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岩右手卷着剧本，瞥一眼台词，上眼皮微微耷拉下来，垂视着童云灿，淡漠的声音中带点戏谑，“晦儿？”

    眼前是光鲜亮丽的储君人选，同为皇子，轩辕晦却一身灰布麻衣。

    童云灿表情几分难堪，指节紧张搓动衣衫的下摆，眸中是强装的镇定，“三皇兄。”

    此刻正是申时，晡食的时间。

    轩辕宸住宅的下人们早早便准备好，等待他这个主人用餐。

    乔岩上上下下扫视一眼落魄的轩辕晦，皮肤粗糙，骨瘦如柴，看着就不像能吃得起饭。

    映着沙场苍茫冷冽的黄昏光晕，难得的，站在轩辕晦面前的储君善心大发，“晦儿，也不早了。不介意的话，今天就和三皇兄一起用餐吧。”

    童云灿怔住，抬眸，惊讶的眼色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咕嘟嘟酝酿的酸涩情绪。

    他默了好久好久，终究“嗯”一声，声线颤抖哽塞，“如此，便叨扰三皇兄了。”

    来之边关一年多，轩辕宸这一兴致即来邀请的晚餐，是轩辕晦最为饱腹的一次。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童云灿、乔岩双双演技在线，一遍过。

    下片场后，童云灿缓解下心情，重新恢复开朗的笑。

    扭头，看见一旁出戏的乔岩，他抬手，“乔老师，辛……”

    短短五个字没来得及说完，乔岩没听到似的，直愣愣起身离开。

    心灵尚且纯洁的小侯真以为他没听见，高高扬手想叫住他，“欸，乔老……”，被童云灿一把捂了回去。

    小侯：？？？

    他瞪着困惑的眼看向童云灿。

    童云灿扶额。(ˉ―ˉ)

    小小声道：“别再喊了，他就是不想理我们。”

    “啊？”小侯：“不该啊童哥，你们刚刚合作的不挺好嘛？”

    一遍过，情绪、拉扯都相当到位。

    童云灿拍他糊涂的脑瓜子一下，“动动脑子！合作的好只能代表对方演技很好，并不能代表两个人的关系！拍戏是职业素养，私下相处才是两人的关系。”

    “但显然……乔老师并不想和我相处。”童云灿狠戳小侯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你也不多想想，刚那么近的距离，我的声音也不算小，要理的话早就理了，哪儿需要你再喊一遍。”

    小侯似懂非懂点点头。

    童云灿：“……”

    想念前世面面俱到的完美助理小侯怎么破？

    眼前的小侯还是太青涩了。

    童云灿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

    另一边。

    乔岩的经纪人站在他面前，那是一个身材发福、目光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

    “你做的很好，避免无效的社交。”中年男人扶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我查过童云灿，一个粉丝刚破百万的小明星而已，来《锦年》也只是客串，待不了几天。”

    “他的经纪人王梓，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娱乐圈最底层的人罢了。”中年男人口中不屑，“嗤”一声，“跟他交好，你得不到几分利，甚至还可能要扶贫，以后离他们远点儿，这类人都不要接触。”

    乔岩目光中是和经纪人如出一辙的高傲，他单手插兜玩着手机，分毫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我知道，吴哥，这不是没和他接触吗？你别操心，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方面，吴哥还是很放心乔岩的，他叮嘱道：“你心里有数就行。记住，剧组里多和崔甜雅互动互动，这期间，我会找狗仔拍你们的亲密照，到时候在《锦年》播出前放出去，多吸点儿cp粉。”

    乔岩敷衍回应，“行，我知道了。”

    -

    转眼间，抵达轩辕晦杀青的日子。

    童云灿脸上画着战损妆，胳膊、腰部、大腿、小腿上全都紧紧缠着白色的纱布，被隐藏在破破烂烂的服装之下。

    负责道具的工作人员一遍遍检查着缠绕在童云灿身上的威压，生怕出一点纰漏。

    要知道……

    那可都是真马啊！用真马去拍！！切切实实的在地上拖行！！！

    唯一的防护就是这几根细细的结实的威压绳子。

    童云灿高举着双手，方便工作人员更好的检查。

    脑海中却思忖着接下来的表演。

    拖行致死啊……

    虽说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他要表演的东西可不少。

    小侯惴惴不安站在一边，眼睁睁瞧着拇指粗的麻绳一端被绑在童云灿的手腕，另一端，被绑在壮实矫健的活马上。

    我天啊……

    他攥紧了手中的白色毛巾，心脏‘扑通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开拍前，导演确定了一遍又一遍，“云灿，确定都准备好，可以开始拍摄了？”

    童云灿深吸一口气，远远朝导演点点头，大声喊了一声，“放心吧导演，我确定，我都准备好了！”

    导演暂时松一口气。

    “action！”

    一声令下，童云灿瞬间进入状态。

    晶亮的眼眸逐渐失去光泽，一张脏兮兮的脸，麻木不堪，仿佛早已感知不到痛苦。

    前方矫健的马儿“咴儿”一声，抬起蹄子，小步小步往前跑。

    童云灿被拽一个踉跄，僵硬失力的双腿被迫向前迈步。

    蓬头垢面的轩辕晦狼狈被拖在马后，被当成挑衅轩辕宸的工具，一趟又一趟，被溜在他们坚守的城池前，被溜在……千千万万的将士面前。

    死吧……让他死吧……他这种人，活着也没有什么价值……

    浓重的自毁欲望在心间不断蔓延。

    轩辕晦清楚。

    停下，停下迈动的脚步，他就能够不再忍受这样的痛苦。

    可是……

    可是明明双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依旧麻木不仁地朝前奔跑迈动。

    一趟……

    两趟……

    三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轩辕晦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溜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真的，真的到极限了。

    竭力迈动的步伐一刹那，像是断掉的发条，身体再也运转不起。

    哐当——

    轩辕晦直愣愣向前栽倒，膝盖一前一后跪在地面上，被马拖着，‘刺啦刺啦’向前划。

    眸中仅剩的碎光也彻底消失。

    眼眶中，空洞洞的。

    终于，他板直的脊背再也坚挺不住，宛若大坝顷刻崩塌，轰然倒落在满地黄土之中。

    矫健清脆的马蹄声依旧未停，甚至越来越急促。

    轩辕晦就这么被吊在马后，躯体一遍一遍淌过边关的黄土，结束他这凄惨悲凉的一生。

    “cut！！！”导演激动拿着小喇叭大喊，“过！过！过！非常完美！”

    这死亡的效果简直了，不愧是老李推荐的死亡专业户！

    导演喊下“cut”的瞬间，小侯就窜进了片场，他跑的比谁都快，冲向童云灿那边，唇色煞白煞白的。

    他真的被吓到了。

    刚刚拖行的一幕幕，实在是太可怕了！

    尤其，若是他没看错，后面有十几秒，童哥可是脸朝下的！

    童云灿龇牙咧嘴被小侯扶起来。

    小侯：“童哥，童哥，你没事吧？”

    小侯仔仔细细扫过童云灿的面容，没有发现划痕。

    他略略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脸保住了。

    这会儿，童云灿身上哪儿哪儿都疼，火辣辣的，但身上毕竟缠了纱布，所以，他也不是很确定他有没有事。

    按照经验来说的话。

    童云灿：“没有大事。”

    很快，童云灿腰间的威亚被工作人员拆掉，站起的瞬间，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小侯及时扶住。

    导演乐呵呵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大红封，目光落在虚弱腿软的童云灿身上，他有些歉疚，把红包递给童云灿。

    “辛苦了云灿，这是我个人准备的一点压惊红包，你好好收着。”

    童云灿勉强扬起笑，活力不足，手指却紧紧攥着大红封，“谢谢导演。”

    导演摆摆手，“哪有什么谢不谢的，都是你应得的。”

    看不腻

    寒暄几句，童云灿和小侯回到更衣室。

    童云灿费劲吧啦拆掉手臂、腹部、腿部缠绕的、已经破损的白布，换上夏季清爽的服装。

    身着短袖，胳膊上勒出的红痕明显，早上还干爽的皮肤潮潮的。胳膊肘处，一小层皮被擦掉，曝露在空气中，刺刺的，痒痒的。

    小侯天塌了！

    “哥，哥你胳膊肘被擦破了……”

    童云灿反肘瞄一眼，“没事，小伤，两三天就好了，不会影响后续的拍摄。”

    童云灿不舒服朝后掰掰酸疼酸疼的肩膀。

    虽说防护很到位，但他也确确实实被拖行了好几圈，这会儿不是很舒服。

    他招呼小侯，“我们先回酒店收拾东西，等回去后再仔细看伤。”

    小侯麻溜跟在童云灿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