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039章 人要有自知之明才行呐
&esp;&esp;甘霖清醒时，发现自己双手被绑，双脚也是。
&esp;&esp;他呈跪姿，双腿已经发麻到快没知觉，双手绑在身后，缚住手腕和脚腕的绳索中间还有一段绳索相连，他稍微动了动手，便扯到麻透的脚踝，一阵刺麻感让他瞬间飙泪。
&esp;&esp;他扭头也看不到背后究竟什么情况，事因他的脖子上套着一个头套，不算重，体积偏大，有一股动物的臊味，浓厚得令人作呕，像是什么动物脑袋被掏空了内部组织，就剩一个皮套，套到了他身上。
&esp;&esp;头套有两个眼洞，位置大概在他太阳穴，更符合动物头套的猜测——眼睛在两边。
&esp;&esp;甘霖虽然看不着摸不到，但他却能够想象得出来，套在他脑袋上的十有八九是个猪头套。
&esp;&esp;他终于想起来，到岛上第一夜他做梦梦见的猪头人，穿的那套睡衣之所以会觉得眼熟，是因为，他有一套一模一样的睡衣……
&esp;&esp;难道他的梦，早早就在提醒他他处在危险中？
&esp;&esp;恐惧席卷了甘霖全身，他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只知不是在室内，他像是坐在一辆轿子里，被人抬着前行。
&esp;&esp;他浑身发凉，有雾气贴在他身体皮肤上，肩背、胸口、手臂、大腿……他没穿衣服，他是裸着的。
&esp;&esp;唯有臀部那儿没那么冷，可触感诡异，稍微一动，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esp;&esp;那好像是……是纸尿裤……
&esp;&esp;有风吹来，风中有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咪咪哞哞的念经声。
&esp;&esp;甘霖听不明白那些发音奇怪的字词，他的大脑已被惊恐和悲痛占满，压根儿无法冷静下来去思考，为什么他的世界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esp;&esp;他撞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白天还跟他卿卿我我的黄滢要这样子对他？！
&esp;&esp;晚上，黄滢给他的肠胃药他没有吃，是因为脑子里有一道声音在喊他的名字，叫他不要吃。
&esp;&esp;但虽然他把药吐掉，多少还是含化了些许，很快开始昏昏沉沉，没一会儿就倒下了，但睡得不深，依稀听见耳边总有谁在说话，还有乒乓咚锵的杂声。
&esp;&esp;说什么听不清，像隔着雾，不真切。
&esp;&esp;甘霖拼命挣扎，不停往雾的另一边扎，冲过来冲过去，最后不知道撞到什么，痛得他眼冒金星，也终于醒了过来。
&esp;&esp;一睁眼，原来是他从床上摔了下来，额头磕到地板。
&esp;&esp;手机屏幕上显示“11:11”。
&esp;&esp;甘霖走到门边，只拉开一条缝，外头还真有声音，从走廊楼梯那边传来的闷钝声响和时清时混的人声。
&esp;&esp;除了声音，还有炒菜的香气。
&esp;&esp;甘霖疑惑不已，怎么晚饭才结束几个小时，厨房又在开始煮起东西了？
&esp;&esp;越来越多的问题如黑雾盘踞心头，甘霖犹豫半晌，走出房间蹑手蹑脚下了楼。
&esp;&esp;客厅没开灯，越发显得厨房那边亮得扎眼，甘霖躲在墙角一棵绿植后头，悄悄望进厨房。
&esp;&esp;黄家母女还有几位保姆阿姨竟都在里头，不知忙着什么，厨房声音大，说话音量自然也大，甘霖听到一位阿姨说：“明天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小姐好好养胎，等完成任务后就能去环游世界，自由自在。太太也是，辛苦了那么久，终于可以放下心头大石。”
&esp;&esp;甘霖听得云里雾里。
&esp;&esp;谁养胎？黄滢养胎？黄滢跟谁生孩子？跟他吗？
&esp;&esp;对，他们昨晚是行过房，但他有做足安全措施啊……
&esp;&esp;而且仔细想一想，这段话里头压根儿没有他的存在。
&esp;&esp;甘霖是昨天才得知这岛上有什么“生育补贴”，可他始终觉得，为了生而做，那跟牲畜配种有什么区别？
&esp;&esp;一把他熟悉的声音传来，是黄滢，话里带着笑：“之后养胎还得辛苦各位姑婆，等小宝长大一些，姑婆们的工作也结束了，同样可以去环游世界，逍遥快活。”
&esp;&esp;一位阿姨双手合十，讲：“我们能够照顾龙婆的后代，是我们的荣幸呀。”
&esp;&esp;黄母终于开口：“唉，要不是有那个二十六岁的限制，我还不舍得滢滢那么早生孩子呢。”
&esp;&esp;黄滢语气却是轻松自在，仿佛怀孕这事对她来说不痛不痒：“没事的妈妈，我是心甘情愿。”
&esp;&esp;甘霖脑子里嗡嗡响。
&esp;&esp;她们到底在说什么？黄滢是因为喜欢他而“心甘情愿”，还是为了所谓的神明所谓的信仰，而“心甘情愿”？
&esp;&esp;终于，她们的话题里有了他的出现，一位阿姨道：“只是这次这位姑爷好像不太好控制啊，一般来说有洛神水和下了药的饭菜，现在早就像傻猪一样乐呵呵了，没想到他今晚还吐了一回。你看，苏家的姑爷因行程耽误，晚上岛了一天，但听说就一顿饭时间，脑子已经锈掉了。”
&esp;&esp;黄母也有些顾虑：“确实，甘霖比之前我找的那个难控制多了。有好几次明明觉得他已经被成功洗脑，但他突然之间又会变得清醒。晚饭那会儿我都急死了，心想怎么吃了那么多还没变傻，还好滢滢果断，刚刚补了颗药下去，不然耽误仪式时间谁都担不起这责任。”
&esp;&esp;“放心吧，就算没有药，他那么恋爱脑，我叫他去东，他可不敢去西。”黄滢不以为意，呵笑道，“我拿刀子捅他，他都心甘情愿挨下来。”
&esp;&esp;甘霖不知不觉已经满脸都是泪水。
&esp;&esp;对，他确实是对黄滢说过“可以为她去死”这种偏激话，现在觉得简直愚蠢至极。
&esp;&esp;还有，她们到底打算对他做什么事？
&esp;&esp;话说得糙一点儿，就算她们需要留“种”，也不需要洗他的脑啊，除非是……想让他心甘情愿地做点什么事？
&esp;&esp;例如献祭给龙婆。
&esp;&esp;甘霖被这个想法吓得忘了哭，头皮发麻，一不小心碰到了身前的绿植，发出细细声响。
&esp;&esp;厨房那么吵闹，但一群女人竟几乎同时回头，一张张脸逆着光，黑压压的，像是撕下了脸皮，露出里头的妖魔。
&esp;&esp;甘霖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往楼上跑，回到自己的房间上了锁。
&esp;&esp;可接下来呢？
&esp;&esp;对、对了！他先装睡！等她们也全部睡着之后，他再找机会逃离黄宅！
&esp;&esp;另外他要跟家人求救！
&esp;&esp;他立刻上床，躲在被子里给妈妈打电话，没想到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esp;&esp;甘霖开口已经带上哭腔：“妈、妈，我、我我现在在一个叫‘龙婆岛’的地方，我好像遇到了诈骗团伙！”
&esp;&esp;他本以为母亲听到他这么说后会特别紧张，会问他人在哪里，会让他冷静下来把事情讲述一遍，会叫他不用害怕。可他说完这句，对面停顿了许久，竟像是带着笑，说了句：“你在说什么呢小霖，黄小姐黄太太她们怎么可能是骗子呢？”
&esp;&esp;怎么形容呢？
&esp;&esp;甘霖觉得自己全身每个毛孔都打开了，试图想要把深不见底的恐惧排解出去，一瞬间便出了层冷汗。
&esp;&esp;对面肯定不是谭英！那、那是谁？
&esp;&esp;他摁了挂断，转而打给甘宏胜，同样接听得很快。可他还没开口，甘宏胜已经不紧不慢地说：“小霖，你怎么话没说完，就挂了妈妈的电话啊？”
&esp;&esp;啪！
&esp;&esp;甘霖倏地再次挂断电话。
&esp;&esp;这也不是甘宏胜！！
&esp;&esp;那他这几天偶尔联系的室友呢？他们又是真的吗？
&esp;&esp;甘霖颤着手指点开宿舍群，发现如果他没有说话，整个群就是沉默的，只有等他发了信息，才会有人出现。
&esp;&esp;这就像是那种校园防诈讲座里说的那种、诈骗团伙常用的“幽灵群”：群里看着好像有几十几百个人，实际上只有他和骗子甲乙丙丁！
&esp;&esp;不对、不对！应该整个手机都是假的！
&esp;&esp;到底怎么做到的？什么时候做到的？
&esp;&esp;甘霖已经六神无主，这个时候，像是知道他正在看手机，黄滢的信息跳了进来：「亲爱的，你睡了吗？」
&esp;&esp;他自然不可能回复，但几秒后，宿舍群里有人发了信息，也是问：「甘霖，你睡了吗？」
&esp;&esp;甘霖吓一跳，急忙退出，还想把微信直接删了，但长按app，居然没有卸载的选项。
&esp;&esp;这实在太邪门了，该不会……他跟同父异母的姐姐甘槐念一样，见鬼了吧？
&esp;&esp;小时候他并不知道甘槐念的事，只是谭英时不时提醒他，不要跟甘槐念走得太近。
&esp;&esp;他一开始以为母亲对甘槐念的抗拒是因为父亲，但后来才知晓，其实是因为甘槐念小时候有过一段时间，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人，或怪东西，大家都惧怕她。
&esp;&esp;包括她的家人。
&esp;&esp;甘霖是挺惊讶的，但没有感到害怕。他还挺喜欢看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小说动漫或电影连续剧，没想到他身边真有人开了阴阳眼，而且这人还是他姐姐。
&esp;&esp;但谭英的话他又不能不听，只能一直跟甘槐念保持着距离。
&esp;&esp;对……对了……姐姐的电话能打得通吗？
&esp;&esp;他死马当活马医，找出甘槐念的电话打了出去，可就在同一时间，房门被敲响了。
&esp;&esp;咚咚咚。
&esp;&esp;甘霖本能地把手机藏到枕头下，抿紧嘴不说话。
&esp;&esp;门外的人是黄滢，声音依然温柔，问甘霖：“亲爱的，你睡了吗？”
&esp;&esp;甘霖怎么可能回答？总不能回她“对对对我睡了”吧。
&esp;&esp;黄滢没有走，甘霖很快听到了门锁被扭动的声音，咔啦咔啦。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缓慢得像有把刀一点点插入他的耳孔里，旋了一下，“哒”一声，锁开了。
&esp;&esp;甘霖咬得嘴唇都有血味了，战栗依然止不住，他狠掐一把大腿内侧，用疼痛来提醒自己忍住。
&esp;&esp;一阵脚步声后，他察觉到床边站了人。
&esp;&esp;黄滢轻轻地拉下他蒙头的被子，露出他的脑袋，甘霖庆幸自己是背对着她，不然肯定很容易让她瞧见，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其实一直在颤动。
&esp;&esp;黄滢的声音离他很近了，和雾一样裹住他：“甘霖，你真的睡了吗？”
&esp;&esp;甘霖怕得牙齿都要打架，情急之下，他模仿起了打呼的声音。
&esp;&esp;片刻后，他听见黄滢自言自语似的：“看来是真的睡了呢。”
&esp;&esp;她说完就走了，甘霖还在继续假装打呼，不敢睁开眼，直到听到房门关上，他才一口大气喘了出来。
&esp;&esp;但下一秒，一口气又被吊到脑门上。
&esp;&esp;门的那边，站了一人。
&esp;&esp;黄滢没有走，她静静站在昏暗里，阴恻恻地看着他。
&esp;&esp;“傻瓜，你睡觉的时候可是从来都不打呼噜的。”她说。
&esp;&esp;甘霖受够了，想着跳窗也好，他要立刻离开这里，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下床，脖子骤然一痛。
&esp;&esp;他……背后有人？
&esp;&esp;原来刚刚进房间的，不只黄滢一个人！
&esp;&esp;倒下时，甘霖听见黄母嫌弃地道了声：“真会给人添乱。”
&esp;&esp;……
&esp;&esp;再醒来时，他就是被捆绑的模样了。
&esp;&esp;那些随着风进来的叮叮当当声，他这会儿也想起来是什么了。
&esp;&esp;是白天他同黄家母女去祭拜龙婆时，那头烤猪前后被红绳系着的铜钱。
&esp;&esp;黄母那时候说，铜钱作铃，响了，就能让龙婆听到，有人来拜她啦。
&esp;&esp;所以，他要被拿去拜龙婆。
&esp;&esp;他就是那头“烤猪”。
&esp;&esp;甘霖不仅看不到，他也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巴里被塞了个好像橘子一样的东西，合不拢嘴，只能由喉咙发出“嗯嗯”声。
&esp;&esp;他不想坐以待毙，忍着刺麻，一点点挪到一旁，很快，他的手臂触碰到了一根冰凉，像是铁柱。
&esp;&esp;他好像是在一个……铁笼里。
&esp;&esp;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憋住了劲儿，用脑袋狠狠朝那铁柱撞去，“铛”一声巨响！
&esp;&esp;顿时，铜钱声和念经声都停了。
&esp;&esp;万籁俱寂，安静得叫人心寒胆战。
&esp;&esp;有脚步声，沙沙的，有人走到铁笼旁。甘霖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喉咙发出“救命”的嗯嗯声，尽管他知道这个岛上应该每个人都是同伙，可他还是要试着争取一下生存的机会。
&esp;&esp;救救我，救救我，有谁能帮帮我？
&esp;&esp;突然，他的头套被人摘了下来。
&esp;&esp;身处黑暗多时，睁开眼会先看到光，他的周围全是幽幽火光。
&esp;&esp;他确实是被困在一个铁笼里，笼身不高，铁柱不粗，甚至没有加盖，可因为他被束缚着，站不起来，就算笼子敞开，他也逃不了。
&esp;&esp;笼子下方有轮子，前面有辆电动三轮的车头在拉着，骑着车的人穿白衫白裤，脸上挂着白色面纱，看不见面貌。
&esp;&esp;甘霖又扭头往后方看。
&esp;&esp;这是一列车队，火光延绵，而像他这样子的笼子不止一个，他能瞧见的已经有两辆笼车，前后左右都有同样身着白衫白裤、面罩白纱的人伴随同行，举着火柱，捧着供品，拎着铜钱串。
&esp;&esp;那些甘霖听不懂的经文，恐怕就是来自他们。
&esp;&esp;因为他闹出的动静，如今所有白纱人的脸都转向他，即便看不见五官，但甘霖也能感受到他们强烈的视线。
&esp;&esp;他最后才看向那个离笼子最近、拿下他头套的白衣人。
&esp;&esp;他流着泪，用喉音问：“为什么？黄滢，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
&esp;&esp;女人没有摘下面纱，雾一般的声音从面纱后慢慢飘出来。
&esp;&esp;“甘霖，你心里难道真的没点数吗？要不是你有利用价值，我又怎么可能会跟你在一起呢？人要有自知之明才行呐。”
&esp;&esp;她像逗猫狗一样，揉了揉甘霖的发顶，动作温柔如三月春风，言语却冷如冰刺：“以你这样的条件，能让你跟我谈了两年，已经是你的荣幸了，你可得好好感谢龙婆啊。”
&esp;&esp;甘霖似是精神被摧毁，整个脑袋耷拉了下去。
&esp;&esp;黄滢给他重新戴上猪头套，旁边黄母忧心忡忡，问：“滢滢，要不要给他再补一针？真是奇怪了，但再用药我怕龙婆不喜欢那味道。”
&esp;&esp;黄滢在面纱下皱了皱眉，瞥一眼甘霖被磨得破皮渗血的手腕脚踝，说：“算了，他现在也跑不了，不补了，仪式开始的时候如果他还闹腾，再看看情况补上。”
&esp;&esp;小小插曲被翻篇，铃声再起，队伍继续向前。
&esp;&esp;鬼火重新飘起来，如一条千足的红身蜈蚣，缓慢爬进山。
&esp;&esp;谁都没留意到，队伍尾端一高一矮两个白纱人，互视一眼，无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