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089章 我带你走
&esp;&esp;被阿奴摁趴在地的“鸟怪”浑身长满黑羽,在黑黢黢的羽毛中,露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
&esp;&esp;高岐认得那张脸,哑然失声。
&esp;&esp;那是马恒的妻子,马瑶?
&esp;&esp;……不是吧?不会吧?马瑶没出事前,高岐与她见过多次面,绝不会认错她的样貌,但马瑶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esp;&esp;高岐脑子一时混乱,阿奴没及时得到指令,有些迷惘地抬头看她,因此给了马瑶机会。
&esp;&esp;马瑶张嘴尖啸,身上黑羽瞬间炸开,噗噗声把阿奴扎得千疮百孔!
&esp;&esp;尖利的声波把高岐掀倒,她慌忙爬起:“阿奴!退!”
&esp;&esp;阿奴还压制着马瑶,但整个背脊跟刺猬似的,被密密麻麻的黑刺扎穿。
&esp;&esp;他没有痛感,从尖刺中抬头看向高岐,眼神里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茫然。
&esp;&esp;高岐又喊:“阿奴听令!退!”
&esp;&esp;阿奴属“醒尸”,在僵尸类型里属温顺善良那一挂,一身蛮力适合干重活做后勤,但跟她一样,也是不擅长强攻和防守。
&esp;&esp;阿奴居然没动。
&esp;&esp;平日她说左阿奴不往右,她说坐阿奴不起身,可这回他没动,双臂反而收得更紧,把马瑶死死箍在原地。
&esp;&esp;马瑶再次尖啸,这次的声波更强,身上黑羽炸开,猛地一旋,阿奴的一根手臂从肩膀处被切断。阿奴整个人往后仰倒,马瑶脱身,一秒不停,直扑高岐!
&esp;&esp;金铃刚才脱了手飞进芦苇丛里,高岐来不及拿回,马瑶的黑爪已袭到眼前。
&esp;&esp;这时,一声沙哑嘶吼破开风,阿奴从地上弹起,一下蹦至高岐身前,用仅剩的手臂把她狠狠推开。
&esp;&esp;阿奴蛮力大,高岐在砂石地上滚了几圈,再抬头,一只黑爪已从阿奴后背插进,从前胸穿出。
&esp;&esp;阿奴死死抓住那爪子,用破了洞的声音说:“幺妹,你,走。”
&esp;&esp;高岐心脏也像破了个洞。
&esp;&esp;阿奴是不会说话的,僵尸都不会说话,驭了他这么长时间,连闷哼都没听他发出过一声。
&esp;&esp;但他现在说了。
&esp;&esp;他还叫她“幺妹”。
&esp;&esp;平时只有她太奶奶这样唤她。
&esp;&esp;下一秒,又一只黑爪穿破他胸腔,高岐眼睁睁看着他被撕成了两半。
&esp;&esp;“阿奴!!”高岐悲愤怒吼,不再顾及对方是谁,掏出回收器想直接回收。
&esp;&esp;她不该出前线,她不该找太奶奶算卦,她不该带阿奴出来,她不该对马瑶心软!
&esp;&esp;管你是人是鬼,收了再说!!
&esp;&esp;可奇怪的是,回收器只亮不动,对面前的妖物毫无反应。
&esp;&esp;嗖!
&esp;&esp;一条血红色的佛珠飞快越过高岐头顶向前,紧接着是一声声低沉的咒语,红佛珠似自有生命,将马瑶一圈圈缚住。
&esp;&esp;高岐认出这是谁的法器,猛然回头:“马恒!!”
&esp;&esp;逆在车灯里的男人就是马恒,他不像往常穿西服,而是一身全黑装束。但高岐现在悲愤交加,根本没办法去思考其中异样,一心想找马恒算账:“那是你老婆对吧?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等等,怎么只有你一人来?”
&esp;&esp;高岐脑子清醒了些。
&esp;&esp;她本以为是她给江天道发了定位后,江天道带队员赶来支援,没想只有马恒一人出现。再想想也对,她发完信息还不到五分钟,江天道不可能说到就到。
&esp;&esp;可这时候再防备已经太迟,来到她身侧的马恒一手刀劈在她颈侧。
&esp;&esp;高岐膝盖一软,倒地前,听见马恒说了声“对不住”。
&esp;&esp;马恒继续往前走。
&esp;&esp;被一圈圈红佛珠束缚住的马瑶尖刺尽收,越挣扎佛珠收得越紧,勒得她黑羽掉落一地。马瑶啸叫不断,混杂着许多马恒听不懂的话。
&esp;&esp;马恒每走一步,心有刀割,闭上眼不再看妻子,继续加重咒语,直到佛珠把马瑶缚晕。
&esp;&esp;马恒没收回佛珠,只松开一些,蹲下身,轻抚马瑶身上的黑羽,那手感陌生得他眼眶泛湿。
&esp;&esp;雪粒越来越密,天寒地冻,马恒先把高岐抱回面包车,用她的手机给总部发送紧急求助信息,附上定位。
&esp;&esp;忽然,有东西扯住他的裤腿,马恒低头,竟是阿奴的一截断手。
&esp;&esp;马恒叹了口气,弯下腰捡起它,也放进车里。那断肢动起来,青灰色手指“哒哒”声爬到高岐身边。
&esp;&esp;马恒走回去抱起缩成一团的妻子,与一旁死死瞪着他的阿奴对上眼。
&esp;&esp;“你有你要保护的,我也有我要保护的。”
&esp;&esp;马恒垂眸,温柔看着马瑶的脸,“阿瑶,我带你走。”
&esp;&esp;
&esp;&esp;高岐醒来时江天道和宋庚已经到了,一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esp;&esp;宋庚替她把七零八落的阿奴收集到车旁,高岐抓着阿奴的手,哇一声哭出来,把不久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但马恒没有取她性命,导致她也不知该如何控诉他。
&esp;&esp;宋庚听得心不停往下沉:“你确定是老马和嫂子?会不会是妖物恶魇化成他们的模样?”
&esp;&esp;“我又不傻!是真是假我分不出吗?!”高岐指着后视镜,瞪他,“记录仪在那儿,你们自己看!”
&esp;&esp;“不用。”江天道隐忍着情绪,对高岐张开手,“我要看你的记忆,你别反抗。”
&esp;&esp;高岐立刻把额头顶到江天道掌心,激动道:“赶紧看!”
&esp;&esp;宋庚提心吊胆等了会儿,等江天道读完记忆,他迫不及待问:“哥,不是马恒吧?”
&esp;&esp;江天道没说话,但呼吸明显急起来。
&esp;&esp;从高岐记忆里看到的确实是马恒,佛珠、招式、咒语,都是马恒独一份。那妖的脸在强光下也很清楚,就是马瑶。
&esp;&esp;雪越下越大,一些芦苇挂了白,江天道循着被撞开的痕迹,一路走到河边。
&esp;&esp;河面结了冰,不算厚,手电筒晃过去,不远处,有一人影躺在冰面上。
&esp;&esp;宋庚跟在他身后,也瞧见,上前查看。是个男人,已经死了,面色灰白,身上覆了薄薄一层雪。
&esp;&esp;仔细探,有很弱的灵髓残留,但和之前一样,没有恶魇痕迹。
&esp;&esp;“吃灵髓,但又不是恶魇,没办法回收……”宋庚脑子乱得像被雪冻僵了,“如果这真是嫂子干的,那她、她是人吃灵髓?和那老不死的丁乾一样?我去,嫂子醒过来该不会也和这些事情有关吧?”
&esp;&esp;江天道给马恒打电话,关机了,但他自身的定位却一直在地图上动,离他们已有五十公里。
&esp;&esp;江天道划动地图,一个有些熟悉的地名一晃而过。
&esp;&esp;脑子里灵光一闪,他知道马恒要去哪里了。
&esp;&esp;死者身边有零星黑羽毛散落,野道那边也有,马恒并没打算掩盖这件事。
&esp;&esp;也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行踪。
&esp;&esp;江天道捻起一根羽毛,和正常的鸟羽不同,这黑羽摸上去粗糙如砂纸。
&esp;&esp;他抛起羽毛,拔刀横扫,一刀将羽毛两断。
&esp;&esp;“走吧,我们追过去。”江天道说。
&esp;&esp;宋庚着急:“可我们距离他们那么远,怎么追得上?追上的时候马恒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esp;&esp;江天道拿出手机:“嗯,所以得找人帮忙。”
&esp;&esp;
&esp;&esp;马恒没有回家,无论是市区里的房子,还是市郊别墅。
&esp;&esp;开出京华,雪越大,周围越荒。
&esp;&esp;省际交界区域有的是烂尾楼,荒村废厂也多,马恒早想好了目的地,直奔一个荒废于九十年代初的矿区。
&esp;&esp;这里发生过一场大型矿难,死伤无数,中间涉及贪腐,得益者远走高飞,还有领导把锅甩给已经丧命的部分逝者,继续身居高位。期间矿区已发生多起鬼吃人事件,领导一心只想掩盖,没有寻求特殊部门帮忙,而是找野生道士封住了矿井。
&esp;&esp;怨气聚在矿井中,久久不散,越演越烈,最后融合成一头邪祟。后有废墟爱好者前来探险,破了符咒,导致邪祟跑了出来,把仅剩的十来户留守居民吃个干净,与废弃小城融为一体。
&esp;&esp;那时候,马恒和马瑶刚结束一年的实习期,成为正式专员。
&esp;&esp;“……060123三道沟煤矿事件,阿瑶,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的任务。”
&esp;&esp;马恒在生活区街道停下,和其他矿区一样,这里也曾经热闹非凡。电影院、工人俱乐部、百货商店、澡堂、食堂……如今,这些建筑只剩下空壳,在风雪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呼啸声。
&esp;&esp;他转过头,浅笑着问:“你还记得吗?”
&esp;&esp;马瑶已经醒了,她像是恢复了人类意识,身上的羽毛掉了大半,露出身体,马恒给她盖了毯子。
&esp;&esp;但她一双眼在昏暗中呈现出诡异红光,声音幽幽:“我记得啊。”
&esp;&esp;“二十年,距离今天正正好二十年。”马恒关了车灯,但没熄车,周围更暗了,“那怪不难杀,可它会钻洞,我们得下矿捉。可矿下我们的人不熟啊,损了好些人,最后还被堵在矿道里了。”
&esp;&esp;马瑶接上:“我说我记得的。那次我俩困在里头,你跟我说,要是能出去,我们就结婚。”
&esp;&esp;马恒喉咙一哽,面上难掩悲伤:“啊,你真的都记得呢。”
&esp;&esp;“对啊,我是马瑶啊,我怎么会不记得?”马瑶动了动身子,佛珠摩擦出“咯吱咯吱”声,“老公,你为什么要绑住我啊?我好难受。可以松开佛珠吗?”
&esp;&esp;马恒沉默片刻,问:“你到底是谁?”
&esp;&esp;马瑶忽地开始落泪:“你太奇怪了,我是谁你不知道吗?我睡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醒了,你却这样待我。你是真的爱我吗?”
&esp;&esp;“我认识的阿瑶,身上没有长羽毛,不会飞,更不会吸人灵髓。”
&esp;&esp;马恒沉声,“她更不会质疑我对她的感情。”
&esp;&esp;马恒是在出现第二名死者时察觉出马瑶有问题的。
&esp;&esp;她明明灵髓全无,总部专家也说无法自主再生,可有一日他察觉,马瑶又有灵力了,虽然特别微弱。
&esp;&esp;一开始马恒还以为是出现了奇迹,直到第三名死者出现,警方将连环案转交到404,侦测时,马恒闻到了很淡很淡的香味。
&esp;&esp;就是马瑶说“香”的那款沐浴露味道——只因为她说香,他交代陪护帮马瑶洗澡时多给她用。
&esp;&esp;马恒瞒下这件事,心里两股力量来回拉扯。
&esp;&esp;一股说用那沐浴露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是阿瑶;一股说,别自欺欺人了,世上万事皆有因,阿瑶的灵髓不是随随便便便能心诚则灵。
&esp;&esp;这几天马恒跟总部请了假,但还是按时出门“上班”,实则在别墅附近蹲守。一连几天,妻子都没有异样,就在他准备结束这场煎熬时,阿瑶从家里出来了。
&esp;&esp;她直接长出羽毛,长出翅膀,从三楼的窗户飞上天空。
&esp;&esp;……
&esp;&esp;“……但你是如何跟踪到我的啊?”
&esp;&esp;马瑶歪着头问,“你在我身上装追踪器了吗?”
&esp;&esp;这已经等同于承认了,马恒疼得撕心裂肺,仿佛骨肉寸断。
&esp;&esp;为什么?
&esp;&esp;为什么要施舍给他阳光,再把他推下深渊?
&esp;&esp;马瑶继续分析:“我没有穿衣服戴首饰,身上也没有被植入芯片……嗯?就只有每天吃下的饭菜和汤。你是在里面做手脚了?”
&esp;&esp;马恒紧攥着另一串佛珠:“嗯,我把佛珠磨成粉,煮在鸽子汤里了。”
&esp;&esp;他的法器和江天道的刀一样,由他的灵髓制成。灵髓随汤进了马瑶身体里,就能跟踪到。
&esp;&esp;“好啊,好啊,不愧是老公你。”
&esp;&esp;马瑶开始笑,一开始笑声清脆,逐渐变得混浊,变得狂妄,变得尖锐。
&esp;&esp;她身上的红佛珠开始发出嗡嗡声异响,像是要被撑裂了。
&esp;&esp;马恒知道她要做什么,猛地推开车门,在黑刺破珠的瞬间跳下车,并往外翻滚。身后传来爆裂声,佛珠崩飞四射,子弹似的打碎车窗玻璃。
&esp;&esp;密密麻麻的黑刺刺破金属,把车扎得破烂不堪,马瑶从铁皮里挣出,黑翼一展,一飞冲天。
&esp;&esp;很快,马恒闻到了汽油味道,暗道一声坏了,爬起来拔腿就跑。
&esp;&esp;只跑出几步,身后轰然炸开!
&esp;&esp;砰!
&esp;&esp;火光照亮矿区街道,照亮破旧的建筑和掉色的招牌,热浪把马恒掀飞,撞上路边一堵黄墙。
&esp;&esp;车子烧成巨大火球,黑烟滚滚升腾,马瑶盘旋在火焰上方,羽毛被火光映得发亮,宛如地狱里飞出来的恶鸟。
&esp;&esp;“你问我是谁?”她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像鬼魅低语。
&esp;&esp;马恒撑墙站起,抬手抹掉嘴角的血,隔着火望向她。
&esp;&esp;马瑶落在电影院的屋顶,眼里红光摇晃:“明明是你向我许愿的啊,人类。你说,你想要妻子能再醒过来,我达成了你的心愿,你不该感谢我吗?”
&esp;&esp;马恒浑身一僵。
&esp;&esp;五个月前,他与江天道一同护送龙婆像到江海的金海寺净化。
&esp;&esp;临走时,他听到有谁在深渊中幽幽声问,敢问汝等,有何愿乎?
&esp;&esp;他明知那是邪祟的声音,可他没按捺住那通天高的念想,竟回了句,我想让阿瑶醒过来。
&esp;&esp;只要她能醒过来,拿我的命换也行。
&esp;&esp;……
&esp;&esp;马恒闭上眼。
&esp;&esp;是了,是他抵挡不住诱惑。
&esp;&esp;是他应了龙婆的问题。
&esp;&esp;“龙婆……你是怎么进了我妻子的身体里的?”
&esp;&esp;马恒睁开眼,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你被缚在金海寺,光凭你一鬼,是做不了这么多事。有谁在帮你做事?”
&esp;&esp;“大胆,谁是鬼?”马瑶笑了,笑声里掺着不属于她的苍老,“我是神啊,神的信众是无穷无尽的。”
&esp;&esp;她再次展翅,掐着嗓子说:“既然我达成了你的心愿,那你的命,我就收下了。”
&esp;&esp;马恒毫不犹豫地脱下冲锋衣和t恤,赤着上身站在风雪里火焰前。
&esp;&esp;他把黑佛珠飞快盘上手臂,咬破舌尖,一口血雾直接喷在佛珠上,珠子嗡一声亮了,隐隐泛出红光。马恒起势念咒,往上抛起佛珠:“起阵!”
&esp;&esp;珠子一颗颗散开,长成一根根黑红钢柱,碗口粗,两丈高,柱身布满经文,如一百零八根金刚杖悬在空中,把马瑶围在当中。
&esp;&esp;马瑶看着柱子,嗤笑:“哈哈哈哈!就这?”
&esp;&esp;她整张脸都有黑羽覆盖,长出尖尖的喙,仰天啸叫一声,黑翅遮蔽半边天,朝金刚柱冲去。势如破竹,左右开弓,柱子一根根被她的尖喙和尖翅击碎敲断。
&esp;&esp;马恒站在原地没动,嘴唇不停动,身上不知不觉中也爬满经文。
&esp;&esp;击倒大半柱子后,邪物疯癫大笑:“尔等凡夫,纵历千载万劫,终不能困吾等神明也!”
&esp;&esp;话音未落,她已坠到马恒面前,黑刺从她身上各个方向暴涨而出,毫不留情地穿破马恒魁梧的身体。
&esp;&esp;她褪去鸟脸,用这男人深爱的女人的面容,痴痴笑:“死在自己爱人的手里,你应该死而无憾吧?”
&esp;&esp;马恒听见自己身体发出噗噗声响,血从几十个洞往外涌,顺着腿往下淌,把脚下的雪染成暗红色。
&esp;&esp;但他一步未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由得刺扎得更紧。
&esp;&esp;“以肉为界,以骨为柱,以血为引,以魂为锁。”他大声念咒,铿锵有力。
&esp;&esp;马瑶想像刚才撕烂那僵尸一样,把眼前的人类也撕成碎块,但她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esp;&esp;是马恒身上的经文,沿着血,爬上了她的黑刺。
&esp;&esp;“不封天地,不封鬼神,只封此身,只镇此妖。”
&esp;&esp;马恒再走一步,两人之间不到一臂距离,他咳了口鲜血,艰难抬起手,最后一次碰住妻子的脸。
&esp;&esp;“阿瑶,我知道你在的,你没那么容易被恶鬼吃掉……阿瑶,你要真正醒了。”
&esp;&esp;“不、不行……等等,你是谁……”
&esp;&esp;经文爬上马瑶的脸,她嘴唇颤抖,嘴里发出两个声音,一个是她自己的,一个是那沙哑难听的邪祟声音,“你滚出、滚出我的身体……没门,你早就被我吃掉……吃你个鬼、想、想都别想!”
&esp;&esp;挣扎中,马瑶的右眼褪去红光,露出原来的眸色,噙满了泪。
&esp;&esp;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马恒、马恒……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esp;&esp;“我老了对吗?”马恒双眼淌泪,“抱歉啊,好不容易等到你醒过来,我却邋里邋遢,破破烂烂。”
&esp;&esp;“不、不会……马恒,你快点,我、我快控制不住它了!啊——!!”马瑶痛苦嚎叫。
&esp;&esp;马恒深吸一口气,抱住满身是刺的妻子,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念出最后一句咒语:“以身入阵,天地为鉴。”
&esp;&esp;他的皮肤开始发烫,经文处从里往外透出金红色的光。
&esp;&esp;此时,一道门开在街道中央,江天道、宋庚、沙漠、甘槐念从门里跑出来,还有抱着阿奴断肢的高岐。
&esp;&esp;江天道见状,立刻拔刀,朝马恒飞奔过去,怒吼:“宋庚!箍住他!不要让他继续!!”
&esp;&esp;他猜到马恒会动用“人柱”这死招,已经当机立断去找“神荼”帮忙了,可还是来不及。
&esp;&esp;宋庚被眼前景象骇住,一时手脚不听使唤,花绳翻得乱七八糟。甘槐念也慌了,对恶魇的招数她有的是,可现在眼前是马恒啊,她的招式没有一个能用得上,想对言灵下指令都不知说什么好。
&esp;&esp;还是沙漠踏墙而起,一个翻腾长出两对步足,往马恒方向射出一束束金丝。
&esp;&esp;轰!马恒周围燃起熊熊焰火,铸成两丈高的火墙,竟能把沙漠的金丝熔断。
&esp;&esp;而江天道的刀也被火墙挡住,他胡乱砍着火墙,对火里的男人大喊:“马恒!还有别的方法的,不一定要用这一招啊!!”
&esp;&esp;马恒站在火墙中,火苗沿着经文烧着他。
&esp;&esp;他对江天道摇摇头,笑了。
&esp;&esp;“对不起了,江队。”他先道歉,“还有小宋。”
&esp;&esp;宋庚打出一个个花绳,手指被割出无数血口,但没有一个结界能在那火墙上停留。
&esp;&esp;“你道什么歉!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esp;&esp;宋庚脑子一热,冲向火墙,伸手就想去把马恒拉出来,沙漠及时抛丝把他捆住,扯到一旁。
&esp;&esp;沙漠怒骂:“别傻了!你的手不要了是吗?!”
&esp;&esp;马恒朝他们挥挥手,很缓很慢:“阵已经成了,你们别伤了自己。走吧。”
&esp;&esp;他的身体已经烧成一个火焰漩涡,把马瑶身上的邪气吸走。马瑶的脸和身体全露了出来,不再带一根黑羽,清瘦,苍白,但身子站得笔直,像寒冬里一株梅花。
&esp;&esp;“马恒……”马瑶笑着哭,“二十年前我们在这里,在地下矿洞……你说能出去就结婚,我说‘那要是出不去呢?’你还记得,那时候你回我什么吗?”
&esp;&esp;“当然记得。”
&esp;&esp;妻子身上也烧起了火,马恒其实已经感觉不到炙热了,五感全退。
&esp;&esp;他低头吻她的泪,说:“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能同年同月同日死,那我也无憾了。”
&esp;&esp;“对,我说你怎么这么老土……”
&esp;&esp;“现在呢?现在还老土吗?”
&esp;&esp;“哈哈,老土啊……”
&esp;&esp;火墙的颜色越来越浓,刺眼得叫人睁不开眼。
&esp;&esp;轰!!
&esp;&esp;热浪把周围的人全部震开,光柱冲天而起,把风雪撕开一个口子,朝无尽的黑夜烧去。
&esp;&esp;甘槐念打了个滚,忍痛撑起身,事已至此,她只能送上祝愿。
&esp;&esp;她祝马恒和马瑶下一辈子也要在一起。
&esp;&esp;要不再经历苦难,要不再跨越生死。
&esp;&esp;要平平淡淡,要恩恩爱爱,要粗茶淡饭,要白头偕老。
&esp;&esp;言出法随,字字落定。
&esp;&esp;风雪里隐约有闪过一道金光,像是天地间某处多了一桩因果,被她一句话钉进了命里。
&esp;&esp;那道火光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渐渐矮了下去。
&esp;&esp;雪还在下,落在拔地而起的一块焦黑石碑上。
&esp;&esp;啪嗒啪嗒,那些没被摧毁的金刚杖,重新化回黑色佛珠掉了下来,散落在地。
&esp;&esp;珠子黯淡无光,像普通的石头。
&esp;&esp;宋庚像个孩子嚎啕大哭,不停问“为什么”。
&esp;&esp;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