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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房间之后,里面的两张床果然又拼成了一张。
连云滋将打包回来的晚饭放下,立刻过去检查陈吉的肩膀,问他有没有用左手用力,让他再一次握自己的手指。
“今晚不要拼一起了,睡着了可能压到你。”
显然不是商量,连云滋给人拆出来一次性餐具,就自己动手去挪床。陈吉当然不同意,把红豆粥往前一推,走到床的另一边,用腿抵住不让挪。
连云滋面色不豫,不说话,也不退让,两边对峙片刻,陈吉看出他坚决的态度,慢慢变得犹豫,微微后撤一步,床就从中间分开,缝隙渐渐加宽到半米长。
如果连云滋真的不想做什么,谁也不能强迫他,陈吉一向对进退的尺度把握很好,默默站到一边去,看着连云滋整理好床铺,叫自己一起吃饭。
在红豆粥旁边,还是摆了一小把烤蔬菜,连云滋用便携烧水壶煮开矿泉水,又和凉水掺成温的,跟陈吉挤坐在窄小的枣红色木桌前,拿出手机,打开监控看了看家里的狗。
陈吉埋头喝粥,再抬头时,察觉身边的人情绪依然不高,就用右边肩膀撞他,问他怎么了,又说:“我肩膀不疼了,明天就能好。”
连云滋把手机收起来,无奈地说:“别撞我,小心呛到。”
又说:“哪儿那么快好?吃完早点睡,明天我帮你背包。”
陈吉难得老实,吃了饭就去洗漱,好在伤的是左肩,不影响日常活动。睡前,还整理了白天拍的照片,直到连云滋强制地熄灯。
熄灯之后,连云滋躺了几个小时没有睡着。
他的心情很乱,不知道是因为陈吉受伤、两人关系暴露,还是因为情绪失控又被旁人道破。
也许是他本来以为,自己算是个蛮擅长隐藏的人,但如果和陈吉的事藏不住,要怎么做心理准备,能不能面对改换社会身份后的自己与他人。
千头万绪,飞虫一般在胸间乱绕,他来出差没带平时吃的安眠药,一直挨到后半夜,睡意才终于涌现……
但很快又被热醒了。
明明夜里还有点凉,但是后背烫得很,几乎以为自己掉进火坑,毛孔细细密密冒汗,身体也被紧紧箍住,鬼压床似的无法动弹。
“?”他费力地张开眼,才明白这张一米五宽的床上多了一个人,从背后抱着他,怕他在梦中逃开一样,四肢都收紧,一点间隙都不留。
到底害怕什么呢?
两人是面向右侧睡,陈吉在背后贴住连云滋,左臂在他身前横,手搭在小腹。
连云滋被压制住呼吸,摸索着去捏这人的手指,被他用力回捏,一阵指骨挤着指骨的痛,下意识反而是一阵踏实的轻松。
他身体不敢乱动,怕碰到陈吉的淤青,被紧紧包裹着,也动不了,只能嘴上问:“干嘛?”却立刻被反问:“不行吗?”
“你不挤吗?”
“不啊,怎么会。”
也是,过去在90厘米宽小床上睡觉,没人喊挤,只会觉得不够近。
但为什么长大了,已经可以对自己的生活中的大事小情做决定,反而不能再肆无忌惮地靠近。
连云滋拉陈吉的手臂,让他松动几寸,慢慢调转过身:“要是这样,咱们两个开单间不就够了,还省住宿费。”
开单间岂不太明显了?陈吉说:“你不是怕你同事知道吗?”
连云滋:“她已经知道了。”
陈吉:“知道了也没什么,对吗?”
连云滋不说话了,在想,到底害怕什么呢?怕被别人看到私人的感情,怕被别人看到剥落掉伪饰后的连云滋。害怕的情绪是应当的吗?能不能,该不该被克服?
而陈吉沉默地看他,良久后得出结论:“你还是不接受我。”
连云滋听不了这种话,张口就否认:“……不……”
要说不接受,其实只有不接受他自己。
他早应该想清楚,自己的问题得自己解决,不能牵累别人,尤其是陈吉,过去的事已成亏欠,再让陈吉伤心,岂不罪该万死。
“我发誓没有,”他摸陈吉的脸,表示安慰,“是有点事没想清楚,这个我们回家之后聊,好吗?”
“那你先亲我。”
连云滋慢慢向上挪,亲他脸一下。
“可以睡了吗?”
见陈吉在黑暗中无声地点头,连云滋松口气,把他的腰搂紧,让他赶紧睡。
这一天,倒不需要太早起,但9点联系福利院后,如果采访的要求遭拒,还需要亲自跑去蹲一蹲。
连云滋对福利机构很熟悉,预想到大概不会很顺利,接受记者采访需要层层上报,而且一定也有别的同行试图搭上这条线。
更何况,最近新收容了许多孩子,院里可能工作量增多不少,正忙着办各种手续。
果然,早上三人吃了饭,照网上查到的当地社会福利院的联系电话打过去,一直是忙音,不知是占线还是电话线已经被拔掉。
半小时后,他们从早餐店出发,前往福利院。
这边地方偏远,乡镇里的福利院更是规模不大,打了出租过去,半天没瞧见机构的正门在哪儿。
好不容易找着了,发现连标牌都没有,保安亭里空无一人,铁门紧闭,门下几丛杂草野蛮生长。
蹲守采访对象,需要极致的耐心,他们绕福利院一米多高的围墙转一圈,发现西北侧墙头有个豁口,正在感叹此院的基础设施有多么简陋与破败,忽然有个小孩脑袋从豁口后面探出来。
孩子年龄不大,可能只有六七岁,在里边像是被谁摇摇晃晃托举着,爬过墙头,看见外面站着的三人,茫然地眨巴眼睛,又被下面的人向上推一把,不得已只能抬腿跨坐,依照原计划翻过来,跃跃欲试往下跳。
“小心!”
连云滋察觉危险,伸出手臂上前去接,可这一个小孩还没跳下来,墙头上又冒出一个,看起来大一点儿,动作更利落,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人,就向下一跃,落在蓬勃茂盛扎人小腿的野草中。
“我嘞个……”抬头看见杵在眼前高塔样的陈吉,大孩子吓一跳,向后倒退又撞到墙,连云滋在旁边,将小孩子抱进怀里,慢慢让他落地,扶着人站稳了问:“你们去哪里?”
大孩子戒备地看他们,小孩子却干脆地答:“找我妈。”
小谢猜到什么,试探问:“你们是……从沙谷峪来?”
大孩子就把小孩子往身后扯:“不许跟陌生人说话!”
有警惕心是好事,但是……连云滋和陈吉一起挡在他们身前:“那你们也不可以私自离院,很危险。”
在同样的事情上吃过大亏的陈吉立刻十分赞同地点头:“很危险。”
小孩子看看他们,又重复一遍:“我要找我妈。”
连云滋蹲下来,平视小孩的眼睛:“你是新来的?想去哪里找妈妈?”
“小区里面,有彩虹小马。”小孩子只是这样说。
小区的话,看来不是沙谷峪,连云滋沉思,大孩子却来推他的肩膀,不要他跟自己的伙伴说话,才推一下,被陈吉捏住了细瘦的手腕。
“我们是记者,”小谢没把男生当小孩看,拿出证件给他看,“找人我们擅长啊,你们需要帮助,我们可以帮你们。”
大孩子显然上过点学,不是文盲,拿着小谢的记者证翻来覆去看好久,半信半疑地还给她。
小谢:“你们是好朋友?”
可能是对女生的戒备心天然较低,也可能是信了媒体的广大神通,大孩子拉紧小孩子的手,说:“他是我弟。”
连云滋又问:“所以你们妈妈——”
大孩子打断这句话:“我俩不是一个妈。”
接着继续讲:“警察说,我们都是拐来的,他还记得他的妈,我不记得我的了。”
“……”三个大人互相对视一眼,基本认定了这俩应该正是从沙谷峪解救出来的孩子。
两个小孩穿着最普通的t恤运动裤,鞋子脏得看不出颜色,手是紧紧拉着,小一点的孩子很依赖哥哥,脸挨着人家肩膀,身体藏一半在他后面。
根据哥哥的转述,弟弟记得自己以前住在有很多玫红色楼房的小区,有天爷爷带他下楼玩,他被人抱走了,坐了很长时间车到山里的家来。
山里条件不好,刚刚到“新家”,弟弟每天因为坐不到彩虹小马哭,什么也不吃,还生一场病,哥哥说,养父母因为这是个病孩子,差点还去“退了货”,这些他都记得的。
他觉得,弟弟应该回到原来的家,在那里可以过得好,等把弟弟送回去,他自己再回福利院,到时候不会再乱跑了。
“你不想回原来的家吗?”连云滋问他,他犹豫着,摇头,又点头,最后还是摇头,说:“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把我丢了?”
听到这句话,连云滋心里猛然一痛。
我们感情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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