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行至顶楼，路云行平静下来。

    马应明眼神示意，曾慈得到准许, 打开电梯门, 却被一层金属栅栏阻隔，从缝隙中可以窥探到墙壁张贴的路线导引图，显示当前位置是东侧楼重症监护室, 病房之间错落以钢化玻璃隔绝，各种检查身体器械杂乱无章，托盘盛放的药品工具打翻满地碎玻璃。

    曾慈有伤在身，不方便做大动作。

    柳仁杰身姿轻盈, 众人将他托举起来, 拆掉了电梯轿厢天花板, 他翻身跃至阁楼，放下绳梯，众人先后进入通风管道。

    莫兰程手臂纤细，抓着悬空的绳结身形不稳，爬了几分钟还在原地。

    “莫老师别动，我们拉你上来。”曾慈和柳仁杰默契对视，刚要帮忙。

    路云行突然夹住莫兰程的腰，将人抱下绳梯，侧身一脚踢飞铜墙铁壁般的防护栅栏，顶棚受到波及剧烈震动，尸警们摇晃着互相搀扶才勉强站稳。

    柳仁杰不慎滑倒，头朝下坠落，情急中他紧紧抓住绳索，同时脚踝被曾慈拉住，倒挂在空中，双眼充血一阵眩晕抱怨：“路路，你要踢早踢，害我这么麻烦。”

    见人已然稳住，曾慈放了手。

    柳仁杰翻了个跟斗，稳稳落地。

    莫兰程双脚悬空，被路云行夹在腰间走出电梯。

    马应明带人顺着通风管道绕到北楼，上面路线隐秘安全可以避开游荡的丧尸，两边暂时分开行动，以对讲机联络，向着中央主楼靠近。

    莫兰程注意到墙边的冷藏药品，轻拍像锁链一样勒在胸前手臂。

    “我自己走。”

    路云行松了劲，任由他牵着。

    打开立柜，寒气扑面而来，展架陈列一些常见的疫苗，可惜对于现阶段的路云行毫无帮助。

    太阳悄悄溜走隐没在地平线，滚滚硝烟弥漫给世界镀上一层清冽肃杀的滤镜。

    北洋陆军总院回字型建筑，中央主楼覆盖面积最广，与其他十二栋大楼各有联通，丧尸散布在各个角落像白蚁一样侵蚀墙体，加上外部浪潮般冲撞，在此起彼伏爆破声中独立的供电系统发生故障，急救室陷入晦暗，病床罩着白布，连绵似海浪一眼望不到边际，天花板的灯明灭闪烁，渲染了阴森恐怖的氛围。

    柳仁杰拿着探照灯走在最前面，突然被抓住了手肘，吓得抖了一下，全身毛孔战栗。

    “你旧伤发作了？哪里不舒服。”

    曾慈端着肩膀，鬓角冒汗成股流进低洼锁骨，含着下颚，眼神闪躲只看着脚底方寸之地。

    “队长，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别乱说，我怕什么，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鬼。”曾慈嘴硬反驳，但手抱得更紧，丝毫不敢放松。

    柳仁杰扑哧笑出声：“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要不要我牵你，像莫老师他们那样。”

    说着柳仁杰打光照亮身后的人，映入眼帘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瞳孔漆黑眼窝凹陷像骷髅骨一样镂空，眼尾嘴角分别流出血水。

    “鬼啊！”柳仁杰忍不住尖叫，吓得后退几步，手电筒直接甩了出去。

    路云行皮肤开始失去弹性，腐败速度比上一次更快。

    莫兰程只好暂时将他封存进冷柜，调低温度。

    路云行茫然无措地睁着眼睛，像一尊人体模特矗立，呼出的气体雾化，那张唯一让他牵挂的脸变得模糊，害怕消失在视野，他不舍地伸出手，却只触碰到冰凉刺骨的玻璃窗。

    柳仁杰追着旋转的手电筒，来到一扇闸门前，不知不觉已步入主楼商务区。

    他用尸警通行证划开感应器，推开一条缝隙，房间四面没有窗，漆黑一片。

    捡起手电筒的瞬间光线闪过，似乎看到一个人影。

    “是谁？马哥是你吗？”

    他壮着胆子走进，先是照亮了一双皮质马丁靴，那是尸警特有的装备。

    “你们走得很快，有遇到可疑的事吗，韩桥部长他们好像没有来过这里，难道是信息有误？”柳仁杰嘴皮子利索，一边扫视四周，一边搭上宽厚的肩膀。

    那人突然扑了上来，将他砸在身底。

    “好重，大哥你也太热情了，哪位啊？”他用手推拒，掌心潮湿一片。

    迫切地想要确认对方的五官，顺着脖子摸索，空无一物。

    “啊……”柳仁杰心脏一悸，手脚并用尖叫着向后爬。

    曾慈闻声迅速赶来，柳仁杰背靠他的一双长腿，转身抱住。

    曾慈脚步沉重拖拽着地上的人，扶着他头顶发丝安抚：“发生什么事？”

    “有人……死了，没有头。”柳仁杰镇静下来，尝试理清现状。

    俯卧在地板人身着武装制服，是出自于尸警学院，曾慈压抑着情绪波动上前将他翻过来仔细检查，突然瞪大双眼，腿软跌坐在地，捂着嘴大口呼吸，浑身止不住颤抖。

    一向冷静自持的他会露出这般狼狈的模样，柳仁杰无助地看向缓缓走来的莫兰程。

    左臂骨折，腹部曾受过锐器刺伤，每一条纱布的走势，包扎手法再熟悉不过。

    “这具尸体的主人是防御部长陈固。”

    “不会的，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的。”

    曾慈难以接受，思绪混乱如麻，脑海中浮现诸多回忆，自从进入学院以来，陈固部长一直对他青睐有加，亲自教导拳脚功夫，在他强忍病痛时送药叮嘱，日常生活嘘寒问暖。第一次出任务，被丧尸围困他吓得手足无措之际，部长天神下凡，以一己之力救下了全组学员，陈固不仅是格斗技能导师，也是曾慈对抗丧尸的底气，更是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犹如亲人般的存在，是他最尊敬的人。

    柳仁杰瘫坐在地，拿起对讲机木然地报告消息，分享定位。

    几分钟后，马应明在队员照明中赶到寂静的控制室。

    鞋底沾湿，地板血流成河，顺着源头可见一球状物体。

    马应明咬着拳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轻轻抱起，放稳在写字台上，颤抖着用手抚平圆瞪外凸的眼皮，扯开一块白布遮盖严实。

    “一定是认错了，他那么强，怎么可能死在丧尸手里，这不是他，不是！”看清了那熟悉的硬朗五官，曾慈依然嘶吼否认。

    “死因是人为。”

    通常被丧尸袭击会留有明显齿痕，莫兰程注意到他脖子只有一处致命伤且断面整齐，很明显是在毫无防备之下，遭人暗算。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马应明摇头发出灵魂拷问。

    万马奔腾轰隆巨响从正门方向袭来。

    “快趴下！”

    冲天火炮像巨龙般撕裂了金属闸门，余波席卷掀开天花板，清凉的月光挥洒像一束束聚光灯，钢筋水泥断裂崩塌成碎片，暴雨般侵袭将一切掩埋。

    柳仁杰第一时间抱住莫兰程，将他压在墙角，用身体扛住纷繁飘落瓦砾，满头发丝和刘海颜色一样花白，吸入浓烟咳嗽不止。

    周围通讯设备燃烧，塑胶味刺鼻，电流噼啪作响。

    他挥舞胳膊拨散烟尘，视线勉强清晰。

    曾慈的背影在不远处，徒手刨着被厚重石板碾压的陈固遗体，十指破损。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握住那双手：“别挖了。”

    “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当然什么都不在意，滚开。”

    “人已经不在了，死了！”柳仁杰贴着他的耳朵用尽全力呐喊。

    “住口，再乱说一句，别怪我动手打你。”

    曾慈挥出拳头，停在近在咫尺的脸颊。

    柳仁杰灰头土脸凑近：“打吧，消气了就振作起来，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是哪里，是你悼念的时候吗？你和我未必有命活着，谁还能保护莫老师？”

    一语惊醒，曾慈在衣服上擦干净双手，扶着柳仁杰起身。

    庞大阴影赫然笼罩，他们缓缓抬头，三米高的巨型狮脸人身暴君像一座山压在头顶，赤红色鬃毛如火，呼吸粗重似地狱恶鬼哀鸣，锋利的獠牙外凸残暴嗜血。

    愣神片刻，尖利铁爪破空劈向二人。

    这时飓风呼啸一记长刀横在他们脖子上方，马应明咬牙用尽全力顶住攻击。

    “所有人遵我命令，撤退！”

    马应明旋转身体踢开狮吼暴君的刹那，用迫击枪对准狰狞的脸，扣下扳机。

    庞大的身躯被弹射出几米远，头砸进墙体卡住，它身后涌入的丧尸受到威慑停驻脚步。

    得到片刻的逃生机会，柳仁杰喜出望外。

    “马哥，真厉害，起作用了，多亏有你在，否则就……”

    马应明身体僵直，双眼泛红，脸色惨白像一样毫无血色。

    顺着他的视线，浮尘消散的正门大厅，尸警和市民的尸体堆积成山。

    在众多残骸中，一枚十星勋章闪耀，它的主人光着双脚，踝关节折断，腹部被贯穿和身后的墙壁一样留下形状大小相同的圆形孔洞，手里握着一只象征着绅士优雅的皮鞋。

    “韩桥！”

    马应明曾严肃批评过他注意仪表着装，每次韩桥都用吊儿郎当的语气糊弄过去，这一次凄厉的吼声，却再也等不到那看似寻常却温馨的散漫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