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鸾现在虽然昏昏沉沉的,随时都要厥过去,但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如果再不配合,很可能就像窦老说的一样,再也没有醒过来的机会。
于是他努力强撑着不让眼睛彻底闭上,任由白泽掐住他的双腋把他从被窝里托起来。
“呃……”身体位置骤然改变,让凤鸾眼前还是黑了一瞬,但这时心口处传来的剧痛还是将他的神智又及时拉了回来。
白泽让两个仆从一左一右拉着凤鸾的胳膊,自己则盘腿坐在他的后心,不停揉搓。
凤鸾受了刺激又开始颤抖。这时窦唯便开始往外拔针。
“小……小泽……”
“我在!我在呢!阿鸾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再忍忍……啊……很快就好了……你现在不能睡……”
“我……知……道……”凤鸾费劲吧啦地从喉间挤出这几个字,随后头一歪又开始不清醒了,吓得窦唯赶紧用拇指盖去掐他的人中,如此好一会儿后才又把人救醒。
“晕……想……吐……”凤鸾意识虽然已经清醒,但还不如昏过去来得舒坦,他现在感觉只要自己稍微动一下,就是天旋地转,如同抱着断木在海里沉沉浮浮。
“想吐是吗?来,往这儿吐……吐出来会不会就好些了?”
“呕……”凤鸾听话用了自己现在所有的力气去呕吐,果然舒坦多了。只不过头还是很晕,一睁眼看到的全是重影。
“还想吐吗?”白泽把凤鸾捞回自己的怀里,用力顺了顺他的胸口,“怎么了这是……”
“……”凤鸾暂时说不了话,只好轻轻捏了捏白泽的手回应他。
“可能受不了水里的药味吧。新的一盆水来了,你把他弄进去清洗一下吧,刚才那一吐,身上又脏了。”
“还是别折腾了……我怕他……”
“你还不了解他?”窦唯隐晦地翻了一个白眼,“这个人最爱干净,你如果不清理,怕是一会又要气晕过去咯!”
“行吧……”白泽赶紧往凤鸾嘴里塞了参片让他提气,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给他的上半身擦了个遍,就赶紧把他从水里捞起来用浴巾裹紧放进一旁的躺椅里面。
凤鸾兴许是昏够本了,这会儿虽然精神不足,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晕睡过去,而是半睁着眸子缓慢地转动眼珠子观察着为他忙前忙后的白泽。
“阿……阿泽……”
“阿鸾你怎么了?需要什么?!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凤鸾很吃惊自己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含在嘴里模糊地哼哼几下,就能被白泽捕捉到。可见他的注意力真的全在自己身上。
“我有点……饿……”凤鸾这会儿只能瘫在躺椅里,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衣服都还没来得及帮他穿上。他的两条面条似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掌朝上,五指无力微蜷。
而两条腿则被抬起来并排放在小凳子上,膝盖处贴心盖了毛毯,足尖外撇。窦唯正在给他扎针,顺便按摩了下穴位。
许是心脉受到了不小的刺激,他痛呼了一声,眼睛立刻就翻白了。只不过这失去意识还没一会儿,就被窦唯的银针又救了回来。快到连白泽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凤鸾这是清醒太久累了。
“饿!他说饿!这是不是好事?!”
“当然是。既然如此,还不快点去准备?他现在的状况,吃食要特别讲究,去熬点糜烂清甜的粥吧,撒点肉沫,要确保一点腥味也没有。”
“好嘞!”
白泽一手穿过凤鸾的颈后,小心翼翼地把人从躺椅上扶起来,再后背塞了几个软枕再让人扶靠回去。
“粥来了,我先喂你。吃多少算多少,如果实在吃不下去了,也别勉强。看你脸颊都没有肉了……”白泽怜惜地摸了摸凤鸾的脸,随后端起瓷碗舀了一勺清粥,喂进凤鸾嘴里。
凤鸾身体虚弱无力吞咽,白泽就让他含在嘴里,自己给他反复按摩喉咙帮助他吞咽。一开始的时候还好,凤鸾十分配合,但奈何这困意来得十分突然,他一口粥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头就突然低了下去。
“阿鸾!!!”
白泽的声音骤然拔高,尾音几乎撕裂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他的手还端着半碗残粥,整个人僵在原处,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对面那个倚在车壁上的身影。
凤鸾的脖颈以一种令人心惊的角度向后垂落,仿佛一株被风雨摧折的枯荷。白泽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瓷碗“啪”地摔碎在地,米粥溅了他满襟,他却浑然不觉,只一把托住凤鸾向下滑落的身子。
触手冰凉。
隔着薄薄的衣衫,白泽甚至能感觉到那具躯壳里残存的温度正在一丝一丝地抽离,像是握不住的流沙,从指缝间无声无息地漏下去。
“阿鸾,阿鸾你醒醒……”他的声音从急切变成了颤抖,一只手托着那沉沉的后脑,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探凤鸾的鼻息。指腹下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白泽喉结滚动了一下,悬在嗓子眼的心却没有落回去半分,因为那双眼睛正半睁着,瞳仁已经基本翻上去了,只余一线浑浊的眼白,像一盏灯灭了最后一点焰心。
昏迷就出发
又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晕过去。
白泽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他甚至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吃着饭突然栽倒,说着话突然失声,走着路突然软了膝盖。每一次都像是有人拿钝刀在他心口上锯,锯得血肉模糊,却又不能喊疼。
“别慌。”窦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得近乎冷漠。
白泽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胸腔。他把凤鸾的身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那无力的后脑靠在自己肩窝上,腾出手来拿起一旁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去凤鸾嘴角淌下来的粥渍。
他又倒了半盏茶汤,一手捏开凤鸾紧闭的牙关,极慢极慢地往那干裂的唇间送去。大部分茶汤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沿着削尖的下颌线淌进领口,只有小半被本能地吞咽下去。白泽便一遍遍地擦,一遍遍地喂,像个不知疲倦的匠人,反复雕琢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放心吧,只是体力不支罢了。”窦唯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等他醒来,咱们得赶紧走了。”
白泽正在擦拭的手突然一顿。
“怎么了?”
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凤鸾紧闭的眼帘上,但心里已经起了风浪。窦唯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赶紧走”这种话。
脑海里“嗡”地一声,白泽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一个念头,那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头顶凉到脚底。
凤鸾快不行了。
只有这一个可能。
“白泽。”窦唯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不知道为什么,阳仙草对他身体的作用不大。”
白泽猛地抬起头。
“阳仙草百年方得一株。你父亲亲口说过,这味药有续命之功,再重的伤症也能吊住一口气……”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想用语速来掩盖心底涌起的恐慌,“怎么到了阿鸾身上就不管用了?”
“所以才说不知道。”窦唯也皱起了眉,花白的眉峰拧成一个死结,显然对这个结果同样困惑不解,“按药理,阳仙草入五脏,通经络,补元气,即便是将死之人服下,也该有日的好转。可凤鸾……”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昏睡不醒的人身上,“他服下之后连半日的好转都没有,反而越发虚弱。”
白泽的呼吸急促起来。
“或许……还缺一味引子。”
“引子?”白泽的声音发紧。
“缺一味药引,来引动阳仙草的药性。”窦唯的语气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重到近乎残忍的笃定,“而这引子……只有宫里才有。”
“什么?!”
白泽大惊失色,霍然起身。动作太猛,膝上的铜盆被他带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脑子里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在扎,又像是有一面鼓在擂,擂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此地距离京城何止十万八千里!”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完全失了往日那份温和从容,“哪怕是快马加鞭昼夜不停地赶路,也不能保证在月内到达!更何况是阿鸾这样的身体。他现在连坐都坐不稳,怎么经得起长途颠簸?”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哑了下去。
因为他低头看见凤鸾毫无血色的脸,看见那根从领口露出来的锁骨,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怎么经得起长途颠簸”是多么可笑又可悲的问题。凤鸾现在的身体,哪里还需要担心颠簸?他就是不动,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生命也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掐灭那盏灯。
“所以……”窦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我们得趁他昏睡的时候,多行几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