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拂的桃花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唇紧抿着,扣住她手臂的力道极大,几乎要捏断她的骨头。
纪明月能感到他身体的紧绷,以及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质问。
她在心中自嘲地冷笑一声。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她甚至主动迎上雪拂的目光, 眼底又刻意结了一层冰, 掩去了一片故作的决绝。
摊牌了也好, 她想。
雪拂本是天地间逍遥自在的九尾狐,是几乎不受约束的大妖,随心所欲, 无拘无束。
三年前在青葱林间初见时, 他一身白衣猎猎, 笑得张扬肆意,仿佛天地间没有什么能束缚住他。
是因为遇见了她,刻意接近他的她,带着目的取得他信任的她,他才甘愿收敛锋芒, 褪去那身耀眼的光华。
更是被她牵连, 遭遇不测, 沦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如今看来, 困在这小小院落,不过是陪她演这一场不知尽头的戏。
而她自己呢?
本是缉灵司里最冷漠干脆的妖能者,铁石心肠,只忠于命令。
师父曾说她是天生的卧底,冷静且不为情所动, 最适合潜伏在妖域。可第一次任务,便遇见了这只纠缠不休的狐妖,她才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左右为难。
他们在一起,不过是互相折磨。
继续下去,只有无休止的猜忌、隐瞒和伤害。
昨夜云阔下达命令时,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惨烈。
不过转念一想,不如就此撕破脸,也好过这钝刀子割肉般的痛苦。
她几乎能预见到他接下来会如何厉声斥责她的欺骗,如何用最伤人的话语揭开她所有不堪的伪装。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这一切的准备,紧绷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而,雪拂迟迟没有动作。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对视间,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雪拂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手上极大的力道却一点点,缓慢地松开了。
他依旧紧紧盯着她,但眼底那汹涌的情绪竟奇迹般地开始平息。
他抬起手,没有质问,没有指责,而是轻柔抚上了她眼下猩红的水迹。
纪明月下意识别开脸。
雪拂扣在她下颌的手用力,又把她脸掰正了。
“别动。”他说。
声音沙哑得厉害,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仔细擦拭着她脸上的污迹。
纪明月瞥了一眼,素白帕子沾了红,是她发间法簪滴落的猩红液体,不知何时滴落到了眼下,宛若一滴血泪。
雪拂擦得认真。
纪明月浑身僵硬,任由他动作。
她看见他专注的神情,看见他抿紧的薄唇,看见他唇角尚未干涸的血迹。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往事。
想起两人初遇时的争锋相对,想起她第一次为他挡刀时震惊的眼神,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守在院中等她归来时疲惫的身影,想起……他发现妖丹被剖后的绝望。
他的心是真的,而她的心是假的,是诱饵,是一环接着一环的陷阱。
雪拂见纪明月脸色愈发难看,轻声问道:“有没有受伤?”
纪明月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猝然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没有戳穿她。
他没有放弃她。
在经历了这样的欺骗和危险之后,他最先关心的,竟然还是她有没有受伤。
那一刻,纪明月眼底刻意筑起,保护自己冰轰地碎裂开来,所有自暴自弃的决绝,土崩瓦解,碎成了齑粉。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那些被她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桎梏。
雪拂轻轻给她擦去眼泪。
她的声音很轻,有些颤抖:“你是傻子吗?你为什么……”
纪明月没能主动摊牌,雪拂身形摇晃几下,倒了下去。
他的妖丹已失,强行催动妖力参与打斗,早已到了身体的极限,方才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在加上纪明月接下来的话他不愿听,便任由自己陷入了黑暗。
最后听到的,是纪明月担心的惊呼,这对他来说,比那些乱七八糟,弯弯绕绕的事好多了。
晨光熹微,驱散了前几日的阴霾。
官府的人在当天已经将黑衣刺客的尸首全部收走,只留下院落中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打斗痕迹和些许血腥气。
经过几日的休整和打扫,共生苑内虽然依旧可见破损,却勉强能住人了。
小妖们吃了纪明月带回来的药,不小心吸入的微量毒素,已经清理得差不多。
他们在石多磊和乔阿盈的指挥下,忙碌地清理着庭院,修补破损的篱笆和屋瓦。
一片萧条中,传来阵阵清越悦耳的鸣唱,似乎能抚平这片土地所受的创伤。
房内,药香弥漫,轻而薄的帐子扬起。
白尘烬醒来时,帐子的虚影轻柔地扫过他的脸。
晨曦透过半支轩窗洒入,被细密窗棂切割成柔和光斑。
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他发现自己赤着上身,原本狰狞的伤口已被仔细清理,敷上了清凉的药膏,就着他的素帛包扎好了。
他头一动,一块布巾掉落在了枕头上。
床边的小几上,摆放着一盆清水,而一侧……放置着一个白瓷瓶,里面插了一朵淡蓝色小花。
白尘烬盯着那朵小花,轻蹙眉头。
就在这时,一阵鸟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清脆如碎玉,婉转悠扬。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边。
沈染星背对着他,踮着脚尖,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正逗弄着站在窗外枝丫的九音鸟。鸟儿尾翎修长,灵性十足。
“再唱一段嘛,就一段。”沈染星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眼睛亮晶晶的,“你唱得最好听了,比我听过的所有鸟儿唱的都要好,快,再给东家我展示一下!”
九音鸟被夸得飘飘然,振振翅膀,又仰头展开歌喉,发出一串更加繁复华丽的鸣叫,音调高低起伏,韵律天成,听得人心情都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
白尘烬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染星的背影。
“真棒!”沈染星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又递过去一小颗谷米作为奖励,指尖轻轻点了点鸟儿的小脑袋。
许是察觉了他的目光,沈染星忽然转身。
她看过来刹那,白尘烬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闭上眼。
“怎么掉了?”沈染星疑惑地嘟囔一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俯下身,捡起白尘烬枕头上的白色布巾。
把布巾放进水盆后,她坐到床边,仔细端详着白尘烬的脸色。
见他依旧闭目昏睡,沈染星轻轻叹了口气,伸出微凉柔软的手,自然而然地抚上了他的额头,试探着温度。
白尘烬眼睫微颤。
这触感十分熟悉……
脑海中,突然出现二人逃离伏妖居时,在黑松林的画面。
那时他因旧毒发作,高烧不退,意识模糊间,也是这只微凉柔软的手,带着担忧和抚慰,探上他滚烫的额头。
其余记忆都变得遥远而虚幻,唯有这微凉柔软的触感鲜明得厉害。
当时的他,不明白为何在那冰冷的杀戮生涯里,这简单的触碰会让他心跳失序,会让他贪恋不已,只觉得困惑又烦躁。
而现在,他知道了。
他喜欢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喜欢她掌心的温柔。
他甚至卑鄙地享受着这重伤带来的片刻温存,享受着被她专注照料的感觉。这感觉如此令人着迷,令人沉溺……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要是……能一直这样病着就好了。
可是……
白尘烬侧头,看向床边的小几上的小蓝花。
这几日白尘烬一直昏迷不醒,反反复复的发烧,沈染星早已习惯有空便来探他额头的温度。
这几乎成了她的日常。
只是没想到,正细细感受着,手下额头突然动了,吓她一跳。
沈染星猛地缩回手,愣了两息,才惊喜道:“你终于醒啦?”
白尘烬没看她,低低“嗯”了一声。
沈染星见他一直盯着那白瓷瓶里的小蓝花,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直面自己。
“几天不见,一睁眼看都不看我,居然去看一朵花?!”
白尘烬似乎听不懂她的话,眨了眨眼睛后,静静看着她。
他人毕竟昏迷了几日,脑袋混沌一点也属正常,沈染星也不恼:“你好像不继续发热了,感觉好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白尘烬坐起身来,黑发滑落腮边,半晌才答:“我没事了,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一下。”
在他的禁令下,冯维翰还是来了,而且放了花,冯维翰这一次的行动是得了上面的指令。
他必须要知道上面的指令的是什么。
总归不会是好事。
不等沈染星回答,他双脚一放,便下了床。
可显然他身体还未大好,根本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又被沈染星塞回了被子里。
在沈染星再三的劝说和保证下,他才定住了心神,不再折腾下床。
无论是伏妖居、流芳阁、贾贞、还是天瑶庄,沈染星没见过白尘烬这样急切的态度。
她多看了几眼小蓝花,看来来访的那个药堂老板,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白尘烬靠在床软枕上,低垂眼睫,似乎还在纠结那药堂老板来访之事。
若是那药堂老板真的居心不良,早在前几日他们最脆弱的时候,便可以下手了。
沈染星认为,此时关于药堂老板的事,着实急不来。
她突然想起这几日盘旋心中的疑问,凑近白尘烬:“院子里的人啊妖啊那些,是你提前把它们藏到偏院保护起来的吧?我都问过阿盈了,她说混乱一开始,你就出现了,把它们都赶进了那间屋子,还守在门口。”
白尘烬抿了抿唇,保持沉默。
“是不是你?”沈染星又凑近了些,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白尘烬耳朵一阵酥麻,注意力全然被她引去。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额头抵在他肩头,轻轻搂着他,轻声道:“其实那天我回到门口,一看到漫天黄叶,感觉天都塌了,浑浑噩噩地往里走,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直到看到你,才发现,原来天没塌,还有你在顶着呢。”
白尘烬愣了一下,抬手覆上她的背,生疏地轻拍两下。
“你终于醒过来了,”她哽了一下,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