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页
圣祖看完,批了二甲,随即偏过头,朝恭立一侧的吏部尚书道:“此人有心实务,留京任用,入农部观政,不必遣外。”
主考官们跟着忙了一整个下午,阅卷、核分、排名次。等放榜那日贡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赵明义从巳时起就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使劲往前看,旁边的李林之拉着他的袖子。
人群最前面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明义兄可在?赵明义!二甲!”
赵明义脑子里轰地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旁边的李林之已经猛地扭头看向了他,两人同时张大了嘴。
“孙伯言!二甲!”站在后面的孙伯言整个人僵了一瞬,手里的书册啪嗒掉在了地上。
“李林之!三甲!”
孙伯言从后面挤过来,老泪纵横,三个人抱作一团哭了起来。
赵明义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还使劲拍李林之的背,李林之被他拍得直咳,却也舍不得松开。】
「贡院三哭,名垂青史。」
「哈哈哈哈!这三个人真的太了!」
「旁边考生:三个疯子!考虑一下落榜人的感受好吗?」
小熊猫重新蹲坐在画面中央讲道:【天启七年这一届科举,被后世称作‘龙虎榜’。四十三名进士里,有二十九人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
话音落下,一幅幅画像在天幕中徐徐展开。
【赵明义,永州人,天启七年二甲第九。后入工部,主持修建了三项大型水利工程——永济渠北段、渭水引灌渠、淮南防洪堤,三渠并行,活人无数。晚年著《治水杂录》,被后世尊为河工宝典。
李林之,南楚商路策之始倡者也。天启八年,出任南郡边市通判,助圣祖定南楚之策,厥功甚著。后历南楚诸州,累迁至安抚使,终老于楚地,以治绩闻。
孙伯言,天启七年二甲第十。晚年编纂《大周农书》十二卷,后其弟子补齐八卷,收录作物、节气、土法、新种等,流芳后世,被尊为‘田舍公’。】
画面继续翻动,一幅幅画像次第展开,多数着绯袍银鱼,眉宇间已沉淀了半生功业。翻到最后,一幅素净的青衫画像落在中央,与前面所有的面孔都不一样,年轻得不行。
小熊猫收起方才的轻松,爪子轻点画中人的衣角,沉声道:【此人名为何晏,天启七年殿试,三甲末位。放榜后众人争相留京,他则被外派去了离谷县,任九品县令。】
舆图徐徐展开,群山环抱之中,离谷县只一条烂泥驿道与外界相通。
【离谷县地处两山夹缝,进出唯此一路,天雨即烂,外人难入,里面的人也出不来。百姓世代守着几亩薄田,日子紧巴巴的,又兼旧俗陋习盘踞——买卖人口、溺婴弃老,屡禁不止。朝廷政令传到县衙,往往迟了数月。前面三任县令,皆未得善终。此后离谷悬缺两年,无人愿往。】
画面里,一个年轻背影背着旧书箱,踏上了那条泥泞的山路。
【何晏非寻常文吏。他自幼随道医一派习武行医,到任后一手执律法以惩恶,一手持银针以救人。溺婴弃老之陋俗,他以严刑痛革;闭塞不通之山路,他以铁腕凿开。朝廷闻而嘉之,拨银助修驿道,商旅渐通,百姓渐得温饱,外迁者日众。走出大山的人见了外头的天地,方知旧俗之恶,离谷风气自此一变。】
小熊猫的声音低了几分:【天启十一年秋,离谷疫作。何晏亲历诸村诊视,昼夜不息,终染疾而殁,时年二十三。邑人感其德,白衣素冠,送柩三十里,哭声震谷。】
【天幕画面一转,圣祖坐在龙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奏折。
奏折上写着:何县令于九月初七染疫,初九殁于县衙。全城百姓白衣送行,送至三十里外。遗物已收妥,候朝廷示下。
圣祖记得何晏。
天启七年放榜后,旁人都在京中奔走,只有这个人递了一封自请去离谷县的折子上来。
吏部尚书在桌案前站了一会儿:“臣听过离谷县的事。前面三个县令,都没活过两年。何晏去了四年,修了路,改了俗,引了麦种。臣当时想,此人是个能做事的,今年的升迁令早已拟好发下去了,只是他迟迟未赴新任……”
他顿了一下,低沉道:“没想到,走得这样早。”
圣祖搁下笔,抬头对吏部尚书说:“传旨,追赠何晏中正大夫,画像入俊英阁。离谷县……往后县令之缺,由吏部择优选派,不得以偏远为由悬而不补。”】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收拢,小熊猫蹲坐在光幕中央,轻声开口:【何晏没有留下多少东西。只有离谷县的县志有载:晏公修路四十里,减陋俗十七条,引新麦种入地三百亩,疫中救民逾千。他自己只留下一封信。】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但愿后来者,不必再走这条路。】
画面里浮现出离谷县的新官道,宽阔平整,两辆马车并排走还剩余裕。路边的石碑上刻着四个字“晏公遗泽”。
天幕渐渐收拢,太极殿里安静了片刻,大臣们各自收了目光沉思。
承煜坐在周昭的膝上,眼睛望着天幕消散的方向:“父皇,何晏去离谷的时候,知道那条路很难走吗?”
周昭低头看他:“知道。”
“知道前任三个县令都没好下场吗?”
“知道。”
承煜想了想:“他明明知道很难,还主动自请去的。太傅上回讲《论语》的时候说过一个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仰起小脸看向郑玄:“太傅,何晏这个算不算?”
太傅捋了捋胡子,认真答道:“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臣佩服。”
承煜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太傅,煜儿觉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有趣。”
太傅一愣,躬身道:“殿下将来要行的路,未必比离谷那条烂泥路好走。”
承煜听完:“嗯,煜儿佩服何晏,但煜儿不会像他一样。煜儿有好多事没做完,不能那么早死。煜儿希望你们也是,有能力活得久久的,才能救更多的人。对吧!父皇!”
殿中沉郁之气,被他这几句话冲淡了大半。
二皇子没忍住,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承煜的小胖脚丫:“小十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承煜被戳得缩了一下脚,扭头瞪他:“就是嘛!好人要有好报,大家才会去做。还有煜儿一直都很会说话,二哥你才是总说废话。”
二皇子“嘿”了一声,伸手去捏他的脸蛋:“你说谁废话?你再说一遍?”
承煜往父皇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周昭的龙袍里闷声喊:“父皇救命!二哥要掐我!”
周昭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又看了看张牙舞爪作势要挠他的二儿子,嘴角弯了弯:“老二,要闹出去闹,这是早朝。”
二皇子收了手,嘿嘿笑了两声。
承煜从父皇怀里探出半张脸来,冲二哥做了个鬼脸。
朝会散了之后,周昭没急着走,几位重臣也留了下来,围在御案前头说科举的事。
丞相王竑捋着胡子,叹气道:“陛下,天幕上科举的苗子确实好,可那是天启年的事了。咱们现在照着天幕上去找,怕是不容易。”
周昭端着茶盏没喝,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年龄大的那几个倒是好找。孙伯言那种,现在大概也有三十岁了,能读书写字又懂庄稼,在当地肯定有点名气,地方志里一翻就可。”
“可年龄小的那几个……”王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承煜。
承煜正趴在父皇膝盖上剥松子,小胖手捏着松子壳嘎嘣嘎嘣响,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王竑接着说了下去:“村里头的孩子,没进学堂之前,名字大多都是随口叫的。二狗、三娃、铁蛋,等到了蒙学才会取个大名。天幕上只说了人名和籍贯,可这些人在这个年头,怕是连大名都还没有,甚至可能刚出生。”
吏部尚书微微颔首,补充道:“回陛下,我刚刚细细记了一下,天幕中有十二人的籍贯如今尚属东离。”
王竑叹了口气:“所以就算找着了,人也不在咱们手里,还能去东离把他抢回来不成?就算抢回来了,人家愿不愿意跟你走还是两说。”
户部尚书钱佑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插上话了:“陛下,臣方才算了算,天启七年到现在还有十八年。这十八年里,咱们就算翻了各地的名册,找到这些人了,也难办。
赵明义、李林之、何晏这些人估计都是奶娃娃。而且十八年,变数太大了。要是我们出手干预,万一中间出了岔子,弄巧成拙了怎么办?”
承煜剥完了手里的松子,把六颗松仁往父皇手心里一放:“那就不干预呗,等他们长大了,自己会来的。天幕上不是说了嘛,他们往后都是大周的名臣。现在他们有的就跟承煜一般大,承煜如今不想离开父皇母后,他们多半也不愿离开自己的故乡和父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