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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补物也是补心

    补物也是补心

    两个猪小肚到?底有什么缝补的必要?

    林秀水满脑子疑问, 在她?说完能补时,她?看见对面那男子惊讶的神情,并听他说:“真能补?用?针线补?”

    “什么用?针线补, ”林秀水连忙叫他打住,“我是说吃这玩意能补身?子而已。”

    “李习闲这人说你什么都能补,说那鸡毛衣裳也是你做的, 叫我上你这来指定没问题,小娘子,我叫皮六,是打蹴鞠的。”

    皮六笑嘻嘻说完, 将手里?那两个鲜猪小肚换了只手,从袋里?掏出两只薄皮褐色的皮套,那就是干后的猪小肚。

    原本猪小肚也叫猪泡, 是制作好后装在蹴鞠里?的球芯,外面再?缝十?二瓣软牛皮,所以又被称皮鞠。

    林秀水之前从百补婆婆那见过?人补蹴鞠,那时她?便问过?,这蹴鞠用?的是里?缝线,只要外头皮子裂了,用?里?缝线的缝法缝起来便可。

    可若里?头的皮芯破了, 蹴鞠凹下去瘪气了, 就得?归皮匠管, 他有专门给皮子打气的东西?, 叫打揎。

    林秀水一听李习闲这名?字,她?心想怪不得?,这能跟他玩到?一块的,指定臭味相投。

    起得?早本就心烦, 一见这活,林秀水真心不想搭理,她?说:“这种薄皮子,又裂了口的,你问问皮匠去。”

    “不然叫我一边吹气,一边给你用?针补吗?”

    “小娘子,你真不得?了,居然还会?这样的法子,”皮六瞪大眼睛。

    哪里?来的二愣子。

    林秀水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她?叉腰说:“我说不能补。”

    “李习闲还交我一招,”皮六完全不怕,举起根手指头说,“他说,小娘子说补不了一定是钱给得?不够多。”

    他开始往上抬价:“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六十?文!”

    皮六喊完才?发觉,嘿,六十?文能再?买两副鲜猪小肚了,亏了,亏大了。

    林秀水一听他这话,完全不觉得?羞愧,反而想,六十?文两张皮子,谁不补谁是傻子,反正她?不是。

    而且这确实是林秀水的命脉,她?可以拒绝两个猪小肚,但拒绝不了六十?文。

    谁会?跟钱过?不去。

    “拿来瞧瞧,”林秀水撸起袖子,能宰人六十?文,她?绝对不手软。

    用?手捏起一个猪小肚,她?咦了声,“怎么一股酒味?你不是说装蹴鞠的皮芯?”

    皮六笑笑,“这是做皮芯的一种法子。”

    他倒是想跟林秀水讲实话,实则有苦难言,要真是装蹴鞠里?的皮芯的话,满大街他随便寻个皮匠去,这是他用?来运私酒拿去卖的。

    官库管酒管得?严,不许平头百姓家中私自酿酒,哪怕酿一小罐酒,被人偷报上去,酒务脚子都要来缉拿,卖酒的店家管得?更严。

    可酒税又奇高,自打出来个隔槽法,酿酒被强行摊派酒钱,最多一月可达四五贯,皮六有个开直卖店的好友,这直卖店只卖酒,不卖下酒吃食,近来酒税高涨入不敷出,皮六只好铤而走险帮他卖私酒,多赚些。

    寻常酒具实在显眼,酒务脚子一查便知,皮六打蹴鞠的,手里?经手的猪小肚最多,他便起了拿这运酒的心思,毕竟谁家好酒会?装猪泡里?头。

    但这猪小肚不经用?,只要一贪心装多点必裂,赚的钱大半又拿去买鲜小肚,一个鲜的三十?文,皮六愁得?掉头发,一听李习闲说这有能缝补的,才?动了心思。

    皮六心里?苦兮兮,转头笑眯眯:“劳烦小娘子你帮我瞧瞧,能补便补一补,我那还有好些呢。”

    林秀水噢了声,没有深究,而是拿猪小肚扯了扯,没用?力,想试试它经不经得?起缝补,事实是,压根经不起。

    针没法缝的东西?,那就粘。

    这种软塌塌的褐色薄皮,不吹到?鼓起来,压根没法粘补。

    林秀水拿起来,放下去,想起曾经给卖油的老丈补过?的油篓,那油篓就是加油纸涂,裂口处能不能加点油纸先盖住?

    后面她?又否认了这个想法,突然目光凝在这两张猪小肚上,伸手摆弄了下,将两张重叠放一起,发现裂口处不一样,登时有了主意。

    她?赶紧跑回家去拿了小荷打娇惜的绳子,上面有截长竹管,边拆绳子边念叨,“小荷啊,要是装不回去了,阿姐给你买个新的啊。”

    她?扯下来,舀水洗了洗,而后跑回去,在皮六的疑惑目光里?,她?用?竹管套住一个裂口在边上的猪小肚,拿手箍紧,伸进另一个裂口较小的猪小肚里?。

    然后慢慢用?竹管往里?吹气,幸好这竹管够长,只要憋着气,闻不到?味道。

    等她?鼓气将猪小肚吹起来,两张皮子慢慢贴紧,皮子本就黏,裂口也贴紧了皮子,只有些许漏气。

    靠皮子和皮子内里的黏合,皮裹皮,整个猪小肚被吹起来后,林秀水绑紧口子,捏住皮上的裂口,先顺着裂口处涂鳔胶水,再?贴一小张油纸。

    松开后,那糊了鳔胶水跟油纸的地方,将猪小肚旁边弄得?皱巴巴,紧缩缩的,但不要紧,再吹气又变得很平整,而且不漏。

    皮六看得?目瞪口呆,他喃喃自语,“还有这样的补法,真是什么脑子才能想得出来啊。”

    林秀水呸了声,竹管上头有竹丝,她?点点补好的这两个,“补好了瞧瞧,没事的话给钱。”皮六不看漏不漏气,他要看漏不漏水,抄起一个往溪岸口走,灌上水,捏紧口子晃了晃,嘿,真的没往外渗水。

    林秀水要是知道他拿来装酒的,渗水往外漏,都不会?还他钱。

    皮六回来后,掏出钱袋子就往外倒钱,也不管多少,哗啦啦倒了一堆铜板出来,吓林秀水一跳,幸好起早来往人少。

    “这里?应当有七八十?文,全给小娘子你,”皮六挠挠脑袋,实在过?意不去,“你刚那法子我都学会?了。”

    皮六白占了法子,心里?总不得?劲,但让他以每个三十?文来补,他又舍不得?钱,是以从心里?冒出个主意。

    “我们打蹴鞠的有个社,叫圆社,里?面时常有牛皮子裂了的,或是缝线开掉的,我们皮匠人手少,小娘子要能补,我给你揽下这个活,一个补补能有五文钱。”

    林秀水倒没急着答应,这缝衣裳的里?缝线,和缝蹴鞠的并不算同种,她?虽然见钱眼开,却不是所有活到?跟前都会?揽下,她?还从没有碰过?蹴鞠呢。

    她?数好一堆铜板,抬头道:“得?先

    拿一个来瞧瞧,最好裂口比较多的,我得?瞧瞧能不能缝,不然应了你,到?时候技艺不精,这不是坏了我自己的手艺。”

    于手艺上她?从不马虎,吃这口饭,不能砸自个儿的招牌。

    林秀水数了三十?文给自己,又把剩下的钱推出去,她?说:“这钱能不能买个蹴鞠?不用?太新的,只要没坏就成?。”

    她?想买个给小荷玩,总是闷在家里?,有时候出去跟其他小孩玩,也很快回来,后来她?发现,是大家都有新鲜的耍货玩,小荷没有。

    皮六拍拍自己胸膛,“别?的我不敢说,蹴鞠多得?很,我肯定给小娘子拿个好的来,明日再?带个要缝补的蹴鞠。”

    其实这几十?文最多买个竹子编的,要是买皮鞠最少百来文,可皮六自认为得?了便宜,自然得?自个儿掏钱垫一垫。

    等他走后,来找林秀水的活计都正常得?多。

    有清瘦的娘子拿条合围裙来,“阿俏,你帮我改改,我近来胖了些,这早前的合围裙竟是穿不下了,加宽点我自个儿倒是也能加,我嫌它这样式太素净了,你给我改改。”

    林秀水将剪子放下,拿起那偏青的合围裙,这是样式最简单的一片式合围裙,就是裁了块长布头,在腰间?加了根绳带,从身?后往前穿,露出前面一半的裤子。

    她?找出布尺,拉了拉,“娘子,你来让我量量。”

    量好宽度后,林秀水又拿起裙子说:“我刚好有批柔蓝色的布头,搭这种偏青的颜色好看,我给这裙头,裙边都加上。”

    “在中间?腰身?处,加一串酢浆草结,这寓意好运连连,娘子你觉得?怎么样?若实在嫌素净,那就只能在上头绣花了,得?等上好一段日子,这得?绣许久。”清瘦娘子当即道:“就按你前头说得?来。”

    她?压低声音说:“我也不计较那些,就是不想叫人看出我穿的是前几年的裙子。”

    林秀水笑了声,“我帮你好好做,裙子底下再?加一条白色长条边,保管别?人认不出来。”

    “娘子给我二十?三文就是,酢浆草结算是我送你的。”

    “那可多谢你了。”

    酢浆草结通常是挂在腰间?的,属于绦绳类,形状类似于酢浆草的叶子,打法分难易,林秀水都会?,这是跟成?衣铺前头打理衣裳的小丫头阿雅学的,她?会?打很多绳结。

    林秀水打的不繁琐,用?蓝布头加红布头,打出来像三个圆叶子,挂在一块,形成?一串两个酢浆草的长结。

    她?打的时候还想到?别?的,要是将长布头换成?绒线,绳子编紧些,能将酢浆草结做成?香囊的抽绳,样式会?更好看些。

    如此?想着,手上也没闲着,编好绳子,要裁出大概样式的长度和宽度,她?拿出自己制作的粉袋,油布做的,大小跟手掌差不多宽,里?头装了面粉,一根长线从粉袋里?穿过?去,这就是简易的画线袋。

    林秀水请张木匠给她?做了筒套,将粉袋放进去时,她?拉出线来,粉袋不会?动,紧绷的线沾了粉,沿着木尺或布尺边缘往下压,松手线弹走,留下笔直的线痕,跟木匠用?的墨斗一般。

    林秀水收好粉袋,裁布缝线,给合围裙上布片和酢浆草结,改合围裙改得?快,她?拍拍手上的粉痕,笑道:“娘子你试试。”

    那娘子欢喜接过?,连忙上身?试了试,她?今日穿了条素色的外裤,搭了条暗红的百褶合围裙,此?时换上这条偏青带蓝的合围裙,蓝红的酢浆草结挂在前头。

    她?自个儿低头瞧瞧,看不出名?堂来,倒是跟她?一道来的娘子说:“阿姑,这颜色搭得?好,原来这前头和裙片太过?素净,配个绦结跳脱些,你走两步瞧瞧,动起来更显得?好。”

    “可惜我倒没什么要改的,不然也拿到?这里?来试试了。”

    那改裙的娘子一听,顿时觉得?满意,本来这裙子是要做成?桌帷的,她?想想不舍得?,没想到?这一改,倒是让她?又中意起来,不至于压箱底。

    林秀水赚了二十?三文,那娘子则穿着新改的裙子欢喜走了,她?捶捶腰和脖子,将钱串好放进钱囊里?。

    接下来便是些小活计,赚个一文两文的,她?就顺手给补了,要不了多少工夫。

    她?今天赚得?不大多,七八十?文,到?后面下了大雨,有两位娘子帮她?一起收拾东西?,才?免得?东西?被淋湿。

    下了雨,又没到?上工时辰,她?开始琢磨香囊,姚娘子说猫头香囊扑买的人多,大抵小孩子喜欢。

    她?又做了兔耳朵形状的,这种最好做,先剪兔耳形状,再?裁圆片收拢装艾草,缝上兔耳多就变成?了圆滚滚的兔子。

    不装香丸是香丸少,她?省着点用?,林秀水还自我安慰,兔子爱吃草的。

    还有些碎布头纹样有点丑,太花哨,她?都剪了按蝴蝶样式缝成?香囊。

    做完这两种,她?用?红色绒线编酢浆草结,一根太细,用?两根编的,编得?很窄一段,栓在香囊绳结上。

    今日姚娘子冒雨也跑来,跟林秀水算香囊钱,这几日总共是五十?六个香囊,折合起来是三百三十?九文。

    能扑出这么多,主要姚娘子自己定了个规矩,扑买四次不中便送,虽则少赚了些钱,可生意倒是更好了。

    除去地段每日二十?文的商税,和给林秀水的钱,也能赚些钱糊口。

    姚娘子又拿了新的香囊,林秀水说:“编了酢浆草结的要贵一文。”

    她?笑说:“贵多少文也得?买。”

    只不过?给了五十?文定钱后,犹豫着没走,她?走出去又掉头走回来说:“哎,小娘子,实不相瞒,你卖给我的香囊,尤其那种猫头的,别?人博去拆了,如今这边上有好些卖同样的,且他们的香囊更秀致,用?的布和花纹也要好些,买我们这的日渐少了。”

    姚娘子又说要继续如此?,只怕香囊卖不出去,没人来扑买。

    林秀水正数着钱,闻言皱眉,其实她?也有想过?被别?人抄去做同样的,只是没想到?这样快。

    这在宋朝倒是半点不稀奇,哪里?什么稀奇东西?摆出到?摊上,立即便有相同的冒出来,香囊这种极其普通的东西?是这般,就如同镜子一样,湖州石家念二叔这种大字号的,都拿仿者没法,只好加个湖州真石家念二叔的名?头。

    林秀水拿他们也没有法子,但她?却跟姚娘子说:“那这段日子便先卖着,我这种香囊做法实则太简单,不说买回去拆线,裁缝手艺人瞟一眼就能做出来。”

    “你等我再?琢磨琢磨些日子,弄些样式难些的。”

    其实就是用?好料、多下功夫,且在样式独特些,能仿的人便少。

    可眼下的问题是,林秀水穷啊,她?越穷出的东西?越简单,手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她?都有的东西?,别?人只会?更多。

    好气。

    气她?眼下没法子,又没有独特到?完全拆不出的东西?。

    送走姚娘子后,林秀水先绕道到?染肆那给她?姨母送伞,今日这雨怕是不会?停了,自己穿着油衣小跑到?成?衣铺,只裤脚湿了点,她?今日也穿的合围裙配长裤。

    哪怕烦恼如蛛丝缠在她?身?上,林秀水到?了成?衣铺也高高兴兴的,大春玲铺好布问她?,“捡了铜板?”

    林秀水摇摇头,“丢了不少铜板才?是。”

    “那你还笑得?这样高兴,”小春娥吃惊,忙跑过?来安慰,“丢了多少呀?丢得?少嘛,赚一赚就回来了,这算命的都说破财化灾嘛,丢得?多了,那我们报官去。”

    林秀水失笑,“我说笑的,丢了笔生意才?是。”她?也说了原委,小春娥抱手环胸,摇了摇头,“你找的那个娘子太软了些,我知道个扑买的娘子,她?那嗓门跟狮子吼一般,她?摊子上卖的东西?,但凡是她?独有的,旁人要是卖得?跟她?一样,她?当街撕人家,扯人家衣裳,撒泼打滚的。”

    小春娥可羡慕这种人,时常到?她?摊子上去扑买。

    “我们下工到?她?那去,你卖给她?也能再?挣一笔不是,要是还不行,”小春娥指指在边上瓣布的大春玲,“我叫大

    春玲帮你挨个打一顿出出气。”

    林秀水被逗笑了,“真打吗?”

    大春玲冷不丁接了句,“梦里?帮你打。”

    从成?衣铺下了工后,林秀水被两人簇拥着到?小溜水桥那去,找一个叫赛大娘的扑买摊子。

    赛大娘面皮黑,长得?很壮实,腰间?挂串铜板,走路只听铜板啪啪响。

    林秀水看她?摊子上卖的东西?,跟其他扑买摊子完全不同,扑买的人多,生意也好,东西?一个接一个的补。

    赛大娘忙中抽闲回了句,“那只管先拿来,我看谁活腻味了,跟我卖同样的东西?。”

    林秀水靠小春娥,又给自己的猫头香囊找到?了生意。

    她?总有些不好意思,小春娥用?力拍拍自己胸脯,拍得?太用?力咳了声,她?边咳边道:“这在家靠亲人,出门靠朋友,我们得?手里?有啥人用?啥人知道不?”

    “这不都是我靠你,你靠我的,你要是不靠我的,我将来怎么好意思占你的便宜啊,阿俏。”

    大春玲啧了声,“前头说得?好,后头说得?那是什么玩意。”

    “你懂个屁。”

    但是两人都问林秀水,“这下有没有高兴点?”

    林秀水心里?热乎乎的,她?说:“有,请你们吃东西?去。”

    “吃什么,难得?都到?这了,你请我们到?瓦子里?看场杂戏,”小春娥拉她?。

    看场杂戏只花了林秀水十?五文,进瓦子去看杂戏,一人五文钱,两人不要她?多花钱。

    当然林秀水还是会?琢磨香囊的事情,至少要搞些不同的,她?暂时不打算放弃姚娘子这边的生意,毕竟给钱给得?这么爽快的人,比生意要难找些。

    她?今日带了从姚娘子那赚的三百多文,没再?急着买布去,她?姨母这几日很忙,早上五更天便去上工了,总是夜里?很晚回来,弄得?满头满脸青蓝色。

    林秀水去肉铺里?割了一斤肉,买了罐盐,两百文便没了一半,剩下的买了些赤豆,要了些油菜,切了块豆腐,那老婆婆用?荷叶包着给她?的,她?后悔买早了,没带篮子来。

    反正林秀水不愿意回想,她?到?底是以什么狼狈的姿态回去的。

    到?了家里?,小荷冲出来,举着打娇惜的绳子说:“阿姐,我上头的管子没了!”

    “不会?叫哪只猫儿咬走吃了吧,呜呜,我打不起来了,我都转着玩的。”

    林秀水正将豆腐放到?盆子里?,闻言一僵,她?早上用?完后头又忙去了,竹管子放哪里?去来着了?

    最后在一堆布头里?找到?的,她?很诚恳地跟小荷承认错误,“是阿姐的错,我早上拿去用?了,忘记装上了,不过?我用?这个给你换了个蹴鞠,明日或许你就能玩了。”

    “啊,真的吗?”小荷蹦起来,“我也能玩蹴鞠了!前头小三子家里?就有个蹴鞠,可好了,只让我们摸摸。”

    林秀水坐到?灶台后,探出脑袋来,“你抱着它睡都成?。”

    小荷是个嘴巴藏不住的,有话就得?抖落出来,王月兰刚下工回来,立即便叭叭全说了。

    王月兰擦了把脸,她?今日身?上还算干净,听了个消息也高兴,没有打断小荷的兴奋,只说:“叫你阿姐惯着你,给你两颗糖,分颗给阿姐,你玩去吧。”

    她?上楼换身?衣裳,下楼倒了杯水,面上有止不住的笑意。

    林秀水好奇,“姨母,你捡着银钱了?”

    “什么银钱,”王月兰往后头看小荷在不在,一口气闷了杯水,而后才?说,“路上碰见住对岸的蔡娘子,她?官人今日没了。”

    林秀水迟疑地道:“她?官人没了?姨母你笑得?这么高兴,他跟你有过?节?”

    “这你就不懂了,蔡娘子估摸着自个儿也偷着乐呢,我只不过?替她?笑了罢,”王月兰半点不掩饰笑容,“她?那个官人从前见天打人,家里?谁都打,眼下跌水死了,我能不乐吗。”

    “死个男人罢了。”

    王月兰说:“你前头两个姨夫死了,我也不见得?难受。”

    尤其后头那个,她?生下小荷后就甩脸子,她?姐走后,她?说要把阿俏接来住,跟她?对骂对打,得?亏这人死得?早。

    林秀水掀开盖子倒水,有些不明白,“那姨母你怎么老担心我嫁人?”

    “你娘临终嘱托给我的,”王月兰撑手摸头,“那会?儿她?说,要是不给你寻门好亲事,到?了地底每逢清明、中元都得?爬上来找我。”

    “我怕死了,天天等,结果你娘一次也没来过?。”

    王月兰又立即岔开话头,“明日我不上工了,蔡娘子叫我帮忙去,扯些丝绵兜子,打打下手。”

    “我夜里?便要去那边,晚上锁好门,我明日早上再?回来,小荷跟你睡,把我屋子里?那褥被也搬过?去。”

    林秀水应下了,又说:“那装些肉汤去,有炉子的话,夜里?还能喝。”

    王月兰没带,吃了饭后便走了,夜里?林秀水带小荷洗手洗脚,盯着她?用?刷牙子,等她?钻进被窝里?,才?打开窗,点麻油灯继续缝补。

    东西?补完一半,有人在窗底下叫,林秀水挪开麻油灯,探身?子出去瞧,王月兰在船头喊:“阿俏,下来到?后门那来,拿个碗。”

    小荷没睡,也要跟着下去,林秀水举着麻油灯,叫她?小心跟下来,穿过?灶房到?了后门,王月兰将船划来。

    倒过?来一碗子料浇虾面,和两个肉馒头,王月兰说:“你俩拿去吃,明早也不要开火,我给你送来。”

    “将门关好,我可走了,那边还要忙去。”

    林秀水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目送王月兰的小船在夜色里?,拐过?弯去。

    “阿娘做什么去?”小荷吃面时问。

    林秀水把虾挑给她?,笑了声,“帮一个娘子的忙去,你晚点可得?再?用?一遍刷牙子,你牙都有点黑了。”

    小荷呼噜呼噜吃面,当听不见,她?哪哪都不黑。

    夜里?林秀水抱着小荷,暖乎乎的,她?睡得?很好。

    五更天时候,王月兰抽空给她?和小荷送了吃食,是灌熬鸡粉羹和花糕。

    林秀水说:“办得?这么体面。”

    王月兰掉船头时回:“死得?不体面有什么用?。”

    她?没忍住笑,鸡粉羹还热乎着,林秀水吃了小一碗,吃花糕时,屋外便有了喊声,应当喊她?补东西?的。

    她?急急忙忙出去开了门,花糕都还吊在嘴边,是对眼生的夫妻,提了一个箱子来,她?瞧了眼,没瞧出什么。

    林秀水咽下嘴里?的东西?,请人进来,准备拿工具前问道:“两位要补些什么东西??”

    “补些之前穿过?的旧衣裳,”那女子去将门掩实,带点无措的笑,“听闻小娘子手艺好,我俩才?从对岸那边过?来的。”

    林秀水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先瞧瞧补什么衣裳。”

    她?伸手从箱子里?取出衣裳,粗看觉得?是绸缎,那种特有的光泽感,她?拿出来一瞧,还真的是,那种大红的缎面,除了些许勾丝以外,算是好料子了。

    而且绝不是估衣铺里?买来的旧衣。

    她?又翻了底下好几件,两三件绸缎,其余是上好的细绢,款式倒是男女都有。

    林秀水看了眼很局促的夫妻俩,穿得?都是旧麻布,连鞋面都打了补丁,有些怀疑起来,这不会?不是两人的东西?吧?

    女子许是看出她?的怀疑,连忙轻声解释道:“这是我俩的旧衣,从前家里?富裕时买的,后头破落了,哎。”

    “也不怕小娘子你笑话,这是我们拿去长生库做死当的,还要麻烦你打眼瞧瞧,精细补补。”

    长生库林秀水听过?,是寺庙里?的质库,放利放钱,完全不像寺庙。

    所有质库都差不多,佛门里?的也一样,嘴里?说着阿弥陀佛,压起价来毫不心慈手软,只恨不得?多压些。

    林秀水宽慰她?,“娘子你放心,比起我这补工,最好使的就是我这眼睛,旁人都说亮得?跟夜里?的乌桕蜡烛似的,哪里?有不好的,逃不过?我这双眼。”

    这话说得?面色紧绷的两人笑了起来,没有那样局促。

    林秀水端了凳子给两人坐,支好桌子,用?湿布擦一遍,干布擦一遍,擦到?没有一点脏污,才?去洗干净手。

    她?坐在光线最好的那处,先拿起红色的缎面衣裳,她?分不出来这些绸缎是什

    么绸,哪来的,还没在成?衣铺里?学到?,但能分清好坏。

    先摸手感,绸缎的质地紧薄光滑,她?一寸寸摸过?去看过?去,同那对夫妇说:“我摸有没有勾丝的地方,绸缎很容易勾丝的,而且勾了的话会?很显眼,又不大好补。”

    “但真勾了也没事,就用?针去挑一挑,一点点地往布前头赶,摸不出来,也看不出来。”

    挑这种丝除了费眼,手稳以外,对林秀水来说难度不大。

    她?摸完第一件绸缎衣裳,总共有四处勾丝,三处起毛,旁边有两处小裂口,她?说:“光这件补补要四十?二文。”

    那女子站起来说:“小娘子只管补,我们不会?短人银钱的,我是说,该给多少都行。”

    “别?担心,我补完的话,”林秀水笑道,“本来该压你们一半的价,拿到?长生库里?最多压你们两成?。”

    “超过?两成?,再?说什么都不要松口,问是谁说的,就说是林秀水说的,她?不让你们贱卖。”

    “我是林秀水。”

    说得?让夫妻俩看一眼对方,笑出声来,原先还很忐忑的心,想着是卖了这最后家当,要是还不成?,路走到?尽头,绢布买卖生意欠的钱还不完,那就一起到?地底去。

    可这会?儿,又从林秀水逗趣的话语里?,找到?些许期望,万一能卖出个好价钱呢?

    林秀水不是白给他们期望,她?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这种不需要换布的,只有点小毛病的,修修就好了。

    虽然绸缎勾丝很烦恼,但她?也有自己的法子,取一枚针,搓搓手里?黏着的黑线,对准勾了丝的地方,慢慢地赶,将线勾一勾,拉出来,往侧缝处那边赶。

    很费劲,勾的丝虽然不算长,但要一点点赶,很细心,要有耐心,手不能抖,一抖勾断了丝,不能同素纱一般,还能再?往里?头加纱。

    赶完的线,她?摸一摸,擦一擦,扯一扯,确保这勾丝的痕迹完全消失。

    让两人看,两人看完面面相觑,对着光都瞧不出来,实在是厉害。

    补这六件衣裳,林秀水从五更天补到?卯时后半,连出摊也没去,赚了二百文多些,补得?她?脖子酸痛,眼睛干涩。

    “赶紧去吧,我给你们叠好了,补好了,只管放心去吧,最多压你们两成?的价,不行便换一家呗。”

    “这衣裳都能补好,日子也能补好嘛。”

    林秀水好些次瞧出这两人的仓皇、局促和不安,有时候补东西?,也是在补人心。

    两人千恩万谢,男的甚至想行大礼,林秀水拦他不住,把自己关在门外。

    后来的某天里?,去了临安府长生库回来的夫妻俩,告诉她?,那堆衣裳抵押了十?五贯银钱,给了两人从头再?来的机会?。

    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而这天早上,林秀水补完衣裳出去,她?提了一麻袋手套出去,交给洗衣行的小九,两人在墙角处做交易。

    小九一个个清点,她?举起自己的手,喜笑颜开,“你做的那手套子怪好用?的,我已经两日手没胀到?发白了。”

    “你们觉得?好用?就行,有没有哪漏进去的,这批里?头,要是有七天里?就漏的,可以找我补,漏得?实在多,我给你们换一双。”

    林秀水指指这手套,“上头我都绣了日子的,超过?三十?日后坏的,我便不补了,这一批油布成?色不错,不会?那么容易渗水的,我自己试过?,你们用?捶布石的,或是其他捶布的,都注意着些。”

    “我晓得?的,以后还卖这个价吗?”小九拿起手套,有些犹豫地问。

    林秀水说:“这批是这批的价,以后要有更好的油布,不怎么会?进水的,那便是另外的价钱,你放心,我还没琢磨出来,不会?立即抬价的。”

    小九放了一半的心,将五吊钱给她?,小九站在墙角口给她?用?身?子挡光,挡人。林秀水在里?头数钱,五百文数得?很仔细,这可都是她?的买布钱,加上这钱,她?的买布钱已经积攒到?九百多文了,再?赚点能到?一贯,可喜可贺。

    幸亏今日准备了个布口袋,不至于招摇过?市。

    林秀水数完钱,同小九告别?,也从她?嘴里?得?知,除了洗麻布衣裳的二十?人外,洗衣行里?还有洗绢布衣裳的二十?五人,洗绸缎衣裳的三十?七人。当然这些人不在林秀水的考虑里?,手套硬会?刮丝,她?卖那么便宜,可赔不起银钱。

    那么只有里?面洗大块麻布、上浆的五十?六人,她?至少要买完整尺幅的油布。

    她?想着这事,走回成?衣铺,又是熨布、教大春玲熨,跟布婆看布,小春娥和大春玲会?给她?留饭,再?是熨布、看布、抽空跟阿雅学点编绦绳的法子,她?教阿雅特别?的缝补针法。

    下工后支摊,接了皮六的蹴鞠,一个新一个旧,都没来得?及细看,一堆的活计涌上来,她?今早和昨日夜里?都没出来摆摊。

    林秀水补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站起来,提起条破成?丝的裤子,跟年纪大的老丈说:“老丈,这裤子买条新的吧,今日就算有蚕花菩萨来,这裤子都得?蚕吐了丝,织娘上织机才?能补得?出来。”

    “那我找蚕花菩萨去,”老丈拿过?来,拄着拐杖大步走了,其实他压根不去找蚕花菩萨,他去成?衣铺买条新的。

    林秀水捏了捏眉心,低头看那破罩子,“你确定要我补,糊张布的事,你自个儿拿回去吧,你看我这边,合围裙、褙子、上襦,都叠得?比我头高了,我真没工夫。”

    “那你不补的话,这送你了,我拿回去也是懒得?补的,”天下出奇的懒人这样说,说完真把这罩子留下,人走了。

    他绝对不愿意再?接手一个要自己补的破烂,他会?疯的。

    林秀水看得?目瞪口呆,算了算了,她?补补还能用?,到?时候把这罩子倒挂起来晾她?的布头。

    她?真是尽碰上一堆奇人。

    准备收摊时,还碰上回家的陈打金,那前头也摆摊要跟她?做同样生意的,林秀水倒是好久没见过?她?。

    照旧穿很艳,像一朵开得?极盛的牡丹花飘到?她?面前。

    “我进布行里?去了,”陈打金以一种平稳的口吻说,脸上笑得?跟牡丹长花瓣了一般。

    林秀水正整理东西?,抬头看她?一眼,“没想到?,你还挺厉害。”

    她?刚说完就后悔了,她?就不该跟陈打金说话。

    在她?说完后,陈打金极为夸张地说:“真的吗?能得?到?你的承认,看来我果然还是有点本事的,你能不能再?说一遍,你还挺厉害的。”

    林秀水斜眼看她?,没话讲,陈打金没话找话,“秀姐儿,你生意近来还挺好的吧,上回原是我错了。”

    林秀水无可奈何,回了句,“托你的福,挺不错的。”

    陈打金不敢相信,“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我陈打金竟然也有坏心办好事的时候。”

    正好陈桂花从这经过?,扔下句话,“这人还跟我一样姓陈,天爷嘞,蠢得?挂相了。”

    林秀水憋住笑,扭头往自家走,不想搭理陈打金。

    陈打金见人走了,这才?想起正事,忙跑过?去喊:“秀姐儿,你别?走啊。”

    “你要布头不?”

    “要。”

    陈打金又说:“那你接我的活要不要?”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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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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