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安城的气温缓慢爬升,我的心也是,似乎从前肖想的所有,都被秦阙凭一己之力实现了,我有合适的工作,陪伴我的爱人,同样远离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纷扰。
我很久都没有抽烟,从第一次从公司出来看见秦阙时就没有过了,这是我梦想中最舒适的生活状态,沉浸其中时,原先能把人困死在原地的烦恼,也变得如同芝麻大点,不值一提了。
人是环境的产物,只要脱离了那个环境,痛苦就被无限缩小,再刻意回想起时就像观察一道旧疤,疤痕尚未愈合鲜血淋漓的时候,就这样随着时间淡化了。
痛吗,其实还是痛的,只是可以大大方方地试着往前走了。
“不累。”秦阙说,拿起湿巾将自己的手指擦干净,他总是会面无表情地说一些让我心跳乱拍的话,“你在这里,就会来。”
我抿起嘴,悄悄将外套脱掉,大热天的怎么还开暖气呢。
——
周一,我坐在工位上刚打开软件,今天派下来的活少了很多,我埋头做了一阵,没到饭点就完成了,难得轻松,一转头就听见了同事的闲聊。
“今天怎么没见他们来检查巡视?”
“又有贵宾来了呗!不跟你说了,我这忙得要死。”
“之前那个还没弄好啊?”
“还差一点,今天一来又给了这一堆听说人事那边在招人了,赶紧再来几个牛马分担分担。”
一听到有“贵宾”来,我下意识地又想到那天秦阙来谈合作,乌泱泱一众人围着他众星捧月的场面。
员工休息室是一个单独用玻璃隔出来的单间,再往西十几米,就是接见客人领导的茶水室,有时会拉着帘子,有时不会。
我搅和着手里的咖啡,速溶咖啡总有一股怪怪的香油味儿,我咂吧着不知是香油味的咖啡还是咖啡味的香油,悄悄朝西边一瞥,那里头正好有人。
于是我走近几步,玻璃只映出来一个男人,定睛一看,花衬衫黑墨镜,一副沙滩度假的派头,不是程席彦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目光太直接,程席彦似有所感,端起水杯喝的时候正视前方,正好和我的视线撞在一起。
荔枝
他朝我一挑眉,我立刻想到之前看到的桃色绯闻。旁敲侧击地问了秦阙,他是怎么回答的?
似乎是绕过话题去说别的了。
我有点不是滋味,嘴里廉价的香油味儿越来越重,躲开他的目光转身就走,逃也似地躲回员工休息室,抱着香油生闷气。
玻璃门“吱呀”一声,我面色不善地抬头,看见程席彦居然敢追过来,顿时更不善了,他进来第一句话就火上浇油:
“秦阙也没给你买个咖啡机,舍得让你喝速溶啊?”
我听他挖苦自己,心里万般难过也说不出来,咬扁杯子边缘,愤愤道:“关你什么事。”
“嫂子,还不快点给小弟腾位置,好成人之美啊?嗯?”
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简直是挑衅了,说来也怪,几个月前那份未被签字的离婚协议在此刻变成了我的底气,反正,反正秦阙心里那口气还没出,字没签,哪里轮得到他站在这说话?
我瞪着他,张开嘴刚要刻薄一下,休息室的门又“吱呀”一声,我刚燃起的怒火陡然消了一半,傻看向来人。
秦阙蹙起的眉彰显着他此刻并不十分愉悦的心情,男人的眼睛先是轻飘飘扫了我一眼,随后就盯着程席彦,语气很冷,带着点责怪的意思:
“谈正事,你乱跑什么。”
这话落到我耳朵里就变了种滋味,什么意思,他平常就不乱跑了?
程席彦幸灾乐祸地看了我一眼,洋洋得意地:“家花野花见面,分外眼红呀。”
秦阙再没给过我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休息室。
我气得将没喝完的咖啡一把扔进垃圾桶,又委屈起来,我怎么这么窝囊,人家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愣是一句话都没还回去。
最让我伤心的是秦阙冷淡的态度,明明之前还热乎乎地和我去看电影,怎么今天就变样了?
态度两极转变,我看见他来,刚怦怦直跳的心现在往下掉了几十米似的,连带着整个人都冷下来了。
可能真就该成人之美,一刀两断。
我走出休息室,到了饭点,秦阙和程席彦谈完事就该一起去吃午餐。
他俩真配,一个冰山一个火山,性格互补,家境也相当,真是棋逢对手日后真的喜结良缘,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嘛。
只是我有点舍不得这段如梦似幻的生活,可能秦阙想通了,太累了?想借今天这一出让我心知肚明他接下来的打算,我们之间,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我食欲全无,一个人走向楼梯间静会儿。
刚推开那道重门还没来得及进去,一只手从楼梯间伸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就被一把拉进去,后背抵在门上,鼻间充盈着薰衣草的香味儿。我眼眶一下就酸了。
“你干什么?你,你松开我”我抬手推他,秦阙岿然不动,我又念了一句,“你想走就走,我哪里有能力拦你?说一声就行了,还犯得着上这么一出?”
秦阙还在装傻:“怎么了?”
我心里一股熊熊燃烧的烈火,见他竟然还有脸装傻充愣,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你别装!”
“我装什么。”
“你!”
秦阙:“我。”
我不说话,秦阙讨打似的又问:“嗯?”
“你在京市,就是和他一起?”
“没有。”
“那他说那种话!”
“我让他给你道歉。”
情绪剧烈起伏下,我下意识地将秦阙视为己有,这段时间毫无保留的相处,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对他的感情变化有多细微,又变得有多习惯。
“这么生气,脖子都红了。”男人的手贴住我颈侧,随即问了一个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问题。
“很在乎?”
我当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又气又恼:“你拿这个试我?”
秦阙低下头来吻我,我躲慢了一秒,被他含住嘴唇,男人皱着眉问道:“你喝了什么。”
“香油!”我怒气冲冲道。
“程席彦的父亲与宋君邢交好,起初的确想撮合两家。”
我扭过脖子:“那你就从了?”
秦阙抬起左手,极轻极慎,像是在对待什么宝物,指关节在我脸颊上揉了两下,冰凉的戒指又硌到我,硬邦邦的:
“学会闹脾气了。”
我推开他,被这短短一句话弄得害臊,心里气还没消,酸溜溜黏糊糊的,恨死他了:
“我就不该巴巴地给你买什么戒指,你嫌难看就,就摘了吧”
秦阙扳住我的肩,头发毛茸茸的,搔得我耳朵痒,他低头凑在我耳边道:“今晚九点飞京市,有空吗。”
我心里一紧,怕他要把我强行扯回京市去,紧张兮兮地:“要做什么。”
秦阙似是看穿我心中所想,笑时哼出的气流挠着我的耳垂:“只是送我一下。”
原先他有事要赶回京市时我愣了一下,似乎一直是某个早晨我醒来,发现他睡的那半边床空了,一摸,早就冷掉了,秦阙是半夜走的还是早上走的,我全然不知,只是临近九点多,会有人送早餐来,我又开始吃那种银耳一样的羹。
晚上七点,秦阙照例陪我逛了超市,拎着新上的大米,荔枝,夏天一到,我喜欢的各类瓜果争相上市,从超市出来,安城夜里的晚风吹得我身心愉悦,走过一条小夜市,我被脆皮年糕香得走不动路,又拿不定主意,下意识看向秦阙:
“你吃吗?”
秦阙摇头,我想起他七点后是不吃东西的,只好转向老板:
“一根,甜辣的。”
我一边嚼,一边同他往前走,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好长,我看它时短时长,在空旷的人行道上走得乱七八糟,试着把我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好吃吗。”
我一愣,抬头看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有点可笑,遂镇静下来如实点头。
“你不是不吃吗。”
秦阙面无表情地谴责我:“两块钱一根都舍不得给我吃。”
我最怕别人说这种话,感觉欠了他什么似的,说着就要折回去。
“早说你要吃,现在回去买好不好?”
男人偏又摇头,指名要吃新买的荔枝。
我将年糕叼在嘴里,从塑料袋里扣出一颗荔枝,个大饱满,外皮青红相接,是妃子笑。
只是上市时间晚了点,我打算七月多买些,做成冰沙,要吃就吃个痛快。
路灯昏暗,我努力找到亮着的地方,手指在外皮上一阵摩挲,沿着中线将壳破开,露出里头白嫩的果肉,我朝秦阙举起荔枝,嘴里含糊不清:“来唔。”
秦阙低下头,从我指尖衔过那枚白玉可爱的荔枝,含进嘴里。我将年糕吃完,紧张地问:“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