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038章 和孤魂野鬼没多少差别
&esp;&esp;甘槐念一下子就卸了劲儿，毫不客气地压在十方背上。
&esp;&esp;不全是因为有了安全感，她是真的没力气，但不像上次回收完苏时恶魇状态时困到睁不开眼，这会儿精神还行。
&esp;&esp;她问十方：“你们、你们是真的有被那鱼吞进肚、肚子里的吧？”
&esp;&esp;“对呀！”十方嫌弃地甩了甩舌头，啐一口口水，“那鱼嘴巴臭得要命，唾液还带毒酸，我的裤子和老大的衣服都被腐蚀掉了。啊好气，我这西裤还是定做的呢！”
&esp;&esp;甘槐念的眼镜快滑下鼻梁了，可她手脚无法动，只能学上次那样挪着脖子和脸，借助十方的毛发，把眼镜一点一点蹭回原位。
&esp;&esp;她歪着脑袋想看看舒聿现在的模样，无奈视角不佳，只瞧见在夜里飞扬的长发。
&esp;&esp;他扎头发的红绳好像不见了。
&esp;&esp;还有，他的头发又变长了。
&esp;&esp;梁金水痛感褪去，仰头惊诧地看向那一鬼一兽：“你们居然能从‘冢鲸’的嘴里逃出来？！欸，等等……刚刚那光……”
&esp;&esp;他后知后觉，低头望向不停鼓泡的海面，声音都打颤了：“你你你你、你们该不会把我的鱼解决掉了吧？！”
&esp;&esp;舒聿挑眉，道：“那没有。”
&esp;&esp;梁金水刚松了口气，舒老板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气得脑门发烫，“怎么能让这鱼死得那么轻松？”
&esp;&esp;舒聿扯起嘴角笑了笑，横举右手，一抓一提，就跟在鱼市场挑鱼一样，把那尾比地铁车厢还长的庞然大物，从海里拎了起来。
&esp;&esp;鱼没死，从出水开始就一直在痛苦嘶吼，前后扑腾，鳍尾乱摆，鱼身上的人头藤壶也是惨叫不停，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得成了型，把海面推起层层巨浪。
&esp;&esp;巨鱼身上有几个大洞，深至见骨，淌出来的血是黑的，最诡异的是……离肉洞近的几个人头竟啃咬起本就破破烂烂的鱼身。
&esp;&esp;甘槐念的视角能看见巨鱼，恶心得她差点儿干呕：“这、这鱼到底怎么回事？血是黑、黑的，那就不是真的鱼吧？”
&esp;&esp;舒聿的血也是黑的……
&esp;&esp;十方点头：“对，估计是什么妖鱼鬼鱼，被梁金水喂成了这邪物模样。”
&esp;&esp;舒聿像是背后长了耳朵，插了一嘴：“喂的是这海里的游魂野鬼吧，还取了个名字叫‘冢鲸’？嗯，搞得挺有文化似的，是从你们家哪一代开始养的鱼啊？”
&esp;&esp;梁金水对痛苦挣扎的巨鱼心疼不已，这可是近百年来家族里驯养得最成功的一条“冢鲸”了，能力强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它容易控制，要是被强制回收或消除，他该怎么跟族人交代？
&esp;&esp;他们梁家几百年前就在沿海地带小有名气了，那会儿还是道士，每逢渔民出海，他家都会被请去开坛祈福，求风调雨顺，求平安归来。老祖宗的镇海符有些东西，就算被别的同行偷去描出一模一样的符箓，也只有他家老祖宗画的符灵验。梁家一时名声大噪，家家户户都会来求符，逐渐传到官府，传到朝廷，出入梁家的人身份地位越来越高贵。
&esp;&esp;只是，靠海吃饭的道士并不止他们一家，海岸线那么长，总有其他家族的能力跟他们相似。有一度，梁家的生意被另一个家族抢走，事因那个家族能降海妖，攻击力强，有位老祖宗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便研究出了抓鬼鱼回来驯服成“兵器”的做法。
&esp;&esp;“抓鱼”是梁家的看家本领，什么黑鱼精白鱼怪，通通先抓来，塞喂困在海里的游魂，养出暴戾养出凶残，再让它们去作乱，等百姓们叫苦连天，梁家再出面收服。
&esp;&esp;收服回来的鱼怪，继续喂养多时，再放出去翻云覆雨，这样循环，梁家又成了百姓崇拜的平民英雄。
&esp;&esp;鱼怪越来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大，渐渐的，梁家人统称它们为“冢鲸”，海上的坟墓。
&esp;&esp;但鬼始终是鬼，妖始终是妖，鱼成了恶魇，只会越来越凶悍狞恶，有好几次梁家人驯不下来，还差点儿折了自己的命。
&esp;&esp;渐渐的，他们对于兵器的“原材料”也要千挑万选，想了许多法子，时隔多年，才有了现在这一头。
&esp;&esp;所以梁金水着实不舍得放弃，举高双手似是投降：“哎呀哎呀，舒老板，这事是我不对，一看到妖鬼就冲动。我也知道我这点不好，您看这次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次？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在家里给您建神龛，庙也没问题，就是现在查得比较严，得到乡下建了……”
&esp;&esp;“叽里咕噜说啥呢？你们‘造神’还造得不够多吗？妖鬼都要抬进庙里了？”舒聿笑着摇头，忽然握拳，冷眸道，“我才不需要你们的供奉。”
&esp;&esp;巨鱼再次发出更凄厉的叫声，仔细看，从鱼头到鱼尾，鱼身上的肉被一道道线缠绕着挤压着。原来巨鱼身上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比梁金水的渔网更锋利，很快压得巨鱼的身体逐渐裂开。
&esp;&esp;皮肉较薄的地方很轻易就被切断，附在上方的人头藤壶也掉了下来，没想到当它们脱离鱼身时，就再也不叫了，完完全全安静下来。
&esp;&esp;甘槐念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视角又有限，看不见人头在下落时笑了，眼睛弯弯嘴巴翘翘，还未落入海中，已经化成齑粉，消散在空中。
&esp;&esp;画面诡异却壮烈，甘槐念被震得心跳如鼓擂，尤其那巨鱼的惨叫，她越听越觉得悲怆。
&esp;&esp;她这次状态恢复得比上次快得多，也可能还没用光力气，手指居然能动了。
&esp;&esp;她抓了抓十方的毛，闷声道：“十方，它、它好像在哭。”
&esp;&esp;十方一愣：“你能听懂它的话？”
&esp;&esp;“听不懂，就是有种感觉。”甘槐念吸了吸鼻子，“感觉它在哭，好悲伤。”
&esp;&esp;周围吵得不行，尤其那鱼和它身上的人头，鬼吼鬼叫的，舒聿有些烦躁，正想收网把鱼直接切成烂泥，耳朵里忽然听到甘槐念说的这句，蓦地停了动作。
&esp;&esp;他扭过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感到莫名其妙。
&esp;&esp;干嘛？手抽筋啊？干嘛停下了？
&esp;&esp;还有，怎么老听到她的声音？
&esp;&esp;能不能“忽略此蓝牙设备”啊？
&esp;&esp;可那窸窸窣窣吸鼻子的声音，还是不停往他耳朵里钻……不对，更像是就在他耳朵里直接播放。
&esp;&esp;舒聿翻了个白眼，脚一蹬，一秒闪移到巨鱼的脑袋旁。
&esp;&esp;光是鱼眼都有他三人高，斜着睨他的瞳眸像个巨大的黑洞，不停颤抖，眼白部分则被血红染满。
&esp;&esp;真是不知它到底吃了多少魂魄，连眼眶边都有人头，跟一颗颗瘤子一样，看得舒聿皱眉抿嘴。
&esp;&esp;他抬手，按在巨鱼滑腻恶心的皮肤上，闭上了眼。
&esp;&esp;梁金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他知道，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esp;&esp;他们族人的能力在于“抓捕”和“控制”，并不在“攻击”，训练成功的冢鲸很好地填补了他们的短板，但现在冢鲸的攻击失败，他没有比冢鲸还强的武器，那么，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esp;&esp;他摸出一个符箓，咬破手指划了几道，“啪”地贴到自己额头上，念了句：“潜龙勿用！”
&esp;&esp;紧接着，他钻进了浪里！
&esp;&esp;“欸！老大，那家伙要跑！”
&esp;&esp;十方大喊，正要驮着甘槐念去追，没想到舒聿抬起另一手，还是闭着眼，隔空挡了挡他，十方见状，继续停在原位。
&esp;&esp;“不、不不、不追吗我们？”甘槐念都紧张起来了。
&esp;&esp;“嗯，老大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十方侧着脸，语气笃定，“老大很强，你知道的。”
&esp;&esp;甘槐念咬住下唇。
&esp;&esp;就算她千万不乐意，也要承认，这老妖怪能力是真的很强。
&esp;&esp;几秒后，舒聿一个翻身，猛地像炮弹一样扎进海里。
&esp;&esp;甘槐念打了一激灵，还把十方的毛发扯下来几根，好在许是十方皮糙肉厚，没有什么反应，甘槐念悄悄给它顺了顺毛。
&esp;&esp;海底下，梁金水一个劲儿往下潜。
&esp;&esp;刚用的便是梁家的镇海符，能让他们在大海中穿梭自如，虽然没有任何卷宗可证明，但有老祖宗说过他们是鲛人后代。
&esp;&esp;无论是鲛人后代，还是其他上古生物的后代，无所谓了，反正能跑就行！
&esp;&esp;冢鲸而已，是可惜了点儿，但又不是不能复刻，重新再抓来养便得了。
&esp;&esp;当今社会人口过剩，恶念多得也要超负荷，饲料取之不尽，不到两三年又能养出一条。
&esp;&esp;至于舒聿，梁金水没觉得攻击他有什么问题，说到底对方就是鬼，404抓鬼天经地义，回头关局问起，他说自己感受到危险、自卫自保也没毛病。
&esp;&esp;再说了，上头找舒聿来抓鬼，肯定也是把他当工具用，就跟他拿冢鲸当兵器用一样，他就不信上头会为了保一个“外包人员”得罪所有的404专员。
&esp;&esp;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一目了然吧？
&esp;&esp;梁金水还听说，这个舒聿是跟鬼界闹掰了，所以才要呆在人间。
&esp;&esp;无神庇佑，无鬼支援，无人供奉，和孤魂野鬼没多少差别。
&esp;&esp;他不同，他还有龙婆庇佑啊！
&esp;&esp;梁金水正想抓住颈间的佛像，突然，身后的脚踝被重重抓住，瞬间把他逼停了下来，惯性和扯力之间的作用力让梁金水痛得像天灵盖被人拿锥子凿开，再多几成力就要被拦腰扯断了！
&esp;&esp;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倒着扯到了海面上，速度比他潜游要快得多。
&esp;&esp;这下轮到他像被鱼钩勾住腿，倒吊在半空中，不知何时，乌云遍布夜空，不见星不见月，四周没有任何光源，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底下的大海海浪翻腾不停，哗啦啦声一会儿很遥远，一会儿近在耳边。
&esp;&esp;唯一能看见的，是离他不远处的舒聿。
&esp;&esp;而能看见的原因，是他有一双金眸。
&esp;&esp;舒聿用手指画了个圈，梁金水便转了个圈，双手平举，十字型地被无形的绳子固定住，动弹不得。
&esp;&esp;控住他的力量特别大，恐惧蔓延至梁金水的四肢百骸，他硬着头皮对上舒聿的视线：“舒老板，你可得想清楚了，对404专员动手，对你来说百害无一利啊。”
&esp;&esp;舒聿浑身湿透，他低头看了眼刚被巨鱼腐蚀得破烂的上衣，索性一把扯掉。
&esp;&esp;“那你对我们动手，对你来说有什么利益？”他幽幽声问。
&esp;&esp;他摸了颗棒棒糖，拆了糖纸，远指着梁金水的左手：“话说回来，我也不是平白无故对你动手。你无缘无故攻击我方，此为一错。”
&esp;&esp;话音一落，梁金水的左手开始缓慢向后扭，没一会儿左手手臂已经扭了半圈，梁金水视觉被剥夺，听觉变得更敏锐。
&esp;&esp;他能听到骨头“咔呲咔呲”作响，很快，连续“喀啦”几声，骨头断了，关节松了。
&esp;&esp;“啊——啊——！我的手！！”梁金水痛得眼泪鼻涕直流，“舒老板，我错了，我错了，我认！”
&esp;&esp;“又不是认罪了就不用受罚。”
&esp;&esp;舒聿笑了，踏空前行，同时又指向梁金水的右手，“你利用符咒日复一日镇压鬼鱼，借其装神弄鬼，此为二错。”
&esp;&esp;梁金水的右手也开始自行扭动起来，方向和左手相反，是向前转动。
&esp;&esp;他快要疼晕过去，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件衣服，被左右前后狠狠拧着，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都分不清是汗是血是海水还是其他什么体液。
&esp;&esp;当右手手骨折断时，左手已经又转了一圈，有碎掉的长骨扑哧刺穿皮肉，梁金水受不了了，哭着求饶，大爷亲爹鬼神大人地胡乱叫。
&esp;&esp;舒聿来到他身前，勾起梁金水脖子上那条金佛牌，扯了下来。
&esp;&esp;“你供奉邪神，为虎作伥，此为三错。”
&esp;&esp;佛牌上是一八臂女神像，法相庄严，金身静默。
&esp;&esp;他将佛牌握在手中：“六三式，燃犀。”
&esp;&esp;指缝立刻迸出幽冥蓝火，以他的拳头为鼎，烧着里头的佛牌。
&esp;&esp;如果说刚才肉体的痛楚为十级，现在梁金水体内的痛楚得有十倍之多，他双眼暴凸，肌肉颤抖，很快便七孔流血。
&esp;&esp;他又变了脸，冲舒聿吐口水：“龙婆不是邪神！你这个邪物才该被消灭！你要真杀了我，梁家和梁家的世交是不会饶了你的！”
&esp;&esp;那口水更多是血，溅在舒聿脸颊和胸口。
&esp;&esp;他情绪没有波动，由得梁金水骂骂咧咧，再摊开手时，佛牌金身被融开，露出底下一块黑沉沉的木头。
&esp;&esp;冥火可融金，却烧不掉这木片。
&esp;&esp;舒聿将木片塞回去梁金水放名片的衬衫口袋里，还贴心地拍了拍，重复了不久前的一句话：“放心，我不会叫你死得如此轻松。”
&esp;&esp;梁金水还想吐口水，一眨眼，双手被拧的痛楚消失了。
&esp;&esp;虽然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痛。
&esp;&esp;“我、我的手……我的手！！”
&esp;&esp;他左看右看，借着舒聿手中未灭的冥火，隐约瞧见被拧成麻花的两只手……不见了！
&esp;&esp;乌云散了，放出月亮，光柔柔落下来，覆在梁金水的断臂上，清冷惨白更显得血色浓重。
&esp;&esp;梁金水在生死关头还记得调动护身咒紧急止血，可精神体力都被击溃了，晕厥之前，他听见恶鬼低语：“这样子，你就不能双手合十拜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