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阙嚼了几下,脸色一沉,我将壳送到他嘴边:“吐这里。”
“你喜欢吃荔枝?”我说。
秦阙直起腰,突然沉默了几秒,变成我看不懂的样子。
“突然才喜欢吃。”
——
当晚,秦阙突然提议要喝点酒,我没拒绝,原先还记得正事,酒过三杯就迷糊起来,再有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旁空无一人。
我拖着宿醉后发蒙的脑袋走到客厅,在餐桌上看见了秦阙留的字条,男人字迹俊逸,惊鸿掠水。
【公司繁忙,近期不回,按时休息。】
秦阙走了,回京市了,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回来
我靠在桌旁,要把这这十六个字盯穿,美人喵喵叫着,将枚鸡子一样的荔枝推下桌,我看着它跌到原木地板上,一路打转,咕噜噜地滚到玄关处一双新买的黑色拖鞋旁。
恍惚
我有点恍惚,将纸条随手搁下走回卧室,终于自由了,终于又可以一个人生活,这周末去市中心新开的那家日料,然后带美人去洗澡,再
我皱着眉挠了下颈侧,感觉哪里奇怪,一偏头看见床头柜上那枚款式一样的戒指,拿在手里看了几秒,盯着内圈那个字母y很久。
不是h,是y。
这个隐秘的细节我很早就知道,但后知后觉的,现在才理解它背后的含义。
荔枝越买越大,我下了班回来就坐在餐桌前,一枚一枚地剥,品种换了两三个,也只有我一个人吃,我吃东西总没有够,尝了味道吞下,过两秒又会忘掉,记吃不记打,也挺可悲的。
我总觉得吃不饱是件相当可怜的事。小时候陪杨莉红看电视剧,古装的,忘了是哪个,只记得有个很能吃的男的,力大无穷,最后死了,我问杨莉红,他一顿能吃多少啊,杨莉红说,能吃一个电饭煲那么多的大米。
可他死之前没有吃饱啊,我看着倒在血泊里的男人,他是饿着肚子死掉的,可能想晚上再多吃点补回来,但是出乎意料地死掉了,就这么做了饿死鬼。
想到杨莉红,我刻意回避的这段伤痛又被大脑不可遏制地翻开重读,美人将电动小老鼠赶到我脚边,朝我很慢地眨眼。
“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我?”我喃喃道。
你生活在这里很久,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是跟了很多人回家,最后只有我留下你,还是只跟我好过?
如果美人会说话,我一定会夜夜问它,让它一遍遍地讲它是如何在一众两脚兽里选中我的故事。
美人跳走了,坐到飘窗上看飞鸟与阳光。
我从背包里取出一沓折角凌乱的手稿,涂涂改改也没个终版,荔枝的汁水沾到手上,两张稿纸粘在一起,我将它们轻轻分开,那个小角早吸饱了糖分,黏糊糊的。
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时,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真的是很多年前,我为了哄秦阙开心,从冰箱里拿荔枝给他赔礼道歉。
世事无常啊
如果要恨,那简直要恨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了,纠缠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恶语,冷落,冤屈,哪一样都没善罢甘休,我深陷其中,只能祈祷下一把刀捅得浅一点,换个地方捅吧,起码要等我翻个身呀。
我将倒数第二枚荔枝吞进嘴里时,隐约感觉嘴里哪里有点疼,镜子一照,是吃了太多荔枝,上火长溃疡了。
只能把剩下的荔枝存进冰柜,路过房东留在墙上的挂历,粗粗一翻,竟是要到我生日了。
于情于理都该庆贺些什么,今年的主题格外明显,脱离苦海?
我上网搜了一下生日能做的事,清一色的和朋友、和恋人做的清单,我尴尬地划拉帖子,总不能这时候打电话给淇淇,之前她接到我新手机号拨来的电话,骇了一阵子,听我说完前因后果才冷静下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抠着墙上的白皮:“安城。”
“安那是哪儿啊,在国内吗。”
“今天我给你打电话这事儿,你可别,你千万别给别人说啊,尤其是”秦阙。
“秦阙找你快找疯了!”
我“啊”了一声,弱弱地:“他找我?”
袁淇淇嘶了半天:“我问他,他说你出国旅游了,骗鬼呢。”
我哈哈一笑:“我哪有钱出国”
我的钱大部分都给他买戒指了。
“所以你什么打算啊?”袁淇淇问,我听见她那边也很嘈杂。
我手指一紧,大块受潮的白色墙皮应声而落,短暂迷茫后,还是说了:“我不打算回去了。”
袁淇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跟你秦哥哥吵架了?”
“不算吧”我听出她话里的戏谑,正色道:“我认真的,淇淇,从前的东西我都不要了,我以后一个人过。”
袁淇淇当时说了一句话,是什么来着,我没信。
秦阙已经几个星期没来了?一个两个三我掰着指头数,突然被自己反常的举动吓得一身冷汗。
他走不走来不来,我为什么要这么上心?
我烦得在房里走来走去,最终决定抛硬币来决定。
如果是数字,我就顺从内心的躁动,老老实实等秦阙回来,继续清醒地纠缠下去。如果是花面,那就按照原先的计划继续一个人走下去。
硬币被我抵在指弯,向上一顶,两面翻飞,被我稳稳卡在掌心里。
我捏着这枚硬币在卧室里静了半晌,最终将它揣回口袋,打开手机拉黑删除了秦阙的手机号码。
秦阙也像被我拉黑的那串号码一样,从那张字条开始销声匿迹,整个人无影无踪,我只会在破晓时跌宕起伏的梦里短暂地看清他的脸,偶尔加班到深夜回到家时,钥匙在锁眼里转动,在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响起的那两秒里会提心吊胆,担心在黑暗的房间中看到他冰冷的神情。
我自认早该习惯了独居的生活,但潜意识告诉我并没有。
洗漱台上另一只漱口杯放到快要落灰,我总在每天赶早班洗漱时在心里想,等晚上回来就把它撤掉,但做晚餐时又会忍不住多煮一小量杯的米饭。
这么做的结果是,我早饭会用紫菜蛋花汤泡热昨晚剩下的米饭,囫囵吞掉,再坏一点,就是美人也开始学着吃米饭。
荔枝一直上新,蔬果区里专程为它开设了一个卖区,我站着前面挑拣的时候,总是一不留神就买多。直到这天,我撑着袋子往里头放荔枝,明明才拣了两三枚,袋子里却有了七八枚。
我精神又出问题了?我使劲眨眨眼,往袋子里又放了两枚,拎起来一看,这回更过分,一袋子鼓鼓囊囊的,都满了!
我确信是有人在做我的恶作剧,可惜我没兴趣陪他胡闹,正当我怒气冲冲地回头准备揪出罪魁祸首时,迎面先看见一身笔挺的西装!
往上看——那张梦里时隐时现的面容真切地、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秦阙很淡地勾着唇角,垂目盯着我,丝毫不怕我打他。
“你”我哑着嗓子说。
秦阙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轻轻将我拢进怀里,力道不大,几乎没有,但我一时间没想着推开。
他来了多久?找了我多久?我都把他电话拉黑了
秦阙笑容温和,我晕乎乎地和他买完荔枝往外走,简直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跟着他,似乎就是对的方向。
我绝口不提他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戴上耳机表示拒绝沟通,秦阙一路无话,也默契地没问电话号码的事情,我和他沿着人行道一路走,他拎着荔枝,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秦阙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要到生日了。”
我打算装聋作哑,却被他一把摘下耳机,只能别扭地嗯了一声。
“想要什么礼物?”
我可没忘他送过我什么,心梗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想要的。”
秦阙的语气格外柔和,混着清爽的夏夜的风,还是让我心头一颤。我都快以为他壳子里换了个魂,有点奇怪,但我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怪,就像是白砂糖换成代糖,甜还是甜,只是后者轻飘飘的浮在舌尖上,哪里奇怪呢。
“送你副耳机,这个太旧了。”他说。
耳机
秦阙总做些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原本主动权在我,我早拍板定案,想走就走,现在倒完全反了过来。我开始等他,等他回来,等他陪我,等他在收银柜前结完账,拎着购物袋走来找我。
晚上洗完澡,我等他穿着睡衣坐在床沿,然后凑上去用眼睛蹭他的肩头,薄薄的衣料被体温暖透,沁出令人安心的暖香,混着皮肤亲切的味道。
时间一长,我开始惘然。有天下班走出公司,看见路灯下没有车,我会下意识拿起手机看时间,五点三十五,秦阙从不迟到,盯着时间看了两秒才回过神来,他今天早晨早就走了。
然后我会在第二个路口左拐,搭公交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