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澜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一个喂一个喝，等承煜喝完才开口问：“那个刺客……是谁派来的？”

    周昭把空碗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示意道：“李福安。”

    李福安上前躬身禀告：“陛下，娘娘。这个小太监是永和十三年入的宫，档案上写家中父母双亡。

    此人入宫六年，平日从不显眼，膳房、茶房都待过，都是不起眼的差事。要不是此人跟之前两次刺杀有所细微的牵扯，我们早做了防备，怕是都查不到他的幕后之人。”

    “至于今日鸿鹄书院那名学子，还未查清是否跟这个小太监是一路的，但两人动手的时机配合得极好。

    幕后之人，对今日殿内的座位和人员分布了如指掌，布局已久。”

    周昭抬眼看他：“幕后之人查到了吗？”

    李福安微微压低声音：“查到的线索，指向南楚。”

    周昭的目光沉了下来：“南楚，果然！查到的人都控制住了吗？”

    李福安应道：“都控制住了，有三个下面的人来不及卸下巴，服毒自尽了。其余八人都在地牢中审问，已经撬开了两个人的嘴，供词正在整理。”

    李福安说完看向周昭，为难说道：“还有就是这次牵扯到了八殿下府上的管事。”

    周昭眉梢微动，看向李福安：“但说无妨！”

    李福安道：“八皇子有一间铺子，是内务府这些间谍出宫时的联络点，这间铺子就是这个管事在管的，三年前这个管事曾经去过一趟南楚边境，当时报的是探亲。

    奴才已经让人暗中盯着八殿下府上，暂时没有惊动。”

    周昭点点头：“先监视起来，不要打草惊蛇。”

    李福安躬身：“是。”

    周昭又问：“除了八皇子那边，还有别的？”

    李福安：“光禄寺那边也有一位官员牵扯进来，已经派人去拿了。”

    周昭点了点头：“鸿鹄书院那个学子什么来路？”

    李福安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那学子确实是鸿鹄书院的人，入书院已有三年，他接触过的人，正在查。不过人已经死了，他生前跟谁有过往来，只能从身边的人嘴里撬。”

    周昭眉心微动：“所以书院那边的人，早就埋下了？”

    李福安沉默了一下：“恐怕是，若此人还活着，从他嘴里应该能掏出不少东西……要是赵将军能收着点……”

    周昭听到这也无奈了：“满仓那个家伙……真的是……”

    沈明澜在旁边安慰：“满仓也是好心，他也是为了救煜儿。”

    李福安接收到皇上的眼神，只能当回恶人，回禀道：“暗处的大人当时也出手了，那位大人的银针已经打出去了，但赵大将军动作更快，银针没能扎到人。”

    周昭无奈接过话头：“明澜，你说满仓他是不是故意的？已经第二次了！”

    沈明澜给他续了一杯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满仓他要是有那个心机，你早死了几回了，满仓就是在战场习惯了。”

    周昭还能说什么，只能气得咣咣灌茶水。

    “父皇！”承煜从暖炕上站起来，爬上他膝盖坐好，“你要是真生气了，就罚大将军抄书，大将军一看书就头疼！”

    周昭闻言放下茶盏，微微挑眉：“抄书？满仓那家伙可不会乖乖抄书。你让他抄书，他只会当没听见，他会的那两本兵书，还是老将军趁他还小的时候，用鞭子抽着他读的。”

    承煜歪了歪小脑袋，眉眼弯弯地坏笑道：“煜儿有法子让他乖乖抄。”

    周昭手一顿：“哦？什么法子？”

    “煜儿听钱老夫人说，大将军是女儿奴。父皇可以拿糖果去收买大将军的女儿，让她监督大将军读书，那样大将军一定不敢偷懒。”

    周昭嘴角没压住：“……你连这都知道？”

    承煜眨眨眼：“钱老夫人说的呀。”

    周昭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可以一试，正好让他补补脑子。”

    承煜哑着嗓子说道：“但是父皇，你别说是煜儿出的主意。要让大将军以为是父皇自己想出来的。”

    周昭看着他：“朕保证。”

    沈明澜嘴角噙着笑，伸手轻捏了一下承煜的鼻尖：“你呀，年纪不大，坏主意倒是一套一套的。是不是跟你父皇学的？”

    承煜捂住鼻子：“才不是！煜儿是跟钱老夫人学的！煜儿就是借用一下……”

    沈明澜乐道：“你们父子俩啊，合起伙来，焉儿坏。”

    

    光禄寺寺丞被拖进来的时候，已经软成了一团烂泥。

    侍卫一松手，他就直接腿软的趴在了地上，看见皇上，连忙颤颤巍巍地伏下去磕头：“臣、臣招！全都招！臣收了户部一位司务的银子，把弘元殿那日的席位安排交了出去。”

    “他是罪臣的老相识了，罪臣想着席位安排这种事不算机密，罪臣实在没想到他们是要行刺啊！”他全身颤抖得厉害，边磕头边解释，额角很快破了道口子，流出血来。

    “罪臣就算有十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通敌啊！罪臣全家老小都在京都，老母七十了，小儿还不满三岁，罪臣怎么敢拿他们的命去换……”

    周昭冷冷道：“收了银子就告知了席位安排，不问缘由、不查底细，朕该说你蠢，还是该说你贪？”

    光禄寺寺丞以头抵地：“罪臣该死。”

    周昭看着他：“你确实该死。你收了多少银子？”

    光禄寺寺丞抖着声音答道：“五十两……”

    周昭拿着茶盏的手一顿，垂眸看着伏在脚下瑟瑟发抖的人：“为五十两银子，你把弘元殿的席位安排交了出去。五十两，你就把朕儿子的命交出去了？”

    光禄寺寺丞伏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头：“臣该死！臣该死！臣真的不知道是要行刺！臣……”

    话没说完，他已经哭出来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周昭嫌弃地移开目光，转而看向李福安问道：“李福安，这些年他贪墨了多少？”

    李福安躬身道：“光禄寺寺丞这个位置，油水不多，约莫三千两出头。但这些银子不是一年两年能攒出来的。”

    周昭：“三千两？一百两送命，三千两抄家，值吗？”

    李福安没敢接话。

    周昭淡淡下令道：“拖下去，交大理寺审结，家产抄没，家眷流放。”

    侍卫把人拖走的时候，这位寺丞的哭喊声不绝于耳，难听的很。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周昭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起身，又问道：“户部那位司务呢？”

    李福安躬着身，禀告道：“陛下，户部那位司务……今早发现死在家中。仵作验过，是服毒。”

    周昭抬眼看他：“死了？他死的时机倒是巧。”

    李福安：“应是光禄寺寺丞被拿之后，被人了断的。尸体已经收殓了，仵作取了证物留档，其他的奴才正在派人查。”

    周昭“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站起来往地牢外走去：“太吵了，既然没有通敌，就让他死得痛快些。”

    李福安躬身应道：“是。”

    ……

    紫禁城里，雪化了大半，湿漉漉的水痕在砖缝里泛着细碎的光。

    承煜整个人被裹得圆滚滚的，正被小顺子牵着往宫门口走。他看见李福安突然从旁边冒出来，抬头喊道：“李公公！煜儿要去看二舅舅。”

    他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日好了一些，至少能断断续续地听清在说什么。

    李福安快步走上前：“殿下是要去探望沈院长？”

    承煜点了点头：“二舅舅挨了板子受了伤，煜儿去看看他。”

    李福安侧身让开半步：“陛下刚审完人，在御书房，殿下要不要……”

    承煜摆了摆小胖手：“煜儿先去二舅舅那儿，晚些再去找父皇，李公公你跟父皇说一声。”

    “是”

    走到东街时，街面上远远围了一圈人，灰烟正从两栋铺面之间翻涌而上。

    承煜突然停住了脚步。

    小顺子也看见了，赶紧道：“殿下，那边好像走水了，我们要不要绕一下路。”

    承煜踮了踮脚尖往前张望，又扭头看了看小顺子：“走！过去看看。”

    小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快步走了过去。

    起火的是街角一家绸缎庄，火势从后院的库房烧起来，已经蹿到了前铺的屋檐。

    一群禁军正拎着桶来回泼水，可火苗反而越蹿越高，浓烟滚滚地往天上卷，呛得人直咳嗽。

    围观的人群被隔在远处，急得跺脚。百姓议论纷纷：

    “这好端端的铺子，怎么会着火呢？”

    “水井在两条街外头呢！这来回一趟费老鼻子工夫了！”

    话音没落，前面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木梁塌了半截，人群哗地往后涌了半步，有人低声喊了一句“完了完了，这火怕是灭不了了”。

    承煜站在人群前面，看着禁军拎着水桶往火里泼，水浇上去冒出一片白烟，火势非但没小，反而顺着水花往旁边窜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