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湖山县高中的校园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个班96名高三考生，踩着薄雾聚到了操场中央。

    县里特意调拨的三辆卡车就停在旗杆下，车斗里铺着厚厚的麦秸，还摆了几条长凳，怕孩子们坐得硌得慌。

    “东西都带齐了？准考证、文具、干粮，再检查一遍！”

    班主任扯着嗓子喊，手里还攥着个本子，上面列着考生名单，正挨个儿点名。

    苑小桃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的铅笔、橡皮、尺子都用手帕包得整整齐齐，还有两个红糖馒头和几根火腿肠，是昨天淑琴婶子塞给她的。

    她踮着脚往校门口望，心里嘀咕着，这才五点多，怕是没人来送了。

    谁知刚转头，就听见一阵闹哄哄的人声。

    校门口挤挤挨挨的全是人，家长们提着篮子挎着包袱，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举着自制的小红旗，连平日里严肃的老师们都站在最前头，手里端着热水壶。

    “小桃，拿好这个，”淑琴婶子挤到最前面，往她兜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煮鸡蛋，“考试的时候别慌，吃了鸡蛋考满分。”

    苑建国站在后面，使劲挥着手，嗓门洪亮：“好好考！叔在家给你炖肉！”

    李红山的娘也来了，手里攥着个布包，硬是往他怀里塞：“山里采的野枣，吃了能提神。”

    吴园园的姐姐踮着脚冲她喊：“妹妹，放心好了，好好考试！”

    高一高二的同学们开始喊口号，声音清亮又整齐：“高三加油！金榜题名！”

    锣鼓声突然响起来，还有老师专门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每个人的眼眶都有点发热。

    校长站在卡车车头，手里拿着扩音喇叭：“同学们，祝福大家都发挥出水平，都上车！”

    老师们挨个帮着把背包递上车斗，还不忘一遍遍嘱咐：“路上别喝凉水，到了考点先找厕所，考完一科千万别对答案。”

    苑小桃和吴园园挤在一条长凳上，李红山坐在旁边，怀里抱着个大包袱，嘴里还嚼着野枣。

    卡车缓缓开动，校门口的人影越来越小，锣鼓声渐渐听不清了，可车斗里的同学们反而安静不下来。

    有人从背包里掏出政治笔记，借着熹微的晨光小声背。

    有人翻出之前刷过的密卷，盯着上面的错题皱着眉琢磨。

    苑小桃也拿出那张写着“鱼跃龙门”的红纸，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心里的激动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个小时的车程不算远，校长特意嘱咐司机开慢些，怕颠着孩子们。

    可刚走了半个多小时，旁边的李红山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弯下了腰。

    “咋了？”苑小桃赶紧扶住他。

    “肚子……肚子疼得厉害……”李红山的脸皱成了一团，额头上冒出冷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怕是老毛病又犯了，早上娘给的野枣吃多了……”

    他旁边一个扶着他胳膊的男生急忙摇头，冲围过来的人解释。

    “哪是野枣的事儿，红山昨天晚上就没睡好，宿舍里热，他翻来覆去折腾半宿，估摸着是后半夜凉着肚子了！”

    李红山咬着牙硬撑，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摆着手，声音都发颤：“没事……我下去拉一泡就好了……师傅，停下车，等我五分钟！”

    司机师傅赶紧踩了刹车，几个同学七手八脚把他扶下车。

    李红山捂着肚子，弓着身子往路边的田埂后头跑，没一会儿就传来他压抑的闷哼声。

    五分钟后，他脸色苍白地走回来，额头上的汗倒是消了些，勉强冲大家笑了笑。

    “好了好了，没事了，咱们走！”

    同学们都松了口气，七手八脚把他搀上车。

    可没驶出两里地，李红山又“哎哟”一声，疼得蜷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冷汗又冒了出来，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声音带着哭腔：“师傅……再停一下……我还得去……”

    这一下，全车人都慌了神。

    “这可咋整啊！”

    “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考点了，这么折腾下去，考试都没力气了。”

    大家急得团团转，连坐在车头的校长都听见了动静，探出头来问情况。

    苑小桃眉头紧锁，突然想起奶奶以前教过的土方子。

    她扒着车斗边缘往外看，路边的田埂上，一丛丛的马齿苋长得正旺，绿油油的叶子贴着地面，带着清晨的露水，鲜嫩得很。

    “停一下车，我有办法！”苑小桃高声喊。

    卡车缓缓停在路边，校长跳下车：“小桃，你有啥法子？”

    “马齿苋能治受凉闹肚子，捣烂了敷在肚脐上就行。”苑小桃说着，麻利地跳下车，蹲在田埂上飞快地拔了一大把马齿苋。

    她又找了片干净的桐树叶，把马齿苋放上去，用石头捣烂成泥。

    李红山疼得直咧嘴，连站的力气都没了，苑小桃让他躺在车斗的麦秸上，把捣烂的马齿苋泥小心地敷在他的肚脐上。

    又找了块干净的帕子帮他缠好。“忍着点，一会儿就不疼了。”

    同学们都围过来看，一个个屏气凝神。

    没过多久，李红山就松了眉头，捂着肚子坐起来，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哎？真不疼了。苑小桃，你这土方子也太神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校长也忍不住夸赞：“苑小桃同学不光学习好，还懂这些实用的法子，不错！”

    卡车重新上路，这次没人再敢耽搁，眼看着远处的市一中校门越来越清晰。

    车刚停稳，同学们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抬头望去，考点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穿着不同校服的考生们挤在一起，家长们站在大门外，手里攥着水壶和手帕，脸上满是紧张。

    乌泱泱的人群差点把湖山高中的队伍冲散，有几个女生吓得往后缩了缩。

    苑小桃站稳脚跟，高声喊：“大家别慌，都跟着我，排成两队！”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同学们立刻聚拢过来，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两队，跟着苑小桃走到校门口偏侧面一点的位置，既不拥挤，也不妨碍其他学校的考生入场。

    苑小桃从背包里掏出那根火腿肠，掰成两段，递给吴园园一段，自己拿着一段啃起来。

    “大家听我说，”苑小桃一边嚼着火腿肠，一边大声叮嘱，“现在别喝水了，越喝越容易想上厕所，实在渴了就润润嘴唇。”

    “进考场前再检查一遍证件和文具，别落下东西。心态放稳，就当是平时的月考。”

    看到苑小桃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大家紧绷的神经也松快了些，纷纷效仿着从背包里掏出干粮。

    有人摸出玉米面饼子，小口小口啃着。有人拿出自家带来的脆黄瓜，嚼得咯吱响。还有几个带了红糖馒头的，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方才还嚷嚷着口渴的几个男生，也记着小桃的话，只是拧开水壶盖，抿了一小口润润唇，就赶紧把盖子拧紧了。

    看她想得比老师们还周到，校长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补充道：“小桃说得对，大家别紧张，发挥出正常水平就行。现在，整理好队伍，咱们进考点！”

    市一中的校门大开着，门口的老师手里拿着厚厚的名册，正在核对考生信息。

    这个年头参加高考，考生除了需要学校开具的介绍信，还要带着由当地招生办发放的准考证，二者缺一不可。

    监考的老师们挨个核对，先是看介绍信上的学校、班级和考生信息，再对照准考证上的照片和姓名，确认无误后，才会放行。

    苑小桃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把介绍信和准考证一起递过去，声音清脆：“湖山县高中，苑小桃。”

    核对的老师点点头，仔细看了看介绍信和准考证上的信息，又抬眼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小姑娘，别紧张。”

    苑小桃弯了弯腰，接过自己的证件，转身往考场里走。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洒在考点的操场上，照得地面上的石子都亮晶晶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同学们都跟在后面。李红山背着包袱，腰杆挺得笔直，吴园园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色。

    考场是一排排的平房，窗户上贴着考号。

    苑小桃找到自己的考号，是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走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把铅笔、橡皮、尺子一一摆好。

    周围的考生陆续走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郑重。

    有人坐下后就闭上眼睛，嘴里小声默念着知识点。有人反复摩挲着准考证，指尖微微发颤。

    苑小桃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远远还能看到校门口不少家长们翘首以盼的身影。

    她想起了苑叔熬的状元粥，想起了研究员们写的红纸，想起了俞周那张印着首都大学校门的明信片。

    “我在首都等你。”

    俞周的字迹仿佛就在眼前，苑小桃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挺直脊背，看向讲台。

    监考老师拿着一沓试卷走了进来，牛皮纸的试卷袋上，印着醒目的“绝密”二字。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监考老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同学们，现在宣布考场纪律……”

    苑小桃握紧了手里的笔，目光落在讲台的试卷上。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小小的光斑跳跃着，像一簇簇燃烧的火苗。

    当第一科高考考卷发下来，苑小桃手里拿到考卷。

    她低头，看向试卷上的第一道题，心里一片澄澈。

    她知道——

    鱼跃龙门，就在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