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20章
&esp;&esp;廉王本就没打算征得凤元羲的同意。
&esp;&esp;一个连说话都费劲的君王,他能知道什么是权术、什么是制衡?
&esp;&esp;他朝着凤元羲如此一跪,也不过是在通知文武百官、通知凤绛而已。
&esp;&esp;只要他想,即便是他自己的继承人,也没什么不能换的。
&esp;&esp;果然,高台上的凤元羲不发一言,而高台之下,永昭十年的最后一场大朝会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esp;&esp;凤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而廉王言出必行,当真让钦天监从正月里扒拉出了一个诸事皆宜的上上大吉日。正月二十一,凤彰、凤引华的玉牒就会正式归入廉王府,成为凤绛的大哥和三弟。
&esp;&esp;朝野间一时万马齐喑。
&esp;&esp;谁也不知道廉王父子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好端端的一个年,过得所有人胆战心惊。
&esp;&esp;与此同时,朝野上下也默认了一个共识。
&esp;&esp;廉王如何、凤绛如何……待到出了正月,再作打算吧。
&esp;&esp;于是,在满朝文武装聋作哑的沉默中,宫里热热闹闹地迎来了除夕。
&esp;&esp;除夕清晨,满宫上下披红挂彩。凤元羲在殿外此起彼伏的恭喜与祝贺声里,拿到了隐卫递送到他手里的线报。
&esp;&esp;线报上说,凤绛这些天各方奔走,可如今满朝重臣,谁也不敢掺和到他们父子的矛盾之中,生怕会殃及池鱼,故而各个推诿。
&esp;&esp;而就在前天夜里,他去了李和庸府上,却竟被李和庸拒之门外。
&esp;&esp;前去阻拦他的下人说,李大人病了,病入膏肓、不得起身,连除夕夜宴都不能去。
&esp;&esp;凤绛气得跳脚:“前两天大朝会上他还好端端的,什么急病,能病成现在这个样子!”
&esp;&esp;下人默然片刻,低声对凤绛说。
&esp;&esp;“时疫凶猛,大人实在无法抵御。大人还让小人转告殿下,请殿下也多加珍惜身体,保重康健,才能以待来日、再作筹谋啊。”
&esp;&esp;凤绛立在门外冷笑,片刻自言自语。
&esp;&esp;“以待来日,说的轻巧。”他说。
&esp;&esp;“行,那也替我转告你们大人。他置身事外,行,离了他,我也未必不能成事。”
&esp;&esp;密信翻到这里,凤元羲一边整理着衣装,一边问隐十七:“凤绛这两日可有异动?”
&esp;&esp;隐十七答道:“未曾。私兵没有动过,也没联络过他手下的官吏将领。”
&esp;&esp;凤元羲沉思片刻。
&esp;&esp;“金陵还没有消息吗?”他问。
&esp;&esp;隐十七答:“属下去催促了……隐三说,未曾有信。”
&esp;&esp;“……嗯。”
&esp;&esp;凤元羲扭过头去。
&esp;&esp;窗外,整座曲台披红挂彩,窗棂上贴着红彤彤的桃符,连外头来往走动的宫人都换上了簇新的宫装,一片喜气洋洋。
&esp;&esp;天空蔚蓝一片,雪后初晴,碧蓝的天空映照着覆雪的碧瓦金阙,明晃晃的,仿佛今天真是什么辞旧迎新的好日子。
&esp;&esp;可萧酌清还没有回来。
&esp;&esp;旁边,隐十七双手为凤元羲捧来织金的大氅。凤元羲单手接过,对他说:“再催一催。……再让隐三去问,江南的雨什么时候停。”
&esp;&esp;“是。”
&esp;&esp;凤元羲开始默不作声地穿衣,刚系好大氅,就见隐十七正偷眼朝着窗外看,不知在看什么。
&esp;&esp;“怎么了?”
&esp;&esp;凤元羲问他。
&esp;&esp;“啊,没什么。”隐十七连忙答道。“只是正好看见罗公公从门外经过……”
&esp;&esp;凤元羲抬眼朝着窗外看去。
&esp;&esp;曲台的宫人们一边打扫、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着。而罗合裕穿着簇新的宫装立在殿前,银白的发丝在日光下颤巍巍的,显出几分孤零零的萧索。
&esp;&esp;凤元羲穿衣的动作微微一顿。
&esp;&esp;“……他的那些干儿子,没有来给他拜年?”
&esp;&esp;年幼时,罗合裕是他父皇身边的人,看着他父皇长大,后又看着他长大。
&esp;&esp;他记得那时候,他很依赖罗合裕。
&esp;&esp;母后被廉王杀死那天,他昏厥过去。醒来时,空荡荡的金殿里只有一个陌生的隐一,他哭着问:“罗公公呢,罗公公在哪里?”
&esp;&esp;父皇驾崩了,母后也没了。在六岁的凤元羲眼中,他只剩下罗合裕一个亲人。
&esp;&esp;隐一劝道:“主子,罗公公年岁大了,先帝什么都没告诉他。主子稍安勿躁,且听属下说完,属下就寻罗公公来见您,好吗?”
&esp;&esp;凤元羲忍着眼泪点头。
&esp;&esp;但后来,他和隐一布置好了一切,隐一要走时,他却叫住了隐一。
&esp;&esp;“别去找罗公公。”他说。“什么都别对他说。”
&esp;&esp;隐一惊讶地回头。
&esp;&esp;却见六岁的凤元羲沉默地、坚定地、毫不犹豫地看向他。
&esp;&esp;“父皇说得没错。”他说。“罗公公年岁大了。”
&esp;&esp;他已经登基了,即便再弱小,也有跟廉王周旋的机会。
&esp;&esp;但是罗公公不一样,凤伯廉想要杀他轻而易举。
&esp;&esp;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他只需要做他最后一个亲人、留在他身边就好。
&esp;&esp;此后十年,凤元羲知道自己和罗合裕生疏到了什么地步。
&esp;&esp;但他别无选择。
&esp;&esp;既然下定了决心不让罗合裕卷进来,那么他的伪装也不可能不去骗罗合裕的眼睛。他尽量地让他们像陌生人一样相处,以换得罗合裕这十年来的安全与太平。
&esp;&esp;不过好在,快结束了。
&esp;&esp;旁边,隐十七望着窗外的罗合裕,说:“罗公公那几个干儿子今年似乎都没有来……”
&esp;&esp;顿了顿,之后的话全被隐十七咽到了肚子里。
&esp;&esp;罗公公当年满宫的子孙,这些年愈发凋零。毕竟树倒猢狲散,即便亲生的子孙都是如此,更何况宫里这些非亲非故的阉人……
&esp;&esp;只是今年,罗公公膝下也太寂寞了些。
&esp;&esp;凤元羲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苍老的背影上。
&esp;&esp;曲台的宫人本就趋炎附势,罗合裕老了,伺候在皇上身边又没什么前途,宫里的内侍宫女们都不愿在他身上花心思,通常见到他,也像没看见一样。
&esp;&esp;片刻静默,隐十七听见凤元羲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esp;&esp;“一会出去,你去给他拜个年吧。”
&esp;&esp;——
&esp;&esp;除夕夜,宫中夜宴之际,偌大的邺京城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esp;&esp;夜渐深了,城内有花灯队伍热热闹闹地穿街过巷。爆竹欢笑声里,四城门处的守卫也比平日更松懈些,除却在门前巡守的,其余三三两两坐在城门上,饮着酒,看着远处宫墙上炸开的连片焰火。
&esp;&esp;就在这时,隐约有清脆的马蹄声从城门外传来。
&esp;&esp;“什么声音?”有人问。
&esp;&esp;“城外好像有人来。”
&esp;&esp;城墙上饮酒的几人远远望去,便见官道的尽头,几人几骑朝着邺阳城飞奔而来。
&esp;&esp;为首那人一骑白马,黑色的大氅在身后飘飞,露出鲜红的官服,在城门前红灯笼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esp;&esp;“这是……”
&esp;&esp;城门前的守卫正要阻拦,却见那人从大氅里拿出一道烫金的密旨,举过头顶,亮在所有人面前。
&esp;&esp;“钦差奉旨出外查案,回京复命!”
&esp;&esp;清朗的嗓音如同雪山之巅的清泉,带着微微的沙哑,是长途奔波劳顿之后所留下的。
&esp;&esp;而一瞬间,城门前的守卫都看清了他的脸。
&esp;&esp;玉质金相的一副面容,眉目舒朗、五官清隽,一双透亮纯黑的眼睛,在除夕的焰火下熠熠生辉。
&esp;&esp;——
&esp;&esp;奔波近十日,萧酌清终于赶回了邺京。
&esp;&esp;正如他所计划的。他雨夜北上,离开的痕迹被大雨掩埋,没人知道萧酌清其实不在金陵。
&esp;&esp;留守金陵的替身遭受过两次刺杀,而他一路北上,皆很太平,没有惊动任何一方的势力。
&esp;&esp;而有酆都各处打点,萧酌清一路更换快马、置换冬衣,接连淋了两日的雨,此后又直奔北方而来,竟没生病,反倒比原定计划还快两日,赶在除夕的前一天赶到了北直隶。
&esp;&esp;再有数十里路就能入京。萧酌清在隐四的安排下,在北直隶的城隍稍作停留。
&esp;&esp;他换下了不显眼的行脚商人装扮,换上了官服与皂靴,又将那本账册取出,与廉王密诏一并妥帖地收入怀中。
&esp;&esp;次日除夕,宫中会办夜宴。届时满朝文武、各路藩王都会到场,萧酌清明白,在那时入宫参奏,将账册公之于众,是最好的时机。
&esp;&esp;否则若让账册落在廉王手里,就麻烦了。
&esp;&esp;他知道廉王想挟这本账册清算异己、号令百官,让它支撑着自己重掌大权,而对萧酌清许下的那些承诺、喊出的那些口号,不过是欺瞒利用的借口而已。
&esp;&esp;如若再拖,只怕生变。
&esp;&esp;换好行装,萧酌清的目光落在包裹里的那一席大氅上。
&esp;&esp;萧酌清微微一顿。
&esp;&esp;漆黑的貂裘熠熠生辉,映照着窗外的雪色,显得无比暖和。
&esp;&esp;他答应过凤元羲,会穿着这个去见他的。
&esp;&esp;萧酌清伸手,拿起貂裘,规整而严实地穿在了他的官服之外。
&esp;&esp;不远处,隐四飞快收拾着行装,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esp;&esp;“怎么了?”萧酌清问他。
&esp;&esp;隐四愣了愣,转过头,就见萧大人一边系着貂裘的系带,一边抬眼看向他,灯下的眉目温润清和。
&esp;&esp;多日共事,隐四也了解萧大人的为人。他微微顿了顿,实话实说。
&esp;&esp;“还好属下与大人及时赶回。”隐四说。“隐三多次递信催促,说若再迁延下去,只怕主子那边就瞒不住了。”
&esp;&esp;“什么?”
&esp;&esp;隐四说:“主子一直在催,问江南雨何时停,问我等为何还没将大人的信件送抵京城。”
&esp;&esp;萧酌清:“……”
&esp;&esp;嗯,他一时忘了。
&esp;&esp;当时离开暨阳时走得仓促,他只留下了一封信,关照他们日后再慢慢送回京城。
&esp;&esp;如今算来,已经接连十日了。
&esp;&esp;萧酌清清了清嗓子。
&esp;&esp;“教你们欺瞒他,是我的不是。”他说。“你们放心,回京之后,这些话我替你们去说,绝不让你们受到牵连,无辜受罚。”
&esp;&esp;“大人此话怎讲……”
&esp;&esp;“好啦。”
&esp;&esp;萧酌清站起身来。
&esp;&esp;“走吧,再耽搁下去,我们就赶不上除夕夜宴了。”
&esp;&esp;一行人马轻装简行,赶在皇城里焰火不绝之际赶到了璇玑门前。
&esp;&esp;守门的金吾卫看到是拿着廉王密折的萧酌清,顿时高兴地迎他进宫,隐四等人扮作随从,就等在宫门之外。
&esp;&esp;而另一头,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凤元羲百无聊赖地看着玉堂殿内觥筹交错。殿外焰火此起彼伏,却反而显得这个除夕空冷无趣。
&esp;&esp;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宫人走到凤元羲身侧,低声对他说道。
&esp;&esp;“陛下,萧大人从金陵送信回来了。”
&esp;&esp;凤元羲微微一顿。
&esp;&esp;他转过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这陌生宫人的眉眼,片刻,缓缓问道。
&esp;&esp;“先生?”
&esp;&esp;“是啊。”那宫人躬身说道。
&esp;&esp;“信件刚送到曲台宫,那儿的姐姐让奴婢特来告知陛下,萧大人的信已经替您放在殿中了。”
&esp;&esp;说到这儿,宫人了然地看着他无趣的表情、和漠然的目光,冲着他微微一笑。
&esp;&esp;“陛下左右无事,要现在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