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穿过市区,窗外的街景慢慢从热闹的商业区变成安静的林荫道,再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岔路。谢星辞认得这条路,每隔几周就要走一次。
这家医院不是谢家的产业,背后是一个更庞大的组织,专门为像谢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处理一些……不太方便放在明面上的事。
来的人很少,偶尔有人出入也都匆忙地低着头,几乎不会碰面。
谢星辞来过很多次,护士和医生都认得他,但没有人跟他说多余的话。
白雄把车停在院门外,谢星辞推开车门,熟门熟路地走进去。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昂贵香氛的气息浮在空气里。
前台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拐过走廊,往自己那间诊室进去——医生还没来,他反手关上了门。
走廊拐角处,杜舒怀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的步子不急,皮鞋底擦过地砖,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身后跟着两个人,脚步声一左一右缀着,偶尔踩到同一块砖上,发出重叠的闷响。
走廊的灯管在他头顶嗡鸣,光线下他的影子从身后拉长到身前,又从身前缩回脚下,每一步都在地砖上重新折一次形状。
他走到拐角时停了一下。
左边的走廊空着。
谢星辞诊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底下透出一丝丝光——这间诊室许久没有亮起了。
因为里面的人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腺体改造,不管是用手术还是药物,对身体都有不可逆的损伤,只是发作的时间不一样。
有人几个月后,有人半年之后。
杜舒怀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药准备好了吗?”他问。
身后左边那个年轻些的嗓音立刻接上来:“准备好了。剂量已经调整到沈少爷身体能承受的范围,能够最大程度修复身体上的伤和腺体。”
杜舒怀点了下头,没有回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右拐,第二间,门上挂着“腺体修复”的铁牌,牌子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
他推开门。
门内,沈和煦满身插着不一样的管,无数医疗器械立在身旁,像一丛冷白色的金属荆棘从地面长出来,把他围在中间。
他就那样躺在病床上,衬衫被剪开了,露出胸口和腹部缠着的绷带,有几处渗着淡淡的血色。
手臂上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他的血管里。
监测仪在旁边规律地跳动着,一条一条的波形在屏幕上缓慢地起伏。
杜舒怀走进去的时候,沈和煦正闭着眼,听到动静,他虚睁开眼,两人对视上。
杜舒怀避开视线,握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
五针抑制剂下去,只打了一针信息素拮抗剂,挂了一晚上消毒液,情况刚有一点点稳定,就被带回沈家,直到昨天才血肉模糊地出来。
真是要死。
沈和煦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他嘴唇轻启,缓缓开口——没有声音,但杜舒怀看懂了。
那口型说的是一句话:
“祝我第一次反抗成功。”
杜舒怀眼眶红了一下。
他狠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
他朝沈和煦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了让。身后两个人鱼贯而入,一个提着手提箱,一个抱着记录簿。
箱子打开,里面躺着几管淡蓝色的药剂,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记录簿翻开,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杜舒怀最后一个进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又看了一眼走廊。
空荡荡的。
灯管在头顶细微地响。那扇门矗立在墙面上,一动也不动。
他合上了门。
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人,还是一个心甘情愿的人呢?
祝少爷的第一次反抗
谢星辞坐在那把冰凉的皮椅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医生很快进来,同往常一样没有多余的交流,只是朝他扬了扬下巴。
谢星辞便乖乖地侧过身,解下颈环,露出后颈那一小片皮肤。
冰冷的消毒液搽拭在腺体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凉意。
紧接着是针尖刺入皮肉的痛。
尖锐的、集中的,像一个点被烧红了按进身体里。
液体缓缓推入,每推进一分,疼痛就沿着神经往上爬一格,从后颈窜到后脑,再蔓延到整条脊椎。
谢星辞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喉咙里溢出一声压在齿关间的呜咽。他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牙尖陷入皮肤,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
他眼眶很快湿了,睫毛上挂着水光,但始终没有出声喊疼。
医生见他难受得厉害,手下的动作停了一瞬,最终还是心软下来——他停下推动针管,用指腹轻轻揉动着腺体周围的皮肤,力道柔和,像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
“谢谢……”谢星辞哑着声音说。他压下喉间的哽咽,但眼泪却不争气地滚了下来,一滴,落在皮椅的扶手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同一时刻,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沈和煦也躺在病床上,侧着身,露出后颈。
医生站在旁边,手里的针管透明的液体在针管里微微晃动。消毒棉球擦过腺体表面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
针尖扎进去的瞬间,他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痛。
尖锐的、集中的、沿着神经往上爬的痛。
他呼吸放慢了一拍,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床单的边缘,指节泛白。
监测仪上的波形跳了几下,又慢慢回落。
杜舒怀站在床边,看着那管液体一点一点被推进沈和煦的腺体。他看着沈和煦紧绷的肩胛骨,看着他攥床单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他始终没有出声的、安静到近乎沉默的承受方式。
他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看着,眼眶慢慢红了一圈。
针管拔出来的时候,沈和煦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侧着脸,枕在枕头里,睫毛垂着,呼吸又浅又长。腺体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针眼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好了?”他哑着嗓子问。
“好了。”医生说。
沈和煦闭着眼,没有说话。他就那么躺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还挺疼。”
同一层,两间不同的房间,同样的痛苦。
谢星辞抬手用手背蹭掉眼下的泪,皮肤被搓得泛红,留下一点湿痕。他吸了吸鼻子,喉咙里还梗着那股酸涩,却硬生生把哽咽吞回去。
“下个星期准时来。”医生收针,棉球按在针眼上,力道轻了。
“好的。”谢星辞点头,嗓子哑得不像话,“谢谢。”
他站起来,膝弯碰到抽屉把手,金属磕在骨头上的钝痛让他皱了下眉。
他没再停留,转身往门口走,手指勾住颈环的搭扣,“啪嗒”一声扣好。
卡扣合拢的声响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门推开时走廊的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得发紧,低着头往前走,步子很快,鞋底磨着地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眼眶还是热的,他用力眨了眨,把残余的湿意逼回去。
到电梯口,他伸手按了下行键,按钮亮起一圈微弱的蓝光。等待的间隙里,他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灰白色的运动鞋上溅了一小块泥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叮”一声,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日光灯照得四壁惨白。他走进去,转身按了一楼,门缓缓合拢。
在楼下时,白雄已经等了很久。
见到谢星辞出来,他快步迎上去,伸手搀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递过来一瓶牛奶。
“谢少爷,给。”
谢星辞低头看了看那瓶牛奶——白色的包装,瓶口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是温过的。
他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瓶身,温度刚刚好。
“我等会喝行吗?”他问,声音还带着一点打针之后的哑。
白雄有些为难地抿了一下嘴:“……少爷特地吩咐过的。说您要是不喝,他会亲自找您。”
谢星辞叹了口气,忍住后颈那阵还在隐隐发烫的痛,拧开瓶盖,几口把牛奶喝完了。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蜂蜜甜味,把干涩的喉咙湿润了不少。
他把空瓶子倒过来朝白雄晃了晃,示意自己喝干净了。
白雄这才放心地接过空瓶,把人扶进后座,弯腰替他关好车门:“那少爷您先休息,到许女士那儿我再叫您。”
“好。”
谢星辞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照进来,暖暖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偏着头,脸朝着车窗的方向,睫毛还湿着,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