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022章 我是槐老师的朋友
&esp;&esp;上古有兄弟二神，神荼与郁垒，受命镇守鬼门关，若有恶鬼为祸，便以苇索擒之，喂食猛虎。
&esp;&esp;后世百姓将其形象绘于桃木，悬于门户，奉为最早的门神，专镇邪祟，保家宅平安。
&esp;&esp;可笑，能擒万鬼又如何？他们自己不也是恶鬼？
&esp;&esp;恶鬼擒恶鬼，还给自己套了个“神荼”的名号，天大的笑话。
&esp;&esp;江天道坐在窗边沙发上闷声擦刀。
&esp;&esp;刀背上被舒聿的棒棒糖揿住的地方，原染了些许黑气，虽已被拭干净了，可他仍心存芥蒂。
&esp;&esp;这刀生于他，以灵髓供能，没开眼的普通人窥不见半分，他别着刀都能大摇大摆地进派出所。
&esp;&esp;无论这刀沾再多污糟，都只在表面，不会渗入刀内，而刚刚只是被那根“糖”碰了碰而已，刀背已经浸了几丝黑气。
&esp;&esp;江天道心里烦躁未散，拿出一块新布再次擦拭，完全不理会面前的后勤专员在忙活什么。
&esp;&esp;高岐给受害者长满血洞的脸贴上最后一张青色符纸，阖眼摇铃，唤出几颗晶透灵珠，镇于东西南北四方。
&esp;&esp;“阿奴。”她仅提醒一句，在床的另一边小心翼翼摆放着枕头的高壮男人自动自觉地退到一旁。
&esp;&esp;江天道抬眸，阿奴是高岐收藏的僵尸其中之一，也是最常跟在她身旁的一位。
&esp;&esp;他属“醒尸”，身量近乎两米，肩背壮如山岩，一米五几的高岐站他身边像个小孩。原先青灰色的皮肤经过高岐处理过，和404专员一样身穿特制西装衬衫，看上去和人类差不了几分。
&esp;&esp;他能听但不能说，比哑巴还安静。
&esp;&esp;他也只听高岐一人的指挥。
&esp;&esp;高岐一手掐诀，一手摇铃，提气开声：“一震东方，木德通筋脉。”
&esp;&esp;东方灵珠嗡鸣震颤，青光大盛。
&esp;&esp;高岐继续：“二转南离，火明焚阴晦。三镇西兑，金风肃邪秽。四定北坎，水润生新机。”
&esp;&esp;另外三颗珠子也亮起来。
&esp;&esp;最后高岐双足并立，重摇金铃：“四象归中宫，浊气散，元气聚！”
&esp;&esp;四珠连线，光流织网，迅速笼住中间的受害者，很快，纸符下沁出温暖光芒，黑气渐散。
&esp;&esp;高岐收势，静待片刻，说：“被诅咒腐蚀的伤口还算容易恢复，不过她的手大几率要落下病根。具体到什么程度，得她醒了之后自己感受一下了。”
&esp;&esp;有些攻击是打进魂魄里的，没办法轻易修复，多少人魂裂一丝或魄缺一角而已，便痴傻瘫残半辈子。
&esp;&esp;“恶魇不会随便讹上人，她成这样多是她自己造的孽障，所以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咎由自取。”
&esp;&esp;江天道语气淡淡，“你给她多加一层记忆封锁吧，神荼那群家伙做事我信不过。”
&esp;&esp;“行——”高岐冲阿奴勾勾手，阿奴便从装备包里拿出一瓶孟婆喷剂，在一旁候着。
&esp;&esp;高岐的工作暂告一段落，回过身见江天道还在擦刀，没好气：“你早上擦下午擦晚上擦图啥啊？它又不脏。”
&esp;&esp;江天道的刀是他自身灵髓的体现，而他的灵髓数值在404里排得上名次，在他们这一代专员里更是无人能敌。灵髓强大的人，不仅能力上乘，一旦灵髓有了损伤，他们也能自主修复，没那么容易遭到感染。
&esp;&esp;可江天道一天天都在擦刀，横擦竖擦，明明才三十岁出头，却跟盘古玩的老头子似的。
&esp;&esp;江天道瞥她一眼，起身收刀：“这里没事我就先走了，报告我回去打。”
&esp;&esp;高岐瞪大眼喊住他：“欸慢着慢着，你就这么走了？咱们这么久没碰面，你也不请我吃顿午饭？”
&esp;&esp;他俩不仅是同期进的404，两家长辈以前也认识——说“以前”不是因为现在两家没往来了，高岐的太奶奶明年百龄高寿，大有能活到一百零八的迹象，可江天道的父母和姐弟在多年前惨死在恶鬼手里，一家五口就剩当时在404培训的江天道活了下来。
&esp;&esp;“不了，你跟你的僵尸一起去吃吧。”
&esp;&esp;江天道说完走出了房间。
&esp;&esp;高岐愤愤骂了句，对着阿奴吐槽：“这家伙还是小时候好玩儿，四五岁那年被我多诓两句就跟我斗法。我啥人啊？从小就泡法阵口诀里的娃娃，后来他当然输了，惩罚是生啃一根我太奶种的朝天椒，他江家小少爷硬是吃下去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嘤嘤嘤不停掉金豆子。”
&esp;&esp;虽然后来东窗事发，高岐被太奶拿着擀面棍追了半条村。
&esp;&esp;想起往事，高岐忍不住笑了笑：“现在他天天一张苦瓜脸，拿去炖龙骨黄豆最合适了。阿奴，你可别学他搞什么高冷人设知道吗？”
&esp;&esp;突然被点名的阿奴反应了会儿，也不知道有无听懂，只见他缓缓点了点头。
&esp;&esp;江天道朝电梯走，重新复盘。
&esp;&esp;被那炎鬼扛在身上的人类女子，舒聿说是“神荼”的人，可江天道知道舒聿一众这么些年，从未听闻他们会跟人类一起行动。
&esp;&esp;炎鬼大大咧咧，没留意被扛的女子衣服被扯了上去，露出一小截后腰，上面有一团火焰状的图案。
&esp;&esp;现在细想，那是“火莲契”，恶鬼留下的契约印章。
&esp;&esp;既然有借人力注魂复生的妖鬼，如阿奴，那么也会有借鬼力续命延年的人类。
&esp;&esp;东有吸食婴儿骨灰养小鬼，西有召唤恶魔出卖灵魂，同“神荼”的恶鬼如何订立契约江天道不清楚，总归不是什么正道。
&esp;&esp;江天道按了下行钮，很快一台电梯来到这层停下。
&esp;&esp;门开，里头一个高个子女生走出来，神情焦急，步履匆匆，耳边贴着手机：“唉，还是没接……”
&esp;&esp;江天道让了让，正想迈腿走进，听见那女子继续自言自语：“这槐老师怎么回事啊？该不会在浴室里摔倒了吧？……她是哪间房来着？”
&esp;&esp;她步伐大，没一会儿消失在走廊转角，江天道默了片刻，在门关上前进了轿厢。
&esp;&esp;甘槐念是在“叮咚叮咚”的门铃声中睁开眼。
&esp;&esp;除了门铃声，还有谁隔着门板喊她的名字：“槐老师？槐老师你在不在里面？天啊，不会真摔浴室里了吧……那我要不要下去找人来开门？哎呀急死我了！”
&esp;&esp;是郭伊宁？
&esp;&esp;甘槐念撑起身，没料到双手无力得连身体的重量都支撑不了，才起了一半，又摔回床上。
&esp;&esp;门外郭伊宁似乎已经打算下楼喊人，甘槐念只好先喊住她：“编、编编！我在、我在房间里，你等我一下，我睡得、哎呀……等我一下！”
&esp;&esp;“我的老天鹅！我的姑奶奶！你在啊！”郭伊宁趴在门板上回喊，“我在餐厅等了你好一会儿，发信息打电话给你都没有回复，吓死我了！”
&esp;&esp;甘槐念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被放光气的气球人偶，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起不了身，跟瘫了似的。
&esp;&esp;她思绪混乱，巨大的虫蛹、喷火的恶鬼、满身血的林思年、手成尖刃的少女……一幕幕在脑子里还挥之不去，可郭伊宁的出现又提醒她她已经回到正常生活轨道上了。
&esp;&esp;脑子里想法一大堆，推来攘去，她夹在缝隙中快要窒息。
&esp;&esp;……等等，她真的回到“现实”了吗？
&esp;&esp;在敲门说话的那个，是真的郭伊宁吗？
&esp;&esp;想到这，甘槐念打了个激灵。
&esp;&esp;是梦是醒，是实是虚，是黑是白，是人是鬼，这会儿她好像都分不清了。
&esp;&esp;“哎呀哪有那么复杂。”
&esp;&esp;房间里冷不丁响起的一声把甘槐念吓得魂都要飞，屋里有人！
&esp;&esp;她扭动目前还算可控的脖子，这才发现，窗边沙发坐着舒聿。
&esp;&esp;“坐着”是往好听了说，他好似还在他“神荼”那纯黑空间里一样，半躺得懒懒散散，玩着手里的游戏机。
&esp;&esp;“啧，这关怎么那么难过……”舒聿放下游戏机，起身朝房门走去，路过床边时斜睨甘槐念，“你人缘蛮好的啊，才这么短时间没见你，就有人上来找你。”
&esp;&esp;甘槐念脑子转不过弯，没时间细想他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只瞪大了眼盯他背影：“你、你你要干嘛？”
&esp;&esp;“我帮你打发她走，你第一次回收就对上个七阶，灵髓再强，肉体跟不上就是跟不上，一时半会你起不来身的，太久没出现也容易惹人怀疑。”
&esp;&esp;舒聿挥挥手，“行，不用谢。”
&esp;&esp;甘槐念服了，她什么时候说“谢谢”了？！
&esp;&esp;在等不来甘槐念时，郭伊宁想象过三七二十一种可能性，就是没想过，甘槐念房间里会有一个男人。
&esp;&esp;她身高一米七，可还得仰起头看对方：“你、你是……？”
&esp;&esp;“你好，我是槐老师的朋友。刚刚她参加活动的时候，身体已经有些不舒服了，一回来就……”舒聿面露难色，抬手拍拍自己肚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早餐吃错东西了。”
&esp;&esp;郭伊宁立刻会意：“怪不得刚才活动一结束她就说要回房间。”
&esp;&esp;不过她转念一想，虽然刚才有听到甘槐念的声音，可还不能完全放下心啊——眼前这男人虽然长得有鼻子有眼，身材还行，但她没听甘槐念说起要带“朋友”来京华啊。
&esp;&esp;万一是入室的登徒子呢？
&esp;&esp;郭伊宁警惕起来：“那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esp;&esp;“当然可以啊。”
&esp;&esp;舒聿倒是大方，把门一拉坦坦荡荡，“我给她买了药，现在吃下去了，她还正在跟我说得给你打个电话，你是……伊宁编辑，对吧？”
&esp;&esp;他很快读取了甘槐念的心里话，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一勾，床柜上便凭空多了一个盛满水的玻璃杯和肠胃药物。
&esp;&esp;杯里的水太多，显得违和，指转半圈，那水立即减了三分之一。
&esp;&esp;甘槐念身体动弹不得，只眼睁睁瞧着舒聿变戏法。
&esp;&esp;——在知道“神荼”里卧妖藏鬼后，她也理解了为什么这家密室的主题场景道具能做到一月一换，合着人家根本不用费劲儿，跟巴啦啦小魔仙一样左点右点就能建起万里长城。
&esp;&esp;倏忽间，她竟看不清了！
&esp;&esp;还以为是舒聿小心眼，听到她心声给她“鬼遮眼”，其实不然，是她本来戴得东扭西歪的眼镜被无形的手拎走了，折好放在水杯旁。
&esp;&esp;这就是所谓的，做戏做全套。
&esp;&esp;道具准备完毕，故事也有了，甘槐念只能硬着头皮扮演肠胃不适上吐下泻的病号。
&esp;&esp;其实她也不用演戏，单单她一张煞白煞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唇，郭伊宁已经信了这个谎话。
&esp;&esp;她关心了几句，偷偷对甘槐念挤眉弄眼，用气音问：“老师，这男人真的是你的朋友吗？要是你有什么困扰可以对我眨眨眼，k k……”
&esp;&esp;当然不是！当然有困扰！
&esp;&esp;甘槐念连想都不敢想太久，因为有个会窥人内心的恶鬼就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esp;&esp;她扯起嘴角，昧着良心说：“对、对对，他是我在京华的朋友……编编你去吃饭吧，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esp;&esp;郭伊宁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笑道：“说这些，你赶紧休息吧，既然有人在这儿照顾你，我也安心些。”
&esp;&esp;她还叮嘱那长发男，要是甘槐念睡一觉后饿了，就给她备点清淡白粥清清肠胃。
&esp;&esp;舒聿头点得殷勤：“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