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密如愁。恍惚间，池瑾回忆起了从前，在那个家里，卧室是间堆满杂物的小屋子，里面连张正式的床都没有，只是用几个木箱子拼在一起，上面放了个凉席被褥，便当做床了。一到下雨天，冷风拍打，破旧的窗户咣当咣当响，一响就是一整晚。

    他从没在雨夜睡过一个好觉。

    他的小猫也是。

    -

    喻沉洗完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他以为这么久池瑾肯定已经走了。但踱到书桌旁，看见少年蜷着身子，侧脸埋在臂弯里，趴桌上睡着了。

    “小瑾？”喻沉放轻声音，喊了一句。

    没人应。

    又耐着性子连唤了几声，少年纹丝不动，只有呼吸起伏。

    喻沉的目光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又见池瑾手里还攥着一支笔，他无奈地失笑。这孩子也真是，怎么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小猫，晚安

    少年的侧脸贴着摊开的习题册，额前发丝被灯光染出绒绒的金边。喻沉心下一动，盯着池瑾熟睡的面庞，心想，原书中描写男二外貌的词汇，清隽俊朗，温润如玉，可真不是虚言。

    但谁知道晶莹饱满的汤圆里面会是什么馅。

    也许一口咬下去，会被刀子割伤嘴。

    他叫了几声都没把人叫醒，看来是真学的累了。这硬邦邦的桌子哪能睡得舒坦，再落了枕，明早歪着脖子可怎么考试。

    喻沉托住池瑾的胳膊，准备扶人起来。

    原想着这小子看着瘦，扶起来应该很容易，一使劲才觉出不对，池瑾骨头架子看着细，皮肉却瓷实，往上抬时竟带着点下坠的力道，跟个秤砣一样。

    喻沉啧了一声，只好弯下腰，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从腋下穿过把人搀起来。

    池瑾睡得沉，脑袋歪了歪，无意识地往喻沉身上靠，温热的呼吸在脖颈吹拂。

    喻沉也没在意，搀着他往隔壁走。

    这是他头一回进池瑾的屋子，扫了一眼，发现确实是比自己那间屋子稍微小一些，不过苏婉和喻明远素来细致，怕两个孩子谁心里不平衡，所以屋里床、书桌、沙发这些布置都是差不多的。

    到了床沿，他弯腰调整姿势，没料到身旁的人睡得沉，身子一软，朝床上歪了过去。喻沉猝不及防，被那股力道拽着也摔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两人已经都趴在了床上。池瑾躺在下面，而他，一张脸埋进了池瑾的胸膛。

    喻沉鼻尖一阵钝痛，心底忍不住暗骂，这小子胸膛是肉长的吗？怎么硬得跟块石头似的。

    想扒开看看。

    他预备动手，动手前，做贼般抬眸看了一眼，池瑾眼睫颤动，睁开了眼。

    那双眼从睡意里挣脱出来，对上了喻沉近在咫尺的视线。他对于两个人怎么忽然躺在床上这件事一点也不好奇，弯了弯唇角，笑道：“哥哥，要陪我一起睡觉吗？”

    喻沉：“……”

    幸好还没来得及动手。

    他撑着池瑾的胸膛爬了起来，“把你弄醒了？”

    池瑾笑得玩味，“哥哥，猜猜我刚才睡着了吗？”

    喻沉一愣，满脸都是大写的问号。什么意思，这小子刚才没睡？装睡？

    图什么？

    不想走路，所以装睡让他扶过来？

    那么懒的吗？

    喻沉无法理清他离谱的脑回路。身下的人忽然动了动腿，痞气的调侃他，“哥哥，我的腿坐着舒服吗？”

    喻沉一听，赶紧从池瑾腿上挪开，退到床边。

    微微有点尴尬。

    强装镇定道：“明天要考试，你早点睡吧，我回去了。”

    “哥哥，下雨了。”他一下床，池瑾也坐了起来。

    喻沉转头看向窗外，墨色的夜空里，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

    下就下呗，左右在屋里也淋不着。

    他“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没等他转身，池瑾又问了一遍，“哥哥，要陪我一起睡觉吗？”

    这次的语气是邀请。

    喻沉心底涌上一股古怪感。

    都是男生，挤一张床也不是什么大事。这话如果是徐洛安提，他会觉得“哦，兄弟可能想一起打游戏”。而池瑾提出来，他只会觉得，“嗯？晚上有什么暗杀活动吗？”

    他摇头拒绝，“不了吧，一个人睡一张大床多舒服，我在这会打扰你。”

    池瑾唇边的笑意敛了下去，他垂着眼睫，整个人笼上了一层落寞的气息。压低了声音，听不出情绪：“好吧，晚安，小猫。”

    小猫？

    喻沉满脑子的问号。

    没睡醒说梦话呢？

    池瑾转过身，脊背对着他，单薄的肩线陷进床褥里，透出点孤零零的味道。

    喻沉道：“……晚安。”

    一声轻响，熄灭了屋里的光。

    听见那脚步声由近及远，池瑾转过身，目光落在和隔壁一墙之隔的那面墙上，眸子在黑暗里格外明亮，却没什么温度，像两汪浸在寒潭里的水，映出满室寂寥。

    窗外雨声淅沥，池瑾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

    下雨天。

    再也不会有小猫陪他睡觉了。

    -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是个晴天。

    这次考试没分考场，就设在本班考试，省去了换教室的麻烦，不过他们需要把抽屉里的书本都放到外面柜子里。

    徐洛安抱起一摞书，跟着喻沉出去。

    “你最近学的怎么样？”他问。

    喻沉笑了笑，回答道：“也许会进步一些。”

    一次进步五十分，循序渐进，等到高考的时候考六百，应该不会惹人怀疑吧？

    no！

    当然会了！

    他自己就是当老师的，当然知道学生在短短两个月之内提升三百多分，是万分之一的概率。

    但谁叫他穿越进了高三学生的身上，时间有限，只能这样大跃进。

    他说的很谦虚，徐洛安立刻来了精神，耳竖起耳朵，“哦？你估摸着，这次能考出班级倒数前三吗？”

    喻沉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晃动的人影上，沉默几秒，尔后轻轻摇头。

    见状，徐洛安两手一拍，眉飞色舞起来，“好兄弟仗义啊，学了这么久还愿意在后头陪着我。”

    喻沉没应声，再次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淡定且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这笑容就知道不简单。

    徐洛安眯起眼睛，“你笑什么？”他遮住嘴巴，压低声音凑近，“难道你准备作弊？带手机还是提前偷了答案？做兄弟的要懂得分享，来。”

    一只手伸到喻沉面前。

    找一个内里灵魂是教师兼班主任的人要答案，真是够大胆。喻沉一巴掌拍了上去，徐洛安缩回手，疼得龇牙咧嘴。

    喻沉声音冷飕飕的，“没有。”

    顺便解释了一下，“我刚才摇头，是因为我不知道我们班倒数前三是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如果人均600+，那他还真不敢保证。

    徐洛安捂着手，心想那也没必要打我啊。

    他在裤子上磨了两下手心，煞有介事，“班里倒数第三不稳定，不过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嘛——”

    一根手指点向喻沉，另一根指向自己。

    “就是咱俩的水平！”

    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喻沉忍不住笑了一声，“怎么感觉你还挺骄傲？”

    徐洛安张了张嘴，脸上的得意僵了半晌。

    是啊，他在骄傲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池瑾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飘到喻沉身后，“哥哥，你们在聊什么？”

    拧一个脑袋

    那声音近得有些过分。

    喻沉侧过头，看见池瑾歪着脑袋，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他肩膀上。

    池瑾像是早等着他转头，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对面徐洛安好奇的问道：“唉？小瑾弟弟成绩怎么样？”

    小瑾弟弟……

    这四个字落下，喻沉眼睛抽了一下。

    他这个整日被唤作哥哥的人都没有这样叫过。

    池瑾抬眸看向徐洛安，眼神停了一瞬，像是在认真琢磨这个称呼。

    喻沉盯着他的表情，忽然有种直觉——

    池瑾不高兴了。

    明明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可那种一闪而过的冷意，还是被喻沉捕捉到了。

    为了拯救兄弟，喻沉拍了拍池瑾的胳膊，转移注意力。池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眸色相对来说柔和了一些。

    喻沉绞尽脑汁地找话题，搜肠刮肚半天，憋出一句：“你的书都放好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池瑾语气乖巧：“已经放好了。哥哥，考前应该静心，不要在外面随便和人说话，我们进教室吧。”

    喻沉也是这么想的。考试前确实该稳住大脑状态，不能在小事上过度耗神，于是点了点头，“走吧，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