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染星没再看纪明月, 挥开了试图搀扶自己的手,踉跄着向院内走去。
青底软缎鞋上绣着绽放的白莲,明媚又张扬,踩在枯死的落叶上, 发出碎裂的脆响。
环境死寂, 声音格外刺耳。
平日里充斥耳边的啾啾鸟鸣, 小妖们的嬉闹追逐声……全都消失了。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诡异。
众人精心打理的花圃,那些曾经争奇斗艳的花草, 此刻全部化作了黑黄的枯枝, 风一吹, 就簌簌掉落。
不见任何一只小妖的踪影,不见任何一个人,这里的生物,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沈染星手脚发软,只能强撑着, 加快了脚步。
纪明月沉着脸色, 紧紧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 沈染星目光疯狂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从倒塌的假山到紧闭的房门,试图找到一点那些小妖躲起来的踪迹。
可除了满院的枯萎,什么都没有。
她的共生苑,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家,此刻像一个被洗劫一空, 又被恶意摧毁的巢穴。
所有人都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死寂。
它们是被抓走了?
会不会……在别处遭遇了不测?
未知的,空茫的恐惧袭来, 沈染星手脚发凉,连哭的心思都没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在这样莫测而强大的敌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大鹏的牺牲,仿佛只是一个开始。
如她猜测的那般,才踏入后院,便看见了……散落各处的尸体。
这些人身着夜行衣,横七竖八地倒在庭院中、回廊下,大约有十数人,死状各异,有的喉骨碎裂,有的胸口塌陷,显然经历过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
沈染星只是机械地往里走,甚至冷静得诡异。
与她的冷静相对,纪明月心中却是骇浪滔天。
怎么会有……杀手?!
纪明月仔细辨认着那些黑衣人的装束和伤口,再次确认,这绝对不是云阔之前与她议定计划时,提到的人手。
云阔明明答应,此次行动只利用被她控制的大鹏妖散布毒粉,造出妖院被毒杀惨案,以此试探并打击沈染星,让其放弃共生契约。
这也是今日她三番两次阻止沈染星提前回来的缘由。
为了万无一失,纪明月在执行这命令时,还冒着巨大的风险,留下了一个隐秘的后手——
她并未完全控制大鹏妖,没有让它彻底丧失理智成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相反,她巧妙地控制着了力度,让大鹏妖处于一种意识混沌,自我激烈抗争的状态。
这样,大鹏妖实力大减,妖气紊乱,足以制造出失控的假象,却又保留了一丝反抗的本能。
她的算盘打得很精。
以白尘烬的实力,对付一个实力十不存一,且内心挣扎无法全力施为的大鹏妖,轻而易举。
她算准了白尘烬的实力,却没算到云阔的狠毒与多疑。
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偏偏在云阔这个老狐狸手里栽了跟头。
云阔竟还暗中派遣了这么多精锐杀手,他根本信不过她。
或者说,他原本的计划就更加恶毒,不仅要毒杀妖院的生灵,彻底清洗这里,还想趁白尘烬中毒,直接把他也杀了。
白尘烬死了便罢,或许云阔也不会放过沈染星……
纪明月看着这满院黑衣杀手的尸体,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她出任务一向利落果断,这一次破天荒的,居然有些后怕。
甚至还有些……庆幸。
也许云阔猜到了她会留后手,也料到了白尘烬有了软肋。
可他也与自己一般,没有想到大鹏妖宁愿遭到反噬,宁愿承受粉身碎骨的痛苦,也不愿听从指令,更是挣脱了控制。
纪明月想起方才看到大鹏妖临死的那一幕,心口发闷,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涌上来。
有愧疚与自嘲,因为这局面终究因她而起;有愤怒,对云阔算计的滔天怒火;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这张无形的大网中,她似乎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将身边的人拖入更深的深渊。
一侧偏院门口传来细碎声响,她和沈染星同时往那边看去。
那声响似乎只是错觉,只轻轻的一声,又恢复了死寂的一片,只有枯叶偶尔飘落的细微声响。
纪明月看向院墙,她发现了雪拂,是他闹出动静后,又隐了身形。
沈染星不知情况,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既害怕那声音是另一个陷阱,又无法抑制地生出一点微弱的希望。
她不放过任何一丝希望,走过去,推开了那扇木门。
看清眼前的景象,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缩,脚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在这绿意盎然的院落中央,白尘烬长剑撑与地上,勉强站立着。
他那一身深色衣衫早已被暗沉的血迹浸透,多处破损,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鲜血顺着他握剑的手,滴滴答答地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灰蓝色眼眸,此刻虽然依旧锐利,却明显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强撑的警惕。
木门打开,与沈染星对视瞬间,他周身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气,如同濒死的凶兽,目光凶狠地射过来。
但在看清来人是她的那一刻,那凝聚得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骤然褪去,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强撑着的那口气仿佛也随之消散。
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却只逸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高大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向前倾倒。
“白尘烬!”
沈染星的心脏猛地一跳,惊呼出声,所有的震惊和思绪都被抛到脑后。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具沉重的身躯完全摔倒在地之前,险险地接住了他,自己也被那下坠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半跪在地。
入手是一片粘腻温热的濡湿,那浓重的血腥气几乎让她窒息。
沈染星紧紧抱着白尘烬,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他微弱却急促的呼吸。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中毒了吗?!
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黑衣人……是他解决的?
那其他人和妖呢?
沈染星脑子很乱,完全无法捋清思路。
此时,身后那厢房的窗户,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缝隙,片刻过后,窗户嘭地一下被完全推开。
开窗的人是石多磊,他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回头朝屋里喊道:“是东家!是东家回来了,那些毒也散了!”
话音刚落,门猛地被打开,先冲出来的是乔阿盈。
她发髻散乱,裙角沾着泥污,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不管不顾地扑到沈染星身边,声音带着哭腔:“东家,你没事太好了……”
紧接着,从门内涌出的,是共生苑里那些幸存下来的小妖们。
它们形态各异,性情不同,此刻却无一例外地簇拥在一起。
几只平时调皮捣蛋、互相追打吵闹的小妖,更是紧紧挨着,瑟瑟发抖,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没有任何一只试图独自逃离,或攻击身边的同伴。
甚至还有两只属性相克、平日里互不搭理的妖,此刻竟也诡异地靠在了一起,互相倚靠着,从彼此身上汲取着微薄的安全感。
石多磊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协助沈染星,想要将重伤的白尘烬抬起,乔阿盈则是去从屋里找干净的布帛和清水。
没有混乱的尖叫,没有自私的推搡,没有在危难时刻暴露本性、弱肉强食的内讧。
有的只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一种紧紧依靠在一起的脆弱,以及一种……无需言语、自发形成的、保护这个家和同伴的默契与团结。
纪明月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这……怎么可能?
在她的认知里,在缉灵司常年与妖物打交道的经验里,甚至在国师府那套冷酷的训诫中,妖族,尤其是未经驯化,野性难驯的妖族,其本性就是自私、残暴、遵循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在面临巨大危机时,它们会本能地优先保全自己,会为了争夺一线生机而互相倾轧、吞噬,内讧和自我毁灭是常态。
这才是妖族的真实。
可眼前这番景象,却与她根深蒂固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这些妖,修为参差不齐,种族各异,天性或许本就存在矛盾。
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般的袭击,自身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它们没有四散奔逃,没有为了争夺这看似安全的偏院小屋而自相残杀,反而……团结在了一起?
听从石多磊和其他雇员的安排?
互相依靠,互相守护?
它们看向沈染星和白尘烬的眼神,那里面是真切的担忧、依赖,以及看到主心骨后的如释重负。
那不是被武力驯服后的恐惧和顺从,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归属感和守护欲。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纪明月想要过去,融入他们,可下一瞬,又缓缓收回了迈出的脚步,站在原地,如同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充满温情与团结的一幕。
不对。
她否认了突然冒出来与妖和平共处的荒唐想法。
鼻尖仿佛又萦绕起幼年时的血腥气,眼前浮现出家人被妖物撕扯、啃噬的画面。
母亲最后那声凄厉的惨叫,父亲将她藏进柜子时绝望的眼神,还有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她的骨髓里。
妖就是妖。
冷血残暴,忘恩负义,这是刻在它们骨子里的本性。
如今这些妖物之所以收敛爪牙,不过是因为忌惮实力强悍的白尘烬。
若不是他的震慑,它们早就已经乱成一团,把院里的人全厮杀干净了。
纪明月紧紧咬着后槽牙,一遍遍在心里重复: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纪明月正失神着,一只手自门外探入,扣住她手臂,把她拉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墙面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反击,抬眼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微微上挑的眼眸。
雪拂……
眼前的雪拂,与她平日里熟知的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狐妖截然不同。
即便两人往日吵得再凶,他也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那双总是流转着媚意和狡黠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清澈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受伤、失望,还有愤怒。
他没了往日的风情万种,只是微微垂着头,额前几缕碎发落下,在他精致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而脆弱的美感。
寻常时候,二人的关系总是纪明月占了主导地位。
可如今她却不敢看他。
纪明月才转头避开视线,雪拂一把扣住她下颌,把她的脸扭过来。
他就这般死死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