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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辞接过笔,低头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底下的人立马站起身,朝外面走,去准备手术。
“星辞,别紧张。”蒋卿锋拍了拍他的肩。
许星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不紧张。我既然决定手术,那么一切后果,我都能承担。这种手术,交给别人,我始终不放心。”
“加油,星辞,别担心,神明会保佑你们的。”蒋卿锋说。
神明。
许星辞抬头看向头顶白花花的灯,喃喃自语,“是呀,他做了这么多好事,护人民安康,他这么善良,神明一定会保佑他的。”
许星辞签完字后没有多待,转身就去了更衣室。
他换好手术服出来时,蒋卿锋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两个人并肩往急救室走,谁也没说话。
走廊的灯白得刺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一声一声,像是倒计时。
洗手、消毒、穿手术衣、戴手套。
许星辞站在手术台前,低头看着台上的人。
沈和煦的胸口已经被打开了,创面暴露在无影灯下,比之前在巷子里看到的更深、更复杂。
陈主任站在主刀位置,许星辞站在他对面,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止血钳。
手术开始。
接下来整整四个小时。
无影灯下只有器械碰撞的声响和监测仪规律的低鸣。
许星辞没有抬过几次头,他的视线一直在创面上——每一个出血点、每一根需要缝合的血管、每一处被刀锋划开的组织。
他递器械的时候手很稳,吸引器吸走积血的时候手很稳,穿缝合线的时候手也很稳。
只有在陈主任停下来调整监测仪的那几秒里,他才允许自己快速看一眼沈和煦的脸。
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白得像纸。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递器械,继续缝合。
手术结束的时候,陈主任摘下口罩,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状态不好,但手上一点没受影响。”
许星辞没有回答。他把器械放回托盘,退后一步,看着护士把沈和煦推出急救室。
担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没有再渗血,监测仪平稳地跳着。
作者有话说:
星宝好强大的心脏,这种情况下还能亲自做手术。
我爱他
他站在那里,手套上还沾着血,然后慢慢摘下手套,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打开,凉水冲过指缝,带走了那些暗红色的痕迹。
他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镜子,他的脸色不比沈和煦好多少。
好在,神明再一次向他们低头。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许星辞出去时,沈向阳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了。
见到人出来,他立马上前一步扶住许星辞的胳膊:“表嫂,你怎么样?”
许星辞觉得有些好笑。他不问自己表哥怎么样了,反倒先来问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他摇了摇头:“你表哥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不会出事了。”他顿了顿,问,“出了这么大的事,广城那边会派谁来?”
他问这些完全不是空穴来风。
七年前,杜舒怀和肖诺和沈和煦的关系摆在那里,沈和煦出这么大的事,他们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会赶来。
更何况如今的沈和煦已经不是当年的沈和煦了,还是地位尊贵的沈上校。
沈向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表嫂你怎么知道广城会派人来?”
“这还用猜?”许星辞有些好笑,但还是耐心地朝这位小朋友解释,“你表哥的那几位朋友,我也认识。他们感情很深,你表哥出了这种事,他们自然会来。”
沈向阳笑得乖巧:“是,杜哥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肖小哥被事情耽误了,估计要等两天。”
他顿了顿,问,“表嫂是不想见他们吗?”
许星辞摇头笑了笑:“没有。只是有些感慨。”
七年。
时间太长,长到足以改变一切,长到人体内的细胞都全部更新了一遍。
曾经那一群玩闹的好友,如今都长成大人了,走向各自的道路。
所有人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即使许星辞刻意躲避他们的消息,也禁不住那群天之骄子十分优秀,无数人歌颂他们的功绩。
“其实他们也时常说到你。”沈向阳压低声音,“只是不敢在表哥面前提到你。”他停了一下,“他们偷偷给你立了衣冠冢。”
许星辞有些诧异。
沈向阳解释:“你的弟弟就是谢予,把你的骨灰当着我表哥的面扬了,然后不让你进祠堂,不让你进庙宇。表哥也不信你死了,只点长明灯,不立墓碑。没办法,杜哥和肖小哥看不下去,就悄悄给你立了衣冠冢。每年都会去祭拜你呢。”他朝许星辞眨了眨眼,“你就当不知道,别说是我说的。”
许星辞听后心里五味杂陈。
谢予那么做,他能猜到原因——一怕沈和煦查过来,二是为了报复沈和煦。
谢予那个人,心思简单,爱憎分明,睚眦必报,做出这些事情在情理之中。
但杜舒怀和肖诺会给他立衣冠冢,是他确实没想到的。
他和两人顶多算泛泛之交。
当年的谢星辞过得太苦,谢魏给的压力、母亲病重的担忧、对自己未来的迷茫,让他一直觉得他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便从未交心。
只是没想到,时隔七年,再一次听到他们和自己的事,居然是自己死后,他们替亲人给他立下衣冠冢。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原来那段令人作呕的时光里,他竟然错过了很多美好的细节。
许星辞轻轻笑出了声。
沈向阳好奇地看向他:“表嫂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许星辞看向走廊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只是觉得很有趣。”
沈向阳还是不懂。
许星辞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一位真正的长辈:“就是觉得……听到自己死后的事情有些稀奇。你不觉得吗?”
沈向阳垂眸想了想,摇摇头:“有什么稀奇的?”
“嗯?”许星辞问,“难道你不觉得,像是上帝视角观看你离开后的事情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沈向阳话锋一转,“那段时间他们都很痛苦。而且这七年发生了很多事,他们都很辛苦。”
“虽然我知道表嫂离开肯定也有自己的原因,可整整七年耶,你和表哥错过了好多。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没有这失去对方的七年。”
许星辞没想到沈向阳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居然会想这么深。他看了他两秒,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收回手,把目光转向窗外。
天已经亮透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一排法国梧桐,叶子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走吧。去看看你表哥。”
沈和煦手术后就被转到了icu,他们两人只能透过玻璃看向里面。
无数仪器矗立在病房里,管线从机器上伸出来,连接着床上那个人的身体。
监测仪有节奏地跳着,呼吸机的管子插在他嘴里,平时那个肩线利落、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的人,此刻躺在一片白色的床单和冷色的仪器之间,被衬得有些渺小。
许星辞站在玻璃外面,手掌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他的目光落在沈和煦的脸上,记忆忽然回溯——他看见了当年母亲离开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场面,也是这样的玻璃,也是这样的仪器和管线。
但那时的他太过弱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生命在自己身边一点一点流逝,什么都做不了。
此刻他站在这里,再一次面对同样的玻璃,同样的仪器,同样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做了一些事。
这一次,他在手术台上站了四个小时,把这个人从那条线上拉了回来。
沈向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试探:“表嫂,你对表哥现在是什么感情呀?你还喜欢表哥吗?”
怎么说自己表哥也是许星辞的救命恩人,有这层关系在,许星辞当真还会无动于衷吗?
如果是几天前的许星辞,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喜欢”。
即使压下无数奔涌的感情,即使是口是心非,他也会给出那个违心的答案
而如今。
可经历过这一朝的许星辞,却坚定不移地回答:“我爱你表哥。我一直爱他。”
不是因为救命之恩,不是因为愧疚。
是在真正快要失去的那一刻,许星辞才想明白的道理。
既然爱,为什么要逃避?
既然失去如此痛苦,为何不放手一搏?
既然不甘止步于此,为什么不向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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