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病领导不同意终止实验，说是要借助这个研究申请专利获得批款后再终止……这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脑袋长在了农村的旱厕里，当然，我没有私下贬低领导的意思，我只是在关心他未被检测出来的潜在弱智基因……”

    季随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确定这是真人写的。

    他把笔记合上放回柜子里，退后半步，铁皮柜门在他面前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声。

    魏池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台灯的光从桌面上扩散开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墙壁上，一高一低，叠在一起。

    “你看到了什么？”魏池安问。

    “祂的实验记录。”季随说着，转回身朝向那盏台灯，“最开始是双向观察。系统在看接入体，接入体也在看系统。但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祂学会了反向读取。”

    系统通过接入体反向读取人类的反应信息，但人类毫无所觉。

    或许那个时候，所谓的“领导”就已经被控制了。

    季随踱步走到长桌旁，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他低头去看那页上的内容，是一张时间表。

    从某年三月一直列到那年十月，每一行都写着日期和一个简短的描述。

    那年，季随九岁，有个被楚女士留在乡下的暑假。

    ……他合理怀疑，楚听澜就是在暑假的那两个月过来做的实验。

    ［3月11日，接入体004正式开始实验，实验开始前三十分钟出现轻微排异反应，精神检测无异常。］

    ［观察员备注：接入体自称‘觉得有人在看她’。综上，系统貌似有点窥私欲。］

    ［4月2日，接入体004主动请求延长接入时间。精神检测稍微恍惚。］

    ［观察员备注：接入体表现出对研究环境的‘依恋’倾向，系统貌似读取了接入体的记忆，并对其进行复制……话说，复制的记忆中会出现人吗？］

    ［5月19日，接入体004在未安排接入的时间段自行登录。系统未发出警报。］

    ［观察员备注：系统未拒绝此行为，疑似已默认004的存在，但此行动有风险，禁止二次尝试。］

    季随一页一页往后翻，到六月中旬那几页，描述开始变短了，有时候一行只写几个字：“004沉默时间延长。”

    后面隔了几天又一行：“004开始出现答非所问的情况。”

    再隔几天：“004今天说了一句话，转写如下：'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清楚了。'”

    翻到七月份的时候，字迹开始变轻，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笔画比以前细，颜色也浅了一点：“7月8日，004要求照镜子。项目组未批准。004没有坚持。”

    “7月15日，004在接入时低头看自己的手，持续约四分钟。观察员备注：她好像在确认自己还存在。”

    “7月29日，004在接入结束后问了一个问题：'我还是人吗？'观察员未作回答。系统无反应。”

    季随翻页的手停了一下。那一页的底部有一行被划掉的笔记，划得很重，几乎把纸面划透了，但季随辨认出了最下面的几个字：“……告诉她不是。”

    翻过那一页，八月的内容只有三条记录。第一条是：“8月3日，004不再主动说话。”

    第二条是：“8月11日，004在接入时发出异常信号，系统在十五秒内将其强行断开。”

    第三条是：“8月14日，004拒绝接入。项目组决定暂停实验。”

    九月的记录只有一句话：“9月2日，004请求最后一次接入。项目组批准。”

    季随往后翻了一页，十月的记录是空的。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字写在一个角落里，字迹非常轻，几乎已经看不清了：“10月17日，叶歌说‘没关系’。”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闪了一下，灭了。

    黑暗持续了大约两秒，灯又倏然亮了，但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蒙着一层黑雾。

    季随转头看向大厅入口的方向，那里隐约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旧式的白大褂，衣摆边缘有着点点血迹，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有几缕垂在脸侧。

    她站在门框边上，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季随。

    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但照不透她的轮廓。

    魏池安下意识挡在季随身前。

    他能感受得到，面前的人……很奇怪。

    玩家？诡异？好像都不是。

    她好像是介于两者的混乱个体。

    季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下压着的记录册，发觉那女人正静静盯着自己，他沉吟片刻，试探着喊了声：“叶歌？”

    但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走廊尽头的灯管齐刷刷地灭了，季随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随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开始传出低哑难耐的尖叫声。

    ……这灯管要不还是拆了吧，亮亮灭灭怪折腾人的。

    叶歌站在原地，肩膀前倾，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内部往外顶。

    她左眼的瞳孔中心有一点灰色的光，非常微小，像是针尖上的一粒反光，但下一秒，它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扩散。

    毫无疑问……她在憋大招。

    季随迅速转身抓住魏池安的手腕，说：“跑。”

    两个人步伐几乎一致，研究所的路线比精神病院复杂多了，当季随拐过第一个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前方也传来了一模一样的躁动。

    他们要被前后夹击了。

    ……叶阿姨，你小时候还抱过我呢，怎么转头就想要我的命？

    他们拐进一条岔道，灯光比主走廊更暗，魏池安走在季随外侧，步子很稳，时刻注意着身后的状况。

    “它不快。”魏池安说。

    季随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但这里到处都是它的诡，就算它不快我们也甩不掉……”

    走廊尽头发出一点微光，季随顾不得那么多了，想着先进去再说……大不了他还能用“帧外之人”的效果跑路。

    房间里是一台开着的投影仪，光线投在幕布上，画面是静止的叶歌那张脸，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手里拿着员工牌，镇静地在阅读一份文件。

    他几乎可以确定刚刚的那个怪物就是叶歌……

    这样想着，很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沙沙……沙沙……

    深入探查

    “叶歌”站在房间门口，苍白的面孔上，一双纯黑的眼球直勾勾盯着季随。

    她似乎进不来这里。

    或者说……

    她盯着季随，突然疑惑的歪了歪头。

    “她认出你了？”魏池安问。

    季随：“……男大十八变，认出来才怪，更何况……你指望我用真善美感动她？”

    “那她现在……”

    季随沉吟片刻，开始在身上摸摸索索。

    以前听季维钧说裴乐在追求叶歌，此刻他身上刚好有出自裴乐的东西……难不成这俩人玩的是双向暗恋呢？

    而且他身上的东西可是一把枪，进可攻退可守……感化不了的话就先物理超度吧。

    ……好对不起叶歌阿姨的想法。

    不过真的会有用吗？系统难道会讴歌爱情的伟大？

    季随狐疑着把枪掏出来观察叶歌的反应，结果叶歌只是皱了皱眉，不解地看了眼季随的大脑，刷一下消失在了二人眼前。

    看样子是在怀疑他脑子有问题？

    “……行吧。”

    好歹她也算是走了。

    房间中央有一张椅子和一个显示器，显示器屏幕是亮的，上面显示着一个播放器的界面，进度条停在中间位置。

    季随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屏幕上的播放键，随即画面开始动了。

    看样子那是一间实验室，叶歌坐在一张金属椅上，手腕上连着几根数据线，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画面角落显示着日期：“3月11日”，她开始实验的那一天。

    楚听澜拿着手机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皱了皱眉：“你确定吗？叶歌，作为你的队长，出于私心，我有必要劝你……不要尝试它。”

    “可是你也参与了。”叶歌抬起头，镜头拍到她正脸的时候季随注意到了她的眼睛，瞳孔是正常的黑色，但有一层很淡的灰色雾状物浮在虹膜边缘，“队伍不需要一个累赘，所以，我自愿参与接入实验，开始吧。”

    画面切到了下一段，“4月2日”。

    叶歌坐在同一张椅子上，但她的姿势和上一次不一样了，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绞着自己白大褂的袖口。

    裴乐表情复杂地看着她，艰难开口：“……你确定要延长时间？”

    “我确定……我能看到更多，这将是很有意义的进展。”

    “5月19日”，这次裴乐不在，叶歌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数据线还连着，但她没有在实验，她在对着空气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