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054章 把门开开
&esp;&esp;从甘槐念公寓出来后，卢慧打了辆车回住处。
&esp;&esp;她有点儿难受，头很重，肩很沉。
&esp;&esp;她不是唯物主义者，不是不相信世上有鬼，但如果最信任的朋友忽然之间告诉她她有阴阳眼，这事儿谁都没法一下子就接受吧？
&esp;&esp;总不能甘槐念说“我能看见鬼哦”，她嬉皮笑脸地回一句“哇噻尊嘟假嘟”。
&esp;&esp;而且甘槐念还说，被鬼缠上的是沈承德，如果情况属实，那缠上他的……是什么鬼？
&esp;&esp;难道沈承德杀过人？还是跟他有积怨的人死去后找他复仇？
&esp;&esp;在大家熟知的“规则”里，大部分的鬼死时带怨，死后复仇，如果按这“规则”走，那她……
&esp;&esp;“美女，你是不是什么主播啊？我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嘿。”
&esp;&esp;司机突如其来的搭讪打断了卢慧的思绪。
&esp;&esp;她脸撇向车门，道：“不是。”
&esp;&esp;司机呵呵笑：“不是主播？不可能啊，你长得那么漂亮，那是不是什么模特，还是短剧演员？”
&esp;&esp;卢慧按了两下手指关节，咔啦咔啦响：“都不是，我是运动员。”
&esp;&esp;司机顺着问：“什么运动啊？”
&esp;&esp;卢慧冷声：“拳击。”
&esp;&esp;司机像被臭袜子堵住嘴，不再说话。
&esp;&esp;卢慧现在住的房子是沈承德家里买给他的，以她现在的收入在江海租房和生活没太大问题，但要买房，再打拼多五年都不一定能付得了首付。
&esp;&esp;家人总催她，说既然感情稳定就早点确定下来，省得谈着谈着又吹了。
&esp;&esp;卢慧走进小区，给沈承德打了个电话，对面没接。
&esp;&esp;最后一条微信信息是沈承德发她的，说他下班会直接回家，让卢慧慢慢吃，好好enjoy闺蜜时光，等结束前给他打个电话，他可以过来接她。
&esp;&esp;提前从甘槐念那儿离开，卢慧还没来得及跟沈承德说，按理说他现在已经在家了，但怎么这会儿电话没接信息不回？
&esp;&esp;卢慧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想法。
&esp;&esp;沈承德该不会像朱宏一样……突然失踪了吧？
&esp;&esp;这想法刚成型，她便自嘲地笑了一声。
&esp;&esp;看看，她自己都有这么荒谬的想法，为什么刚才还会对甘槐念说的事情有那么大的反应？
&esp;&esp;卢慧眼眶一湿，心脏一揪一揪疼，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呀？太没过脑子了吧！
&esp;&esp;她和甘槐念大一入学时认识，卢慧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她太好说话了。
&esp;&esp;她们宿舍的四个女生里有两位来自同个城市，自成一个小团体，明明甘槐念是最早到宿舍，和她一样都先选好了靠窗的床位，被后来的两姑娘说想两人睡在同一侧，甘槐念就把床位让了出来。
&esp;&esp;这可是甘槐念啊，被人占了便宜，她还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没没关系”的甘槐念，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esp;&esp;如果说，“阴阳眼”是甘槐念埋藏多年的秘密，那她今晚是鼓起多大的勇气、做了多少心理准备，才能说出口？
&esp;&esp;她现在该怎么做呢？
&esp;&esp;跟甘槐念道歉是必须的，那接下来要怎么解决沈承德的“撞鬼”？带他去什么庙里烧香拜神能管用吗？她又要不要直接问沈承德有没有察觉什么异样？有没有诡异奇怪的事情发生？
&esp;&esp;一堆思绪麻花似的挤在卢慧脑子里，她还没理明白，已经走回到家门口。
&esp;&esp;开了门，屋内乌压压的，灯没开，显得客厅玻璃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明亮。
&esp;&esp;鞋柜旁有双运动鞋，今早沈承德出门时穿的就是这双。
&esp;&esp;卢慧以为是沈承德没开灯，伸手去摸开关，却发现，按钮处在“开”的状态下。
&esp;&esp;“这是停电了？”卢慧来回按了几下按钮，顶灯没有任何动静，“但不对啊，外面走廊和楼下的灯不都还是亮着的么……沈承德你在家吗？是跳闸了吗？”
&esp;&esp;没电，自然冷气也没开，屋里不透气，有点儿闷热，卢慧听见主卧那边传来哗啦啦水声，寻思沈承德是在洗澡？
&esp;&esp;电闸箱就在鞋柜上，卢慧摁亮手机电筒，掀开箱盖：“欸……电闸没跳啊……”
&esp;&esp;她心生疑惑，总不能是他们家没交电费被切电啊。
&esp;&esp;她换了鞋，举着手机往里走：“沈承德，你听到我说话吗？……嗯？”
&esp;&esp;要去主卧会先经过餐厅，卢慧刚走出两步，感觉到有一股不同于室温的明显凉意，一丝一丝贴在她的脚踝上。
&esp;&esp;她莫名咽了口口水，转过身，手机一晃，猛地松了口气。
&esp;&esp;是冰箱被打开了，冷藏和冷冻两边的门都敞开着，凉意是从里面溢出来……不对，为什么冰箱会打开？
&esp;&esp;手电筒往下一晃，卢慧滞住。
&esp;&esp;冰箱被谁翻过，地上乱七八糟地丢着好几个空盒子，像是他们昨晚吃日料打包回来的寿司盒，里面应有的几块刺身和寿司不翼而飞，盒底只粘着几颗饭粒；像是装着蓝莓和奇异果的水果盒，如今都是空的，而地上有好几滩黏湿的汁水痕迹……
&esp;&esp;就连本来在冷冻室里的肥牛卷也被拿了出来，包装撕破了口，里头少了几卷肉。
&esp;&esp;诡异的是，剩下的肉片已经化冻了，渗出血水。
&esp;&esp;卢慧心跳加快，最近除了电诈案件频出，各地还有不少入室抢劫的案件，都在说大环境不好，许多人恶向胆边生。
&esp;&esp;她隐隐感觉，除了她和可能在浴室洗澡的沈承德之外，还有其他人在这屋里。
&esp;&esp;她从餐边柜上摸了把水果刀，一边往主卧走，一边点开和甘槐念的聊天页面。
&esp;&esp;她单手打字，因为手指发抖，常打错字。
&esp;&esp;「宝我嘉好像进贼了」
&esp;&esp;「我不确定」
&esp;&esp;「如果我十分钟后妹给你发信息」
&esp;&esp;「你就报价」
&esp;&esp;「报警」
&esp;&esp;既然是停电，家里的wifi自然没能连上，可不知为何，连手机信号也只剩一格，卢慧发出去的信息一直在转。
&esp;&esp;很虚，一切都很虚，像午睡睡多了一会儿、起来时分不清时间空间的那种“虚”，这就是她现在的感觉。
&esp;&esp;她甚至有预感，就算现在直接打110，电话也是打不出去的。
&esp;&esp;她已经站在浴室门外，门没关，半掩着。
&esp;&esp;走近了她才听到，水声下，沈承德好像在哼歌，但哼的什么听不清。
&esp;&esp;卢慧一向讨厌纠结，讨厌踌躇不前，内耗在她这里就不存在。
&esp;&esp;她飞快地打了个「对不起」发给甘槐念，推门走进。
&esp;&esp;浴室不大，电筒强光一下打在淋浴间的玻璃门上，强烈的反光让卢慧微微眯眼。
&esp;&esp;毕竟交往那么长时间了，她一眼就能认出沈承德的背影，看，腰上还有他俩一起去纹的纹身。
&esp;&esp;他正背对着她，站在花洒下，哼着曲儿洗头。
&esp;&esp;卢慧稍微松了口气：“……承德？家里是什么时候没电的？……你怎么了？能听到我说话吗？”
&esp;&esp;她走近两步，眼角闪过什么，一瞬间，双脚像被水泥封住，冷汗不受控地往外冒。
&esp;&esp;在她的余光里，能瞄到浴室镜子。
&esp;&esp;镜子里倒映着淋浴间，而淋浴间里也还是那个正在洗头的沈承德。
&esp;&esp;只是镜子里的“沈承德”的后脑勺并不全是黑色的，他的头发中间，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esp;&esp;不是秃顶，也不是掉头发，就是裂开了，像一个被人撕开缝线的毛公仔或布娃娃，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棉花。
&esp;&esp;饶是卢慧这样在重恐密室里总冲在最前头的“坦克”，这会儿也止不住恐惧，她像忘了如何呼吸，寒意从脚底不停往上攀。
&esp;&esp;眼珠像脱离了大脑控制一样，一点点地往镜子那边挪，尽管内心在嚎叫，这不对，这不对，不能看。
&esp;&esp;“沈承德”后脑勺那条缝，随着他洗头的动作，被扒拉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esp;&esp;那团“白色棉花”中，有一个极黑的黑点，不带一丝亮光。
&esp;&esp;当卢慧想明白，那“棉花”是一张惨白的脸，而黑点是一颗正直勾勾盯着她看的眼睛时，她才反应过来，刚才哼歌的声音，不是沈承德的声音。
&esp;&esp;应该说，不是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声音。
&esp;&esp;它又细又脆，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欢快。
&esp;&esp;是个小孩的声音，雌雄莫辨。
&esp;&esp;就在这会儿，藏在“沈承德”脑袋里的那东西还在哼着歌，断断续续。
&esp;&esp;那曲子的旋律卢慧也听明白了，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esp;&esp;
&esp;&esp;甘槐念的手猛地一颤，刚拿起的小面包“啪嗒”掉落地。
&esp;&esp;沙发上的露露和电视柜上一只戴眼罩的熊公仔大眼瞪小眼，不耐烦道：“都说了不用吃，待会儿我都要回去了。”
&esp;&esp;“反正舒聿还、还没来，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嘛。”
&esp;&esp;甘槐念是相信舒聿的话的，既然他说了十分钟，就算前后有出入，也不会差太远。
&esp;&esp;除非他也出事了。
&esp;&esp;再就是，她刚刚听到露露的肚子里传出来咕噜咕噜声，跟十方肚子饿的声音很相似，只是没那么响亮。
&esp;&esp;总不能让孩子饿着嘛。
&esp;&esp;露露能窥见她心里想法，冷哼一声：“小甘甘，我都已经三百岁了，比爱德华还要老，你还得喊我一声奶奶。”
&esp;&esp;甘槐念听得出她语气里的不悦和揶揄，想想也是，她解不开绑手上的黑绳，没法动，还被舒聿丢到她讨厌的“人类”家里，肯定会不爽。但其实她能用其他的方式来捣乱，可她没有，真听了舒聿最后的警告，一直在沙发上没有挪位，这点在甘槐念的意料之外。
&esp;&esp;甘槐念从零食柜里拿出开袋即食的小面包，还有其他饼干零食，一一摆在茶几上供露露挑选，眨了眨眼说：“你、你说错了，按辈分我得直接喊你‘祖宗’了，那么小、小祖宗，请问你现在想要先吃哪一样啊？”
&esp;&esp;露露见不得她这刻意讨好的模样，语气刻薄起来：“甘槐念，你是不是有点现代人说的那什么……讨好型人格？大圣母是吧？母性光环是吧？”
&esp;&esp;“对啊，我是讨好型人格。”甘槐念想都没想就承认，“尤其是以前，我总在刻意讨好身边的人……”
&esp;&esp;“你在我这儿又不能得到什么，你干嘛还讨好我？”露露更气了。
&esp;&esp;“我刚还没说完呢，我说的是以、以前。”甘槐念咧开嘴笑，“我也没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只不过你尊重我，我便尊重你，我觉得这是一个人最基本的礼貌。”
&esp;&esp;露露一怔，顿时竟不知再说什么好。
&esp;&esp;“吃这个肉松包吧，我很喜欢这、这个味道。”甘槐念拿起一个小面包，撕开包装，送到露露嘴边，换了个话题，“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能听到我心里想什么的对吧？跟舒聿一样？这技能是他教你的吗？”
&esp;&esp;露露咬了一口面包，闻言，高高“哼”了一声，像极了嚣张跋扈的高傲大小姐：“他教我？是他偷偷学我技能的好吧！”
&esp;&esp;话题就这么打开了，甘槐念还想顺着问“他是怎么偷学”的时候，桌上她的手机响了。
&esp;&esp;看都还没看，手机已经自动接通。
&esp;&esp;隔空接电话并公放的也就只有那人：“甘槐念。”
&esp;&esp;“在在在，我在呢。”甘槐念对着手机喊，“你要过来接露露了吗？”
&esp;&esp;“不，露露得在你那多待一会儿……有件事我先跟你说了吧。”
&esp;&esp;舒聿的语气难得认真严肃，甘槐念紧张起来，心里漾起一丝不详预感：“你、你说。”
&esp;&esp;舒聿在一心二用的情况下没法“开门”，他看向准备随时出发的十方，对甘槐念说：“你的朋友，和你朋友的男朋友都出事了。”
&esp;&esp;甘槐念眼前蓦地一白，摔坐在沙发上：“是是、是是是线黑了吗？”
&esp;&esp;“对，我现在会开门，跟十方过去，404的人也会跟着过去，姓沈的跟他们在追查的一个事件有关联。”舒聿长话短说。
&esp;&esp;他本来不应该做出任何的保证，他要负责的只有回收恶魇，人各有命，他并不需要对哪个人类的生命负责。
&esp;&esp;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道了句：“会没事的。”
&esp;&esp;“等等、等等！我也要——”
&esp;&esp;甘槐念没说完，电话已经挂了。
&esp;&esp;与卢慧不久前不欢而散的画面在甘槐念脑内飞快划过，紧接着又闪出嘻嘻哈哈拉着她去吃饭、跑圈的时候在后头撑着她的肩、玩密室时总挡在她身前的卢慧。
&esp;&esp;好多好多个卢慧全挤在她脑子里，她有些呼吸不上来，一股气在胸腔里来回撞。
&esp;&esp;她一下接一下深喘，没一会儿，脑门全是汗。
&esp;&esp;她当机立断，跑去穿上刚刚没来得及穿的运动鞋：“不好意思，露露，我得去找我朋友，她出事了。”
&esp;&esp;甘槐念脑子里的想法太多太快，露露只抓住几个重点，直接问：“你朋友被恶魇盯上了？”
&esp;&esp;“我不知道。”甘槐念让自己保持冷静，分心默念自己的念想，重新背上斜挎胸包，忽然瞥见双手被绑在背后的露露。
&esp;&esp;她从包里摸出一把美工刀，大步走向露露，露露被她乌云盖顶似的神情镇住：“你你、你要干嘛？！”
&esp;&esp;甘槐念没解释，一脚跪上沙发，抓住了露露背后的一只手臂，大声念：“请让‘我手中的美工刀拥有可以割断露露手腕上这条黑绳’的能力，附加条件，无论这条黑绳是由什么材质、是由何人的能力制成！”
&esp;&esp;露露一听，忍不住想泼她冷水：“不可能，这黑绳——”
&esp;&esp;欸……？
&esp;&esp;她的手能动了，黑绳真被割开了？
&esp;&esp;露露愕然。
&esp;&esp;她至今还没亲眼见过甘槐念施展能力的时刻，之前多少有听说，尤其是十方从龙婆岛回来后，总爱在吃饭时大聊特聊甘槐念的“言灵”能力，露露被逼着听了不少。
&esp;&esp;但这黑绳可是舒聿的影子，是连她都扯不开的束缚啊。
&esp;&esp;她揉着手腕，看向把美工刀塞回包里的甘槐念：“这就是你的能力吗？”
&esp;&esp;“我、我也还在摸索中，只是感觉，在此时此刻这样的状态下，它的成功率应该会比较高。”
&esp;&esp;甘槐念说得很快，一边拿出手机开了地图，寻找方向，“嗯，既然能成功切开绳子，那等一下……行，就是这方向……”
&esp;&esp;她后面像是自言自语，那如入无人之境般的状态让露露心跳加速：“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esp;&esp;甘槐念二指立鼻前，二指指着墙，眼神和声音皆笃定：“我要去到卢慧现在身处的地方！开径！”
&esp;&esp;汗珠滴落，短发飞起，甘槐念觉得浑身似火烧，但她没有一丝动摇，紧盯着家中白墙上出现了一横两竖三条线。
&esp;&esp;这次不再像上次那样只开了一个小洞，而是一整面完完整整的门立在墙上。
&esp;&esp;只是门的另一边竟是一片黑暗。
&esp;&esp;甘槐念想都没想，拔腿就要往里冲，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不稳定，能开这么大一扇门已经是特别幸运的事。
&esp;&esp;露露被吓得不轻，猛拉住她的手：“等等！你确定成功连接上了吗？要是你定位失败，被传送到别的空间，那你怎么回来？”
&esp;&esp;传送到实打实的地点还好，就怕传到什么深海什么山谷，甚至三万英尺高空，那岂不是一过门就一命呜呼？
&esp;&esp;“虽然我的能力不稳定，但只要它能成功唤出一样物件，它就能带着我脱离困境，所以我相信它这次也能成功带我去到卢慧的身边。”
&esp;&esp;甘槐念焦急地看一眼自己开出来的门，回头看着露露，“我相信它。”
&esp;&esp;两人都没留意到，墙上的门有一刻闪了两下，突然，又扎扎实实地稳在墙上。
&esp;&esp;仿佛那里本来就开了一扇门。
&esp;&esp;甘槐念抽出手跑进门，还不忘丢下一句：“露露你记得吃东西！”
&esp;&esp;露露大骂一声：“甘槐念你是疯子吧！”
&esp;&esp;胸腔里砰砰作响，好奇怪，这是什么感觉？
&esp;&esp;墙上的门开始闪了，露露不再犹豫，一把抓起电视柜上的独眼熊，也冲进了那扇黑黢黢的门里。
&esp;&esp;唰！
&esp;&esp;门消失了，只剩下安安静静的一面白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