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19章
&esp;&esp;萧酌清被江南连绵的阴雨困在金陵的消息,很快就被递送回了京中。
&esp;&esp;随之送来的,是一份详细的巡盐奏报。
&esp;&esp;萧酌清的奏章整整写了一尺余长,上头详细记载了萧酌清巡查各地盐务的成果,何处盐税有缺漏、何处的盐运还需调整改动,事无巨细,让户部的官员们对着各地送回的盐税账目、整整核对了三日多。
&esp;&esp;可廉王看起来似乎并不太满意。
&esp;&esp;因为巡盐御史的差事,萧酌清办得事无巨细……可是他悄悄交给萧酌清的密旨,难道萧酌清忘了不成!
&esp;&esp;廉王急得团团转。
&esp;&esp;原本这些时日,他也不大急于拿到萧酌清去查的账册。他阴差阳错地用了王远,却不料这小子真有些鬼才,刚升入工部没有几天,就研制出了一种名叫“化肥”的药物,将之埋入泥土中,种植出的作物就可以翻倍生长。
&esp;&esp;廉王见之喜出望外,忙问王远:“此物你能制出多少,明年可否用在大商万万顷的土地上?”
&esp;&esp;双倍的作物产量,简直会给整个大商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这“化肥”真的能使用,那么一半的田地就能养活大商所有的百姓,而多出来的农田,就可以养兵、可以养桑,多出来的百姓,更能够用来烧瓷织布、募为兵勇、征战四境。
&esp;&esp;可王远却面露难色。
&esp;&esp;“怎么,不行?”廉王问他。
&esp;&esp;“王爷,您也知道,做化肥是需要原料的。”王远说。“把这么好的东西白白送出去,这不是亏本的买卖吗?”
&esp;&esp;“你的意思是说……”
&esp;&esp;王远冲他笑起来。
&esp;&esp;“王爷,这知识专利是最赚钱的。您想想,化肥只有我们会做,专利拿在您的手里,咱们不就能卖了吗?”
&esp;&esp;廉王心下一动。
&esp;&esp;……对啊。
&esp;&esp;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滚过大商各郡县的田亩状况,以及户部每年递呈上来的、各地的田税收成。
&esp;&esp;大商有三成的田地握在地主乡绅手里,这些人有钱,倘若真有化肥这样的好东西,他们不吝重金也一定会买。
&esp;&esp;而此外七成拥有田地的农民,有贫有富,不一而足。
&esp;&esp;但这些农民无论贫富。只要化肥现世,流传愈广,谷价便会愈贱,不用化肥的农民就愈难生存,由不得他们想不想买。
&esp;&esp;到那时,买得起化肥的人必须给他大量的银钱,买不起化肥的农民自然而然就会出售田地……
&esp;&esp;岂不就有更多的土地归拢到他手上,有更多的农民失去田地,他想要的佃农、兵卒与工匠,不就都有了吗?
&esp;&esp;廉王兴奋地望向王远。
&esp;&esp;而王远也高兴地看着廉王。
&esp;&esp;自从跟凤紫嫣结婚,他就重新搬回了廉王府。原本他以为入了王府就是扬眉吐气,却没想到在这王府中做主子,也没他想象的那么爽。
&esp;&esp;他入王府,带着云淇儿和曲若瑶。
&esp;&esp;王妃对此很是不满,让他把这两个通房打发到外院。王远只好照做,可云淇儿与曲若瑶却不依不饶,找到机会就偷偷地对他哭。
&esp;&esp;“我们跟着郎君,不怕吃苦受累,可郎君就这么将我们打发走了,我们可要如何是好呢……”
&esp;&esp;王远原本十分受用,可却没想到,她俩一哭,竟把凤紫嫣招来了。
&esp;&esp;凤紫嫣一边骂着狐媚子,一边指使丫鬟打烂她们的嘴。一整个上午,王府里鸡飞狗跳,女人的哭声、丫鬟的骂声、此起彼伏的耳光声,还有凤紫嫣耳提面命的质问声,弄得王远苦不堪言。
&esp;&esp;恍惚间,他在想,小说里说的开后宫,是这样的吗?
&esp;&esp;说好的亲如姐妹、相敬如宾、一起服侍他这个夫君呢?
&esp;&esp;不对吧!
&esp;&esp;不过很快,更大的麻烦找上门了。
&esp;&esp;曲若瑶怀孕了,算算日子,孩子就怀在他与凤紫嫣刚刚定亲的时候。
&esp;&esp;凤紫嫣一直在哭,王妃气得要命,训斥她找了个窝囊男人就算了,竟还如此不老实。
&esp;&esp;王远被罚跪在庭中,听着王妃怒骂,一句句落在他耳朵里,都成了挑衅他尊严的侮辱。
&esp;&esp;……真是狗眼看人低,不就是个廉王妃吗!
&esp;&esp;这天之后,王远开始发奋图强,打定主意要干出一番事业。
&esp;&esp;他哄好了凤紫嫣,这事倒不算难。有凤紫嫣帮忙,他很快得了廉王的重用,又靠着空间里翻出的化肥,好好地在朝堂上出了一把风头。
&esp;&esp;王远万分得意。
&esp;&esp;看吧,让你们都看不起我!都等着狠狠打脸吧!
&esp;&esp;只是可惜,他没能高兴太久。
&esp;&esp;因为他被廉王推出来,是为了对付凤绛。
&esp;&esp;这些天,廉党内斗,接连折了凤绛几员心腹,早就惹得凤绛苦不堪言了。
&esp;&esp;对,他之前是想杀了凤元羲,那不是没杀掉吗?凤元羲死了,他爹也不是没有好处,可他父王就咬着这件事不放,好像他真做了什么违背伦常、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esp;&esp;但即便如此,他爹怀疑他弑君,怀疑了一次、两次,还不是没把他怎么样?
&esp;&esp;可却成天惹他不痛快。
&esp;&esp;架空他的权力、打压他的亲信,仿佛用这样的办法,就能压得他抬不起头一般。
&esp;&esp;凤绛本来已经够烦了,结果他父王竟把王远推上来,尽在他面前晃。
&esp;&esp;这个出身低微、一开始只能跟在他身边,连个小厮都比不上的小子,竟靠着攀上他妹妹,爬到了他的头上去。
&esp;&esp;凤绛打心底里感到不屑,不管是对于他父亲的敲打,还是王远的挑衅。
&esp;&esp;他受不了这种让他不屑的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他的麻烦。
&esp;&esp;而他身边的人也在劝他。
&esp;&esp;“殿下,您一味退让,王爷会以为您怯懦软弱的!总归您与王爷也是父子,您该早些让王爷明白,您有魄力、有骨气,不会任人拿捏,这才能让王爷相信,您有能力替他完成大业啊!”
&esp;&esp;凤绛在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下,觉得很对。
&esp;&esp;于是三人各怀鬼胎,一直到了这一日。
&esp;&esp;腊月二十五,永昭十年的最后的一个大朝会。廉王高坐垂拱殿上,文武百官立在其下,清晨的日光穿过敞开的大殿,明亮地照在金柱上盘桓的腾龙之间。
&esp;&esp;而他身后,凤元羲斜坐在御座上,单手支在颊边,眉目沉在冕旒之后。
&esp;&esp;御座太高,将君王的身姿笼罩在深沉的黑暗里。
&esp;&esp;没人看得清凤元羲的表情,也没人注意到,那位沉默如塑像的君王,正百无聊赖地俯视着满朝的群臣。
&esp;&esp;将近五日了。
&esp;&esp;自从萧酌清递信回来,说江南阴雨连绵、河道阻滞,短时间内无法动身,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esp;&esp;这些天,他也收到了萧酌清的信。
&esp;&esp;只是因着雨水连绵的缘故,原本隔日便有一封的信,却过了五天才送到一封。
&esp;&esp;信上是萧酌清的字迹,在跟他讲述江南阴雨的天气、总是叨扰麻烦他的地方官吏,以及思念他、想他、保证会尽快见到他。
&esp;&esp;可是对他寄去的信,却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复。
&esp;&esp;雨什么时候能停呢?
&esp;&esp;下一封信,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送到京城呢?
&esp;&esp;萧酌清……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esp;&esp;凤元羲看着满朝乌泱泱的大臣,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觉得他们更烦了。
&esp;&esp;就在这时,王远从队列中站出来,捧着牙笏,侃侃而谈,说“化肥”已经可以进行大规模地量产,到了明年开春,就可以销售至各州郡县,用在大商南北的各郡农田之上。
&esp;&esp;朝廷是按比例收缴粮税,产量愈高,朝廷的税收就愈丰,听见这话,满朝官吏都很高兴。
&esp;&esp;而其中最兴奋的,就属廉王了。
&esp;&esp;“好,好啊!”他连连点头,对王远说。“临近年关,有王卿这样的好消息,陛下与我等也能过个好年!待到来年化肥售卖到大商各处,国富民丰,更是你王卿、与我朝中各位同僚共同的功劳啊!”
&esp;&esp;满朝官员顿时纷纷附和。
&esp;&esp;在文武百官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中,王远的下巴昂到了天上。
&esp;&esp;而高台上,廉王看着冷着脸、一言不发的凤绛,气不打一处来。
&esp;&esp;于是他开始发难:“凤绛,你说呢?”
&esp;&esp;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esp;&esp;而在众人的瞩目之下,凤绛抬起头,看向了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不虞的父王,和他身后那个碍眼的、占据着御座却至今不死的凤元羲。
&esp;&esp;他知道他父王什么意思。
&esp;&esp;王远立了大功,就拿来教育他?想让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低头,给他做他的好儿子?
&esp;&esp;凤绛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扬起脸。
&esp;&esp;“当然好。”他说。“只是可惜了。”
&esp;&esp;“可惜什么?”廉王问他。
&esp;&esp;凤绛挑衅地看向他的父王。
&esp;&esp;“可惜这位功盖千秋的王远王大人,只是您的女婿而已啊。”他说。“否则父王的所有难处,岂非王大人都能解决了?”
&esp;&esp;——
&esp;&esp;朝野上下一时鸦雀无声。
&esp;&esp;谁都知道这些天廉王父子闹得厉害,几乎将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
&esp;&esp;可谁也没想到,他们竟还有在大朝会上撕破脸的一天。
&esp;&esp;廉王也没有想到。
&esp;&esp;他先是惊讶,继而是震怒,然后是隐忍的、强压怒火的战栗。
&esp;&esp;凤绛……凤绛他说什么?
&esp;&esp;寂静的大殿内一瞬间落针可闻,乌泱泱的脑袋小心地低垂下去,廉王却仿佛看见,成百双眼睛掩藏在人群之中,在悄无声息地看着他的家门不幸。
&esp;&esp;好哇……好哇,他的儿子,好得很。
&esp;&esp;一时间,廉王的眼中只剩下凤绛挑衅的目光。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esp;&esp;他决不能让凤绛如愿。
&esp;&esp;尚未垂垂老矣的雄性动物坚定地霸占着自己的领地,他决不允许刚长成年的子孙在他的对面咆哮,将他赶出本就属于他的领土。
&esp;&esp;片刻,廉王站起身来,目光冷冷扫过凤绛。
&esp;&esp;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回过身,竟在文武百官面前,堂而皇之地在凤元羲座前跪了下来。
&esp;&esp;“启禀陛下。”
&esp;&esp;廉王朗声说道。
&esp;&esp;“臣膝下单薄,子嗣不丰,早动了过继的念头。有赖陛下慈心,许凤彰、凤引华二位宗亲过继给臣,臣已经算好了吉日,不出正月,就可将此二人的玉牒归入王府。”
&esp;&esp;说到这儿,他俯下身,难得一见地朝着凤元羲叩首。
&esp;&esp;“届时,还请陛下亲临仪典,以正二子名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