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窗外，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学校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投在操场上，把那些单杠和双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从地底伸出来。

    在斯普达高级中学的第一夜，来了。

    教室的灯光在傍晚六点整同时熄灭了三秒，又重新亮起，再亮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份食堂餐券，上面印着‘斯普达高级中学’的校徽，旁边用花体字写着‘欢迎品尝’。

    忱霁拿起餐券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小字，‘凭此用餐券就餐，一人一份，请勿转让，浪费食物者嫉妒值+10’。

    “走吧。”他站起身，“顺便摸一下食堂的地形。”

    十个人陆续起身，许乐乐被他们那组的人簇拥着朝着外面走去，右边那组也三三两两起身，短发女生走在最前面，步伐利落得像是在行军。

    吴功、归乡、无忧、吴丹丹，这四个人其实对副本里的食物很有心理阴影，看见用餐券的那一刹那就有点生理反胃。

    吴功小声地问忱霁：“这个饭我们一定要吃吗？”

    “不吃饭嫉妒值加十。”忱霁语句干脆利落。

    归乡与吴功对视一眼说道：“我宁愿加十”

    无忧拍了拍他的背，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般说：“没事的，万一吃着还行呢。”

    吴丹丹与含笑大致描述了那天晚上副本里发生的事情，脸上写满了‘囧’，听得含笑在一旁轻轻笑着。

    王晋、江岸、钟奕也在一边听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后面有些萎了的三人一眼，齐齐‘噫——’了很长一声。

    食堂在一楼，空间很大，足够容纳三百人同时就餐，但窗口却只开了三个，每个窗口都排着一条长队、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许乐乐那组已经在最左边的窗口前排好了，短发女生那一组占据了最右边的窗口，又只留下了中间的窗口。

    “有意思，就连吃饭也要分阵营。”珵骤靠在忱霁边上说，声音不大不小，完全不在意他们会不会听见。

    忱霁带着人走向中间的窗口，打饭的阿姨面无表情，像是机械一样舀起一勺菜扣进餐盘里。

    他忽然注意到每个窗口的菜是不一样的，左边的窗口是红烧肉配着青菜，右边窗口是番茄炒蛋配着土豆丝。

    只有中间窗口盘子里是一份看不出原料的糊状物，灰白色，散发着淡淡的酸味。

    忱霁端起餐盘，糊状物在盘子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活的。

    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到最近的餐桌坐下，用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其实没有什么味道，换句话说味道被刻意抽走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让人反胃的空。

    其他人陆续坐下，珵骤端着同样的糊状物小口地吃着，眉头都没皱一下，吴功更是三两口就吃完了，像是在吞药，完全没有仔细咀嚼。

    归乡吃到一半脸色都有些发白，但想起用餐券上的‘浪费食物’四个大字，还是硬撑着没停下来。

    “忱霁。”钟奕从隔壁桌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注意到一件事，左边那一组有一个人没有来吃饭。”

    忱霁抬眼扫了一下，许乐乐那一组确实只有十个人在餐桌边，少了一个男生。

    “规则说一人一份，请勿转让。”无忧放下勺子，声音很轻，生怕被他们听见，“可是规则没有说不能把自己的那份给别人啊。”

    早说，早说就不吃了。

    归乡停止艰难的进食，立即接上：“如果把自己的用餐券给别人，自己不吃，那算不算浪费？规则只说了‘浪费食物者’扣分，但主动让出食物的人，似乎并没有惩罚。”

    归乡说着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下次再这样一定先找一下规则漏洞……

    “但是让出食物的人会饿。”含笑小声地说，时不时观察周围的人，“这个副本不可能给我们七天不吃饭也能扛过去的精力。”

    忱霁没有参加讨论，他在观察，食堂的墙壁上贴着很多标语，和普通学校那种‘勤学奋进’不一样，这里的标语是：“你今天的优秀，是别人的今天”，“别人的今天，是你的明天”。

    还有：“比较能使人进步”。

    字是红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广播忽然响了：“各位同学，晚餐时间结束，请所有人回到教学楼，晚自习从七点开始，迟到者，嫉妒值加五。”

    食堂后门应声打开，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方向，夜色从门缝里涌进来，黑得不正常，像某种浓稠的液体。

    忱霁站起身，“走。”

    教学楼里已经变了，白天还正常的走廊，现在每隔几步就挂了一面镜子，镜子不大，角度却很刁钻，从走廊一头到另一头，你会在每一面镜子里看到不同的自己。

    第一面镜子里，忱霁看到自己的脸很正常；第二面里，他右眼下方多了一颗痣；第三面里，他的左耳比平时大了一圈；第四面里，他整张脸的比例都变得不太协调。

    每一面镜子都在不动声色地丑化他。

    而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面镜子，照出来的根本不是忱霁，那是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少年，眉眼干净，笑容完美，个子也比忱霁高，肩膀自然就比忱霁宽，所有忱霁有的瑕疵，他都没有。

    完美版的忱霁。

    镜子里的那个‘他’朝着忱霁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无声的说了几个字。

    忱霁读出来了，他说的是：“你不够好。”

    忱霁看着镜子愣了一会儿，最后面无表情地走过那面镜子，身后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但忱霁没有回头。

    回到教室后，真正的晚自习开始了。

    黑板上的‘欢迎新同学’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巨大的粉笔字：“今日议题，谁是你最嫉妒的人？”

    黑板下方整整齐齐摆着三十二张空白纸条。

    “请每一位同学在纸条上写下你嫉妒的人的名字。”广播里的声音温和如故，“写完后投入讲台上的纸箱中，不写，或者写自己的名字，嫉妒值直接加二十。”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

    随后纸笔摩擦的声音陆续响起，忱霁看着面前的纸条拿起笔，但没有立刻动笔，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珵骤的目光，他也在看他。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忱霁微微摇头，珵骤微微点头，两人同时低下头，同时在纸条上写着。

    讲台上的纸箱已经被放好了，深红色的漆面上画着一只眼睛，学生们一个个上前投纸条，表情各异，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带笑，也有人眼神闪烁。

    轮到忱霁时，他把纸条折好投进箱子里，纸箱内部传来一声‘咕噜’声，像是吞下了什么美味的吃食。

    所有纸条投完后，广播才再次响起：“感谢各位的参与，你们写的名字将被统计，得票最多者将在明天早上八点获得‘特殊关注’，嫉妒值加十五。”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另外。”广播补充道，“本次统计中，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所有人’。”

    所有人将目光同时射向某一个方向，忱霁顺着看过去，许乐乐正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但眼底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右边的短发女生突然开口了，声音清冷：“白痴。”

    许乐乐的笑容僵了一下。

    广播适时地继续：“今晚的最后一个环节，每个同学现在可以在教室任意走动，和任意人交谈，但请注意哦，当你和某人交谈时，双方会同时看到对方对你的嫉妒值。”

    “也就是说，你可以知道谁在嫉妒你。”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动，因为这意味着，你一旦和某人说话，就会暴露自己内心最阴暗的部分。

    忱霁看着自己的队友们，大家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谁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珵骤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忱霁面前，“谈谈？”

    对视的瞬间，忱霁看到了一行字，只有他才能看到的字，浮在珵骤的头顶。

    “珵骤对你的嫉妒值：0。”

    珵骤看到的是同样的数字，0，他对忱霁的嫉妒，是零。

    忱霁点了点头，珵骤在他对面坐下，紧接着吴丹丹起身走向含笑，吴功走向王晋，无忧走向归乡，钟奕就坐在江岸前边。

    十个人两两配对，互相验证，他们彼此之间，嫉妒值全部为零。

    珵骤对着忱霁挑了挑眉说：“你不嫉妒我呢。”

    “我要嫉妒你什么？”忱霁问。

    珵骤‘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片刻后才开口：“嫉妒我有你。”

    “那你是不是要嫉妒我有你？”

    珵骤被逗得笑了笑，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走廊里就传来了一声惨叫，可是没有人出去查看，在这个副本里，好奇的人可能死得比嫉妒的人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