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赵锬的话,一时间办公室内所有人将视线齐齐投向林听。
林听几乎是下意识侧过脸,看向赵锬的方向。
赵锬正对着郭世德,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林听只看到他凌厉的下颌线条、高挺的鼻梁,与形状明显的稍有些薄的嘴唇。
实际上,郭世德心里笃定赵锬说的是场面话,哪里有如此好的朋友会看上去这样陌生,两人应当只是高中相识的寻常关系,但他没有拆穿,顺水推舟地笑了声:“那我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赵锬笑了笑,稍一侧过脸,对上林听的眼睛,没在他脸上看到什么故友久别重逢的欣喜的表情,笑容稍稍加深一些,嗓音很低沉,又问了他一声:“怎么?不是吗?”
林听没有再多说什么,收回了视线,不再看他的眼睛,淡声说:“是。”
赵锬闻言,松开搭放在林听肩头的手,维持着公式化的笑容。
不知为何,林听莫名地认为这样的笑容出现在赵锬脸上十分违和,但事实上他与赵锬相识的那段日子连半年都没有,与七年相比,实在是相错甚远。
办公室内的另一个秘书看了眼时间,抱着电脑与文件走过来,提醒道:“赵总、郭总,晨会还有十分钟开始。”
“好,”赵锬抬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换过她手上的文件。
lda眼疾手快地将他弄脏的西装外衣接过来,道:“赵总,我送去干洗,中午给您送回来。”
赵锬低头快速浏览着文件上的内容,低声在与自己带来的秘书交代了几句上面的内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
郭世德没再久留,带着自己的秘书走了,临走时还乐呵呵地说会在会议室等赵锬来盛华的首次隆重登场。
赵锬冲他笑了笑,讲郭总实在言重。
郭世德的秘书替他推开门,林听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进去的门从外面是要拉开的,所以他方才推门才会受到莫大的阻力,与从里面要推门出来的赵锬迎面相撞。
转瞬间,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四个人。
林听站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他身上的汤羹已经微微凝固,感受到身前的衣料微微发硬,有点难受,下意识看向赵锬。
郭世德刚离开,赵锬脸上维持的很好很完美的笑容就放了下来。
他内里的白衬衣熨烫地十分整洁,似乎是感觉室内有些闷沉,他一边说着公务,一边抬腕随意地解开袖扣,将袖口翻折至两条小臂中间点的位置,手背上几条青筋明显地虬起,没入手臂更深被衣料遮住的肌肤。
“可以了,你去准备吧。”赵锬拿笔在文件上圈出了几处,让秘书先去会议室处理设备。
lda看他准备要走,又用余光扫到站在原地很沉默的林听,难免想到在林听耳朵上挂着的助听器。
向来挑剔的郭世德看到林听的助听器却没有流露出一丝诧异的情绪,lda跟在各位老总身旁多年,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董事长赵初静近年定居海外,郭世德趁机在董事会站稳了脚跟,一言一行都举足轻重,此次赵锬临时空降,一山不容二虎,公司内部暗潮涌动,秘书办众说纷纭,各位同僚都夹紧尾巴小心行事。
lda这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项差事莫名就交到了她身上。
她筛选用人简历时,没有任何地方提过林听身患残疾。
讲老实话,lda方才在楼下见到林听时就有过短暂的犹豫,但怕直接将林听劝退会伤害到他,还是生出一点恻隐之心与侥幸心理硬着头皮带他来到了赵锬面前。
现在想来,这大概就是郭世德借她的手,给赵锬的第一个下马威。
当着郭世德的面赵锬虽然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明确接受,态度暧昧不明。
更让lda产生合理的猜测,恐怕晚些时候她就会接到换走林听的通知。
甚至连自己大概都会被赵锬问责。
上头的老板利益相争,最后担责的也只会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
思及此,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十分可怜的lda与林听产生了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虽然赵锬说他们是好友,但谁也都看得出来,他对待林听的态度远远没有面对郭世德时表现出的与他有过很好的、很亲密的关系那样。
赵锬也没有要管他们的样子,推开门准备走出去。
“赵总,”林听却在这时候出声,叫住赵锬。
赵锬高大挺括的背影稍一停顿,手臂还保持着推开门的姿势,没有松手,因为门很沉重,他用了一些力气,手背上的青筋很是明显。
林听神情寡淡地看着他,语气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很平静地告诉他:“我不知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不会来。”因为感觉说了也没有多少区别,说了也像是找一个蹩脚的借口开脱自己,所以他就没有告诉赵锬,其实他来前是为谁服务都不得而知。
赵锬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但回过身,掀起眼皮看向林听的方向,唇角折起淡笑:“这次是为了多少钱来?”
林听的声音毫无起伏,告诉他:“工资会加八千块。”
过了两秒,赵锬突然嗤笑了一声,用很好奇的语气,不加掩藏,带着一些刻意的嘲弄,问他:“是不是有点少了?还是你真的缺钱缺到这个地步?”
办公室里很安静,隔音效果做得很好,连窗外大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都听不到,所以lda只能听到身旁林听浅淡平缓的呼吸。
“谁会不爱钱呢?”林听静了两秒,表情没什么变化地对他说。
赵锬微微笑了笑,颔首对他说:“确实是这样。”
lda抱着赵锬被弄脏的衣服,深吸一口气,不敢吐出来。
尽管她努力在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赵锬打量了衣着廉价且上不得台面的林听一眼,又看向lda,说:“脏衣服直接扔了吧,我会跟秘书办的人说把你调来我这边,下次选人做好对接,没有第二次。我的助理穿这样的衣服未免太丢人了。先带他去买几身合适的衣服。”
lda忙不迭点头,谨慎小心地对他微微鞠躬:“好的赵总。”
他说着正要走出去,忽地又停下脚步,冷不丁回过头,看了林听一会儿,咧唇一笑:“衣服的钱记我账上,想必林先生买衣服的钱都不舍得出的。”
林听愣了愣,听出他语气里的明嘲暗贬,但没感觉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也或许是他的脸皮实在太厚,没有反驳,只是用很平淡的语气,像lda一样的弧度恭敬鞠躬,感谢他:“赵总破费了。”
赵锬收起笑意,垂下眼在他弯下去的单薄脊背上扫了一眼,没再说话,迈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大门刚一合上,lda就死里逃生地拍着胸脯,大松一口气:“吓死老娘了。”
林听表情未变,看了她一眼,或许是良心发现,突然说:“给你添麻烦了。”
lda心有余悸地道:“还好赵总让你留下了,不然我小命不保。”
不过她看向林听,打量他几秒,警惕地问:“如实招来,你和赵总以前是不是闹过矛盾?”
林听微微低下眼,和她对视了两秒,嘴唇微动。
似乎是看穿他又要说什么前男友之类的瞎话,lda瞪了瞪眼睛:“我很认真问!因为你我差点丢饭碗。”
林听顿了顿,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很认真地瞎说:“可能是高中的时候他花钱买我的答案,结果我卖给出价更高的人了吧。”
“……”
说老实话,林听没打算说服她,而且真正的答案一开始就已经告诉她了,只是她不肯相信。
结果lda居然真的相信了赵锬会花钱买答案的这套说辞,倒吸一口凉气,指指点点:“这可是重罪,那你真是完了。”
林听愣了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总好。”
秘书在盥洗室中与赵锬相遇,赵锬一只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走过来洗手,在镜子中与他对视,应了一声,低头挤了两泵洗手液。
在赵锬来公司前,秘书办的人就已经对他的习惯了若指掌,知道赵锬有一定程度的洁癖,此刻秘书见他开始洗第二遍手也没有感到惊异,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快步走了出去。
赵锬垂下眼,一边的耳中听到水龙头里流下的哗啦水声,一边听到耳机内郭世德正在办公室内对他的秘书大发雷霆。
郭世德发怒的声音比面对赵锬时要尖锐许多,他大声呵斥着手下的人:“你们觉得我就蠢到这样吗?他刚来我就这样羞辱他?传到赵初静耳朵里会成什么样?!”
“操!我让你们找个好拿捏的人放他身边,你们倒好,直接给他找了个聋子?!”他情绪激动地走了两步,离开了窃听器的位置,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赵锬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关掉了水龙头,扯了两张纸沾走手上的水珠,走到垃圾桶旁,随手扔了进去,拿下左耳的耳机,漫不经心地放进裤兜,长腿微微迈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实际林听到底是谁调来的呢(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