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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煜自己爬上旁边的小杌子坐好,也不说话,就那么晃着腿坐着。
周昭翻着折子,始终没抬头看这边。
午膳时分,承煜还在。李福安端了饭菜进来,摆在案上。
周昭放下折子拿起筷子,看了一眼还坐在小杌子上的儿子:“回去吃饭。”
“煜儿要在这里吃。”
“你右手不方便,回去让人喂。”
“煜儿自己会吃。”承煜从杌子上跳下来,哒哒哒走到案边,踮着脚够筷子,左手握了三次才握稳,颤悠悠夹起一块肉,还没送到嘴边就掉回了碟子里,溅了几滴汤汁在案面上。
他又夹又掉了。
旁边的宫女赶紧上前:“殿下,奴婢喂您。”
“不要!”承煜梗着脖子,“煜儿自己会吃!”
他换成勺子舀粥,这回倒是送到了嘴边,但手腕一歪,粥顺着下巴淌了下来,滴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承煜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湿印子,嘴一瘪。
周昭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把他的勺子抽走,夹了一块肉,送到他嘴边。
承煜愣了一下,抬眼看着父皇。周昭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筷子稳稳地停在他嘴边,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承煜开心地张嘴咬住,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坐在周昭对面,仰着小脸,嘴巴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父皇,这个肉好吃!”
“父皇!煜儿这两天好想你!煜儿知道错了!煜儿以后一定注意安全!”
周昭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递过去。
承煜张嘴接了,鼓着腮帮子嚼了嚼,还没咽下去,便噼里啪啦地继续:“父皇你知道吗,五舅舅给了煜儿一匣子琉璃珠子,亮晶晶的,跟糖豆似的,但是不能吃。七舅舅给了一把小刀,煜儿想要刀鞘,他说没有刀鞘,让煜儿自己做个套……”
他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周昭又夹了一块肉递过去堵住他的嘴:“吃你的饭。”
旁边的李福安和小顺子悄悄对了个眼神,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天终于放晴了。
晚上换药时,周昭坐在榻边,看着太医一圈一圈拆开纱布,承煜原本圆滚白嫩的小胳膊,如今肿得皮肤都绷得发亮,边缘一圈乌青,中间泛着紫黑。
周昭的眉头拧得死紧,手指扣在膝上,指节泛白。
承煜仰头看着他紧抿的嘴角,伸出左手碰了碰父皇的手背:“父皇,不疼了,真的。”
周昭没接话,看着太医小心翼翼地涂了新药,又用新纱布一层一层裹回去。
承煜疼得小脸发白,却硬是没吭声。
等太医退下了,周昭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截裹好的胳膊:“……不疼?”
“不疼了!”承煜赶紧摇头,笑起来,“换了新药凉丝丝的,一点都不疼了!”
周昭没信他,叹了口气,看着他心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次是侥幸,旁边刚好是灌木丛,你又肉多,摔下去垫了一下,要是摔在青砖上呢?”
承煜低下头,不敢说话。
“朕不是不让你骑马。”周昭避开他的胳膊,伸手把他抱进怀里,“之前说没说过只能在校场骑,身边必须有赵大将军陪同?”
承煜点点头。
“你阳奉阴违,自己偷偷骑不说,摔了还要瞒着朕。你想过没有,若是骨头断了呢?若是摔到脑袋呢?”
承煜低着头,两只脚悬在榻沿晃了两下,小声说:“……煜儿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这次是侥幸。”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答道,“煜儿以后骑马一定小心,不骑快了,不在湿滑的地方跑,一定让赵大将军在旁边陪着。要是再摔了……一定马上叫太医,不瞒着父皇。”
周昭看着他鼓着腮帮子认真保证的小模样,终是弯了弯嘴角点点头。
承煜立刻得寸进尺地扑过来,把头拱进周昭怀里,闷声道:“父皇不生气了好不好?”
“……嗯。”
“那父皇明天来看煜儿?”
“……嗯。”
“那煜儿明天想吃栗子糕。”
“不行,太医说了忌甜腻。”
“……那吃半个?”
“一个。”
承煜把脸闷在父皇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周昭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终于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行了,睡吧。”
……
三日后,东离使团终于动身离京。
阿史那铎临走前被周昭查了个底朝天,确认承煜摔马跟东离人无关,周昭才点了头放行。
周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心头那点杀意咽了回去。
和谈已经谈妥,赔款也已交割,若真查出他们敢对承煜动什么手脚,他完全可以让这些使臣路上遇到山匪,干干净净,连尸体都不用还。
但查过了,确无干系,那便放回去,留着他们的命回去给东离添堵,比死在大周境内划算。
朝会队列里王竑悄悄松了口气。东离那两成赔款刚好填了今年的亏空,再加上先前收缴的粮草折算,勉强能凑出一个“不叫百姓饿肚子”的年景。
他捧着账册出列道:“陛下,今岁秋收虽歉,但加上东离赔款,朝廷至少能保证各地百姓有粮过冬。只要不闹大的灾荒,今年便算平安过去了。”
周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落在第五个位置上。
沈明陶今日穿了一身官服站在朝班中,他虽以商贾身份行走四方,却是有正经官职在身的,这些年他明面上是行商,暗地里其实是奉旨探察诸国虚实。
“沈明陶。”周昭开口。
“臣在。”五舅舅出列拱手。
“你走商这些年,摸清了多少?”
沈明陶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回陛下,臣这些年沿着边境线走了七趟,东离、北燕、南楚、西陵四国,多少都有了些底细。
东离物资最丰,粮产、布帛、盐铁皆不弱于大周,气候也比大周这边暖和,他们主要作物水稻可以做到一年两熟。”
殿上众臣耳朵竖了起来,东离虽打了败仗,可那是兵败,不是国穷,打仗打的是粮草铁器,东离这两样都不缺。
“北燕呢?”王竑问。
“北燕地方大,但多是苦寒之地,物资远不如东离,唯有马匹是一绝。
南楚水系发达,境内大江大河小河交错,水路运输便利,粮产也不错,但瘴气重,外人进去了不好出来。
西陵山多,地少,对外通商极少,且隔着咕噜海,臣也摸不清状况,了解最浅。”
沈明陶顿了顿,“若论最值得花心思的,还是东离。”
周昭坐在上首,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他正琢磨着,殿内忽然金光一闪,天幕又亮了。
太极殿上方,金光铺展,群臣齐齐抬头。天幕里小熊猫的声音朗朗而来。
【宝子们!好久不久,有没有想我呀!话不多说,之前咱们说过,圣祖之所以第一个打东离,是因东离作死频频。
今儿咱们再说说另外两个缘由,其一,东离的物产,实在丰饶。】
天幕展开山川地理图,朱砂红线勾出东离疆域。
镜头一转:东离的稻田金浪翻滚,矿石堆成小山,河道上运粮船首尾相接,盐田白花花一片,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三行小字浮出来:
东离年产铁二十万斤,铜八万斤,锡四万斤,盐六十万斤。粮产三季,稻麦兼收。布帛年输三十万匹。盐井七口……
【东离的粮产比大周多六成,盐、布、木材、药材样样比大周宽裕。诸位想想,个兵不如我、内斗不休、还揣着满仓好东西的邻国,不打它打谁?】
满殿文武眼睛都直了。户部尚书擦了一下嘴角,小声嘀咕:“六十万斤盐?大周去年才多少来着……”
旁边的同僚低声回他:“四十二万斤……”
殿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昭坐在龙椅上,看着天幕里沉甸甸的稻穗和漫山矿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财主,早知道东离这么富,他该再讹一成。
承煜吊着一条胳膊,窝在父皇怀里盯着天幕,眼睛亮晶晶的:“父皇,他们东西那么多,为什么还来偷煜儿的锅?”
周昭低头看着儿子,小脸上满满当当全是困惑。他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天幕上东离的集市图:“你看他们人多不多?”
承煜看了看:“多。”
“人多了,好东西也多。可他们自己做不出来,就想去拿别人的。他们偷锅,是因为觉得咱们的东西比他们的好。可偷了锅回去,也做不出第二口来,他们只知道好东西在大周,却不知道好东西是怎么来的。”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他们为什么不学?”
“因为学东西要花功夫。”周昭伸手点了一下儿子的额头,“他们不想花功夫去钻研,只想捡现成的。捡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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