奉若神明,不料竟吃了这样大亏,偏偏一个是自己媳妇, 一个是自己兄弟, 传扬出去他的脸面都丢光了。
索性离开村里,横竖县内还有房子, 不如去休养两日,等伤好了再露面。
赶车的老葛被早早叫醒,不知他为何这样早,当然也不敢多问。
晃晃悠悠出了村口,老葛打了个哈欠,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便笑道:“话说, 昨晚上的事儿可真热闹。”
王碁大惊,顿时变了脸色, 双眼死死盯着老葛,满心震怒:难道这么快,丑事就传出去了?
幸而老葛不曾回头,没法儿看王碁的脸色,只说道:“听说两口子都动了手了, 四邻八舍赶过去都拦不住两人,王槐那媳妇叫什么来着?倒是泼辣的紧,听闻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嚎的惊天动地……碁哥儿你就在他们隔壁,自然是最清楚的。”
王碁听到前面第一句,心头惊震,满面怒容,心想这老葛竟公然说到自己跟前来了,好大的胆子。
等他提到“王槐”、“隔壁”,才恍然明白,原来他说的是隔壁的王槐跟他媳妇曹氏。
王碁的心几乎都给惊得跳出嗓子眼,听到最后绷紧的身子才又放松,额头出了一层冷汗。
他抬手擦了擦,感觉老葛回头打量自己,他也不好一言不发,便道:“哦是这样,昨儿晚上我正好去了老宅,因此竟不知道,何况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些八卦流言的,不是君子之道。”
老葛肃然起敬:“嘿嘿,碁哥儿是堂堂的举人老爷,自是跟我们不一样,是我多嘴了,莫怪莫怪。”
王碁如此说,却是因心有余悸,好险,差点自己就成了老葛口中的谈资了,得亏昨儿晚上的事都蒙在盖子里,不至于张扬的人尽皆知。
他定定神,又道:“走路无趣,只你我两人说说倒也无妨,却不知他们夫妻为何打了起来?”
老葛道:“我昨儿回来的晚,只听他们说了一嘴,好像是那媳妇子不知怎地伤了头,没做饭,两口子就吵吵起来,又互不相让的,便动了手了。”
王碁突然想到昨儿,自己出门送杨老太的时候,依稀瞥见曹媳妇站在门口,头上确实包裹着,看着伤的不轻,竟不知什么缘故。
其实那两口子吵架的话,老葛也从村民口中听说了一二,不过是男人拿善怀做比,曹媳妇就又攀扯王碁,只是不便跟王碁说罢了。
想到这里,老葛就说道:“哎,不是我说,碁哥儿才是最好命的,有了官身不说,家里又有个出色的贤内助,这满村子里的女人,哪个比得上善怀妹子?相貌自是不用说的了,天生的旺夫相,可关键是性情好,又从不是个爱招蜂引蝶的,只懂照看家里,把哥儿伺候的妥妥当当,村里谁不羡慕?”
这几句话,隐隐地又刺中王碁的心,他不由自主抬手,轻轻地碰了碰脸颊上的抓痕,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
进了城,天刚蒙蒙亮,王碁让老葛在药堂外停了,只说昨儿有些着凉,要抓药,先打发他去了。
老葛离开后,王碁才入内,让坐堂大夫给看过了脸上的伤,却喜都是皮肉伤。
大夫给他细细清理过一遍,敷了药。王碁因开春还要进京会试,便格外询问是否会留疤,大夫道:“将养的妥当,应该不至于,就算结痂后有痕迹,以后也自渐渐淡了,不细看未必能看得出来。”又嘱咐了些忌口之物。
王碁暂且松了口气,于是买了一瓶外敷的上好药膏,说是三两天就能消肿化瘀,愈合伤口。
正出了药堂,就见一个衙差骑着骡子从城门方向飞奔而来,猛地看见王碁在此,急忙停下来翻身下地:“教谕为何在此?”
这会儿天已经放光,王碁的伤虽则被大夫料理过,可依旧看的出来。
只是他不说,衙役自然不敢贸然相问。
王碁呵呵一笑,泰然自若道:“昨儿为人相请吃醉了酒,不慎从驴背上摔了下来。幸无大碍,你匆匆地从哪里来,是有急事?”
衙差听他如此说,不疑有他,听他询问,便左右看看,见无人才低声道:“教谕不知,出了大事,昨日县内那几位贵客连夜去了临县,你倒是去做什么的?”
王碁心中凛然:昨儿景睨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还以为他们自回城来歇息了,竟然马不停蹄又赶去了五六十里外的金水?
“去做什么?”王碁心怦怦跳,忍不住也压低了嗓子。
衙差几乎跟他头碰头了,低声道:“抄家,抄的还是金水最有名望的于翰林家。”
王碁听见“抄家”的时候,已经大为震惊,等听见“于翰林”三个字,更加魂不附体。
这于翰林何止是金水县鼎鼎有名的人物,连金沙县也无人不知,毕竟能入翰林院的,都算是人中龙凤,尤其对于王碁这些举子来说,那简直是学问圣地。
据王碁所知,这于老爷子是从翰林院编修的位子上退下来的,虽然只是从五品,但在京内极有人脉,甚至当朝还有些官员算是他的门生。
王碁就差点儿成为其中之一。
当时他还是秀才之身,曾经跟同届的一些秀才前往拜谒,自然也存着一点儿攀附的心思,只不过当时于翰林身子抱恙,只由其次子代为接见。
后来王碁中举,那于翰林还曾派人送了一份贺礼,当时王碁心中颇为得意,心想当初自己上门求见却不得见,如今竟是主动送了贺仪来,可见今时不同往日。
大约从此之后,他王碁王子储也不再是籍籍无名之辈了,今日入了翰林的眼,他日,未尝不会青云直上,同样化鱼为龙,宏图大展。
王碁本来想趁热打铁,亲自再去拜会,但想到上回自己吃了闭门羹,这次就多了个心眼,思来想去,便先也写了一封拜会贴,并自己的名刺送到了于家。
如此一来,既可以显得自己自有风骨,并非攀龙附凤之辈,二来也并不失礼数,留下拜帖,将来传扬出去,或许还是一番美谈。
只是他从担当县衙教谕后,事情繁杂,又来往牛头村跟县城内,一时竟分神不暇,没法儿专程前去金水拜会,因此这件事暂且耽搁下来。
这两日王碁本来还打算择一黄道吉日、亲自前往,谁知竟听见这种惊天霹雳。
“你说的是真的?那可是……清贵人家,他们竟敢……”王碁心头发颤。
衙役道:“我因为昨儿领了差事,去金水衙门递送公文,出发的晚,故而歇了一宿,天不亮就听说于家被团团围了起来,我还不信呢,偷偷跑去,门口处出入的,岂不正是先前在我们衙门内盘桓过的那一伙人?我不敢靠前远远地看着,见到金水的大老爷亲自赶到,在那些人跟前,只是陪笑……竟是大气儿也不敢出似的!”
王碁头晕目眩:“等等,究竟得有个罪名,于家犯了什么罪?”
衙役摇头道:“这个我便不知道了,我可不敢靠近……”他的脸色发白,声音微颤道:“那个长得跟豹子头的,一双凶悍眼睛那位爷,脸上还沾着血呢,院墙里头还时不时传出惨叫声,那声响、不似人声……吓得我,赶忙拉了骡子跑出金水城……正要去给咱们大老爷报信呢。”
王碁心惊胆战,见问不出什么来,便道:“说的是,既然如此你且快去,倒是不好耽误。”
衙役行了礼,这才翻身上了骡马,又赶着去了。
目送那人去了,王碁满心冰冷,竟隐隐有种大厦倾覆风雨欲来的危机感,当即也不把自己脸上的伤当回事了,思忖着将药瓶收了起来,脚步仓促地也往县衙赶去。
衙门之中,知县已经得到消息,一时如热锅上的蚂蚁。
知县早知道这伙人来历非同一般,所以一直尽心伺候,指望无事,没想到自己这里倒还可,临县却爆出来。
又担心他们杀个回马枪,下一回就轮到自己这里。
连五品翰林之家都如杀鸡屠狗一样一锅端了,谁知道他们还能做出什么来?
知县大人简直如惊弓之鸟,就在此时,外间报说王碁到了,知县闻听,倒是心头一动,急忙让请。
王碁入内行礼,知县看到他脸上伤痕,一惊,问缘故,王碁也把谎话又说了一遍。幸而知县也不在意这个,只说起金水县的事。
“听闻昨儿,那十九郎君是随着子储去了你家里做客?”知县试探问道。
王碁看知县的神色,便猜到几分:“是,本来以为是他们闲着无聊,想去见识乡野风光,学生才应了相陪,又蒙他们不嫌弃,在学生家里用了餐饭。”
知县道:“倒是想不到,子储跟他们有这等缘分,也见是他们对子储很另眼相看了。”
王碁急忙摆手,谦虚道:“不敢不敢,只是偶然罢了。”
知县沉吟道:“子储,本县也不把你当外人,你也毕竟是咱们县内自己人,如今金水县出了这等大事,本县唯恐……也有池鱼之殃,只不知这些贵客是什么心思,万一哪里得罪了他们……倒要想个妥帖的法子才是。”
王碁颔首,又蹙眉道:“话虽如此,但他们要行事,我等又岂能左右?”
知县瞥着他,忽然道:“先前同你说过,倒要把夫人接来同住才是,不知考虑的如何了?”
王碁微怔:“蒙大人美意,这几日秋收,本想着等稍微安顿再……”
知县笑道:“叫我说,还是快些把夫人接来,你可知道,那些人对夫人的手艺大为赞赏,昨儿又在你那里用了餐饭,可见是真的合了他们的脾胃,本县有个不情之请,或许可以让夫人来县内,他们若在这里的时候,便为他们做几顿饭食……横竖叫他们高兴,就万事大吉,你放心,本县绝不会亏待了子储夫妇,必有重酬。”
王碁愕然之余,本是要拒绝的。他自己不大把善怀看在眼里,动辄呼来喝去,但在外头……她毕竟还是他王子储的夫人,如今的举人夫人,将来又或者会是……又岂能洗手给人做羹汤?昨儿是家宴倒也罢了,若是再来县内那成了什么,又不是正经的厨娘。
但知县老爷显然是黔驴技穷了,所以才想到了这个法子,自己若是张口拒绝,只怕从此就得罪了知县。
因而王碁面上稍微流露为难之色,复正色道:“若真能为大人解燃眉之急,学生自然会不计一切,只是内人……生性腼腆,又是个没见识的乡野妇人,贸然来到县内,恐怕羞手羞脚,格格不入,万一反而得罪了贵客或者大人等……岂不是反而不美?”
知县见他松口,即刻道:“无妨,只要夫人肯,本县就承这个情了。事不宜迟,子储速速去办。”
王碁推脱不过,这才又返回了村中。本来指望着善怀不肯,自己在知县面前也有交代,为让善怀退缩,他甚至并没提知县,只说是景睨他们的意思,毕竟善怀一看景睨,就叫“妖精”,想必她不会乐意去伺候那些人。
可王碁失算了。他就不该多说那一句“给钱”,在他看来,给了钱就是做厨娘了,这般低三下四的事,好人家谁肯去干?
善怀偏就愿意了。
金水县,于府。
于家上下百多口人,乌压压跪在院中,为首的于家二老爷被反绑着双手,抬头望着前方台阶上坐在太师椅中的绮丽少年,怒极喝道:“你、你凭什么……光天化日,擅闯府宅,杀伤人命,如此胡作非为无法无天……”
景睨垂着眼帘,并不看面前的人,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啧啧,早知今日,当初死在京内多好,也省得这一番颠簸……不过你们倒也聪明,这儿毕竟是你们祖地,死在这儿,也算是……怎么说来着……啊对了,落叶归根了。”
那二爷脸色变来变去:“我、我等是无辜清白之人,你、毫无根据……”
景睨笑道:“你真是还在做梦,又或者是小爷的名头不够响亮了。”
旁边的唐谅道:“十九哥别理他,让他再梦一会儿,横竖片刻就入土为安了。”
景睨闻言叹道:“唉,我们真真是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一等一的好人,竟还惦记着给他们入土为安。似这等如同谋逆般的贼囚,不都是悬挂市集,或枭首示众,或凌迟处死么?我等就是太心慈手软,才叫人不知威名不晓得惧怕。”
唐谅思忖道:“十九哥说的极是,我看也确实该立立威了,不如,首恶者便凌迟三日……让其他众人在旁看着……”
他们正说话间,地上跪着的众于家子弟一个个战战兢兢,其中一个看着十八、九岁的少年,最是惊慌,摇摇晃晃,几乎晕厥。
景睨指了指:“那是谁?”
那少年吓得软倒在地,唐谅面色冷了几分道:“跟乌萧有来往的,就是此人了。”
于二老爷看了眼少年,凛然道:“老五,不用怕,莫要辱了我于家清贵门第,他们戕害忠良,定然会遗臭万年。”
唐谅嗤地笑了,揶揄道:“你们就是用这种话来蛊惑乌萧的么,亦或者有我们所不知道的本事。”
景睨面上透出嫌恶之色。
就在此时,杜五揪着一个身着华服的老者来到,扔在地上道:“这老东西把自己关在密室里,费了点功夫才凿开。”
二老爷叫道:“父亲!”又怒看景睨:“我父年事已高,又有病在身,你、你们也太伤天害理了。”
杜五二话不说,上前一巴掌把二老爷扇飞出去,又对景睨道:“十九哥,密室里还有些东西……你要不要看看。”
景睨看他的反应,便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物,就对唐谅道:“你去。”
唐谅领命前往,不多时,脸色极难看地回来,在景睨耳畔低语了几句。
景睨深吸了一口冷气:“当真?看明白了是那东西?”
唐谅道:“千真万确。”
这会儿于老太爷咳嗽数声,望着景睨哑声道:“景小贼,算是你命大……老朽就算魂归地府,也绝不放过你。”
景睨啧了声,道:“你这会儿都奈何不了我,还敢狂吠,从京师到此地,瞧瞧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还想不放过我呢,真是到死都这样蠢……不对,别叫他轻易死了。”他扭头,吩咐身旁廷尉的刑官,“留他一口气,看看他的子嗣们怎么先他一步魂归地府的,哎呀,小爷竟如此贴心,真真是令人动容。”
于老太爷剧烈咳嗽,二老爷心疼老父:“景无端,你做个人吧……”
景睨呵呵道:“看样子你竟不知情,不过谁叫你是于家的人呢,你老子做出那样伤天理的事儿,还落得’年高德劭’的名儿,我等后辈又怕什么?倒该青出于蓝。”
二老爷道:“你说的什么?”
景睨对唐谅道:“把这个蠢货拉过去,让他看看他老子干的好事。”
二老爷被拉走,半晌才被带了回来,整个人却不再似先前那样动辄高声叫嚷的精神气儿,倒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呆呆地跪在地上,两眼发直。
但他浑身上下一丝伤都没有,竟如吓傻了。
景睨看向老太爷道:“说吧,为什么唆使乌萧谋害小爷。”
于老太爷望着二老爷的模样,颤巍巍道:“何必再问,你不是心知肚明么,新仇旧恨而已。”
景睨道:“那么……金沙县县衙刺杀那些人,也是你所派了?”
于老太爷浑浊的眼珠凝滞,而后道:“是、又如何。你该死。”
景睨微微眯起双眼,并不很想跟这老东西罗唣,便笑道:“行啊,不遭人妒是庸才,我知道了。拉下去吧。”
侍卫们上前,把一个个于家的人绑了双手拎起来往外押送,不管是男丁还是女眷,也不管年高年幼,顿时现场此起彼伏响起许多求饶的声音,夹杂着恐惧的哭泣,景睨面不改色,充耳不闻。
直到人被带走,景睨对身后的廷尉道:“老东西有隐瞒,县衙那伙不是他派的。查明白。”
廷尉刑官双手抱拳,景睨又想起来:“还有……对孕妇动手的,虽是他们指使,可未必是这府里的人,多半有人见过,去拷问吧,放开手脚,不必顾忌。”
两个刑官一块儿去了。
其他众人,依旧在府里抄检,不多会儿唐谅拿了一份东西,笑蔼蔼地走过来。
景睨看他笑的奇异,便问:“怎么,什么奇物?”
“真是奇物,十九哥看看就知道了。”唐谅把手中那物递了过来,一共两份东西,上面的是一份拜帖,下面的……景睨拿起看了看,不由扬眉。
唐谅笑道:“这王子储的字写得倒是不错,想必这于家也颇为看重,竟把这份帖子放在桌上。”
景睨道:“这厮倒是会钻营,可惜,只有这一份拜帖,没别的往来?”
“问过底下人,说是并未亲自来拜会,只在当初还是秀才的时候……”唐提辖笑道:“不过,十九哥若需要的话,也是容易……”
“罢了,若真要弄他,也不至于这样大费周章。”景睨摇摇头,把那份拜帖扔下桌上,正欲起身离开,却又折回,仍旧将那帖子拿起,俯身插在靴筒里。
这金沙县跟金水县,都属于永平府的地界,距离京畿不远,最多不过是三两日的路程。
发生在此地的案子,本来归地方处置,要么京师大理寺、廷尉派人,只是受害者之中,竟有一位算是皇亲的身份,家人告到了京内,因而皇帝震怒,便叫景睨亲往查看。
景睨来至永平府,他在京师掌管步兵禁卫,又是侍卫司指挥使,因此在军中的人脉颇多,刚到了永平府地界,便有当地的兵马司武将亲自前往拜会,设宴相请,他因有皇命在身,只稍微寒暄,并未耽搁,而且一路上顺风顺水,并无不利。
直到来至了金沙县,手下人分头去寻访查办,却有地方上一位城防步军统领,姓乌,先前曾经在京师、属于景睨下属的,盛情相迎,为他接风洗尘。
景睨一路风尘仆仆,平安无事,加上对方又曾是麾下的人,一时大意竟未有提防,一杯酒下肚,就察觉不对。
那毒性十分厉害,不过几息之间,手脚已经有些发麻,景睨强装无事,趁其不备,侥幸逃出生天。
后来的事,便是遇到了善怀。
而在景睨中毒逃离之后,那些跟随他的人,孙虞候唐谅等,察觉不对,急忙四散找寻,一无所获。
孙虞候曾质问那乌统领,对方却只说,景睨是退席后自行离开的,自己也不知何往,孙虞候知道景睨身份特殊,一旦他有事,自己这伙人也性命不保,因而不管乌统领如何辩解,只叫人将他拿下,严加拷问。
直到景睨脱困,终于留下暗号,这些人才找到了他。
而原本在狱中的乌统领,竟然受刑不过,暴毙身亡。
但也不是一无所获,毕竟孙虞候身旁带着两个廷尉的好手,审讯功夫一流,尤其是一手银针,出神入化,针刺穴道,配合用药,那人便会在无意识中,把知道的秘密尽数吐露,纵然骨头再硬的汉子,也抵受不住。
本来孙虞候的人也查出,这乌统领在本地,跟于翰林府的一个小郎过从甚密,偏偏这于家的老太爷,也就是于翰林,当初之所以从京内退回永平府,也是因为景睨要对京官们杀鸡儆猴,于翰林被牵连其中,这才被迫告老。
景睨觉着蹊跷,这于家的老东西,不至于是这么丧心病狂的人,难道是因为大限已到,所以才不惜一切?
原来,之前杜五砸开的密室里,除了于老爷子外,还有一个大丹炉模样的鼎,而在这丹炉周围,墙壁上一个个的龛位,放着些透明的琉璃瓶子。
密室光线阴暗,起初并看不出异样,直到一个禁卫凑近细看,才发现那些瓶子之中的东西,仿佛有眼睛鼻子,竟是个小小的未足月的胎儿。
当即把人吓得魂不附体。而于家二老爷被带到密室,亲眼目睹,竟被活活地吓傻了。
离开于家的时候,景睨拍拍衣袍,道:“什么清贵人家,不过乌烟瘴气,藏污纳垢的地方,往这里走一趟,小爷都要给熏臭了。”
唐谅道:“别的罢了,倒要找个地方好好洗洗晦气。”
景睨抬头看看天色,已经快正午了:“有些饿了。”
“先前经过的时候,街上有一家店铺,似乎是包子,闻着很不错,不如且去坐坐。”
他嫌弃:“谁要吃那个。”
唐谅抿了抿唇,想到他先前一个人包揽五个包子的壮举,怎么这会儿就变了脸了,果然他吃的不是包子,唐提辖笑道:“说的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景睨吃惊:“吃饭就吃饭,你还吟起诗来了。”
唐谅叹道:“不是吟诗,有感而发,说来……怪不得十九哥总惦记着,那小妇人配王子储,真是……好好地白菜给猪拱了。”
景睨嗤了声:“你这个人忒坏了,看你跟王碁两个亲亲热热,孪生兄弟一般,背后如此挖苦人家。”
唐谅笑回:“我是为了十九哥,才不惜陪声卖笑,虚与委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说我呢。”
景睨长叹,不再说笑。眼底难得地多了点阴翳。
他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正经好人,比如今日于家这样的事,他做了不知多少,他一句话,往往就是百十口人的生死。
所以许多人都对景睨恨之入骨。
不择手段,冷血无情,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但昨儿,面对善怀那亮晶晶的眼睛,他那点私心邪念,竟没法说出口。
景睨当然不知道,自己纵然没说,却阴差阳错,早有注定。
于家的事情,到傍晚,陆陆续续有了消息。
原来最近那些孕妇被剖肚子,确实是于老爷子指使人所为,为的就是新鲜的“紫河车”入药,据说他有个什么方子,可以延寿长生。
至于是谁动的手,却无人知晓,只知道大概是半月一次,篮子放在东街柳树上,自有心腹去取。神不知鬼不觉。
还要审问那老东西,谁知那老家伙丹药服的太多,丹毒发作,竟是一命呜呼。
本来要好生折磨那老棺材瓤子的,没想到他这么容易死了,景睨心里不快。
再加上凶手在逃,何况还有刺客那条线的幕后未知,景睨有些气闷,天色渐暗,才回到了金沙县。
原先孙虞候劝他留在金水衙门歇息,免了来回颠簸。景睨不肯,心里似乎存着一点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就直觉要回来。
差一点城门就关了,景睨同唐谅杜五到了衙门,门口衙差等他一天了,远远看见,便野耗子一样窜入府内告知。
景睨早瞧见了,知道自己在金水的所作所为,必定惊到了金沙的知县,所以才这般诚惶诚恐。
果不其然,刚到县衙门口,知县便带着一干吏员迎了出来,让景睨意外的是,王碁竟然也在知县身后跟随。
景睨扬眉:“都已是半夜了,人倒是齐全,有什么事么?”
知县道:“十九郎辛苦了,都是为了永平府的百姓,下官身为父母官,实在惭愧,还请入内……已经备好了饭菜。”他打量着景睨跟众人:“该是没有用饭吧?”
景睨哪里有心思吃东西:“不用了,乏了,各自回吧。”说话间瞥了一眼王碁,忽地觉着他哪里不对。
王碁站在人后,低着头,又是在暗影里,本来看不出什么。
但景睨是极敏锐的性情,觉着不对,那就一定有什么异常。
当即迈步走过去,将经过王碁身旁的时候,微微垂首看向他面上:“王教谕?”
王碁仿佛如梦初醒,抬眼迎着他的目光:“十九郎君。”
彼此照面,景睨立刻发现他脸上带伤,而且不止一处,嘴上破损,脸颊青紫,但这不是最吸引景睨的,最让他双眼放光的,是王碁脸颊上的三道痕迹。
他真想把蜡烛挪过来看个清楚:“王教谕的脸……是怎么了?”
王碁对着衙差能随口拈来,对着知县也脸不红心不跳,可是面对这比自己小很多的小郎君,那现成合理的谎言竟无法出口。
似乎那谎言在他面前是不堪一击,甚是可笑。
知县大人忙上前,替他说了从驴背上摔落等话,暗影中王碁脸上微热。
景睨抿着唇听知县说完,似笑非笑道:“哦,那可真是……以后王教谕要小心些才好,这只是破了相,倘若伤筋动骨的,岂不是本县一大损失?”
他郁闷了一路,直到这会儿心里却爽快了些,说完后轻笑两声,迈步入内。
知县心中着急,赶忙跟上,又向着王碁使眼色。
此刻其他众人各都退了,王碁略微犹豫,陪知县入内。唐谅跟杜五在后面,杜五对唐提辖道:“怎么他脸上的印子,像是被女人挠的?是哪个女人,总不会是小嫂子吧?应该不会。”
杜五对善怀的印象极好,觉着她性情很和顺,做饭的手艺一流,所以想象不出她动手挠人的样子,若真如此,那王教谕指定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唐谅若有所思道:“看样子,昨儿晚上王教谕也过的不轻松啊。”
景睨不愿跟知县多言,只头也不回地自去歇息。
知县有些失落,敢情是白准备了。不料杜五颠簸一道,肚子早饿扁了,忽然闻到风吹来的饭菜香气:“好香啊……”肚子里的馋虫顿时躁动起来,尤其是这香气带着几分熟悉。
他当即顾不得,三步两步循着香气,一直到了花厅上,只见摆了一桌的饭菜,中间一道,竟是昨儿在村子里吃的蛤蜊豆腐汤,杜五自打吃过后,念念不忘,万万想不到在此见着,当下冲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七,拿起勺子舀起来,直接送到嘴里,鲜甜的味道让他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声:“舒爽!就是这个味道,是小嫂子……”
那边景睨本来直接要回房,他可没杜五一样馋,但耳朵灵,听见杜五申吟,本很想骂他,蓦地听见“小嫂子”三个字,一个激灵。
心底仿佛猜到了什么,景睨止步回头,目光越过夜色,看向站在知县身后的王碁,却见王碁正微微皱眉看向花厅方向,脸色不悦。
唐谅的反应一如既往的迅速,笑道:“十九哥,今儿都没吃什么饭,空着肚子睡觉只怕不好,不如凑合吃两口吧,好歹别辜负了知县大人的美意。”
景睨就坡下驴地转了身。
此刻花厅内,已经响起了唏哩呼噜的声音,仿佛喂了一头猪,原来杜五本就饿着,加上又极馋善怀做的饭菜,于是五六分的饿变本加厉,成了十足十的饿疯了,加上他听见景睨说不吃,那还说什么,这一桌子少不得给他包圆了。
直到唐谅从后给了他一巴掌。
景睨端详桌上——没有精致的摆盘,也并非山珍海味,反而多是家常菜色,但色香味美,勾人肚肠,且只有亲口尝过,才知道个中滋味,何其夺魄销魂,甘透骨髓,就如……她那个人。
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频频上扬。
作者有话说:
五爷:好啊,我将大吃特吃
小景:叉出去!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感谢彩云的鱼雷,感谢小宁跟一美的火箭炮,感谢lg和支棱的手榴弹,感谢iuiu,guaiguai,漫步,春风,fu,默默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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