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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同事个子很高,差不多都与付桐平视,一见着领导就喊:“付主任,沙谷峪打拐的案子我也去。”
一般来说,职场上喊人职务,忌讳在前面加一个“fu”的发音,付桐倒是不计较,不过听说对方要去沙谷峪,汗就真的从额头流一行下来。
“呃……这个这个……”管理一个部门大不容易,付桐年纪渐长,反应已经不如年轻做记者时那样快,“组织已经决定了,让小连带小陈去——”
“小陈?”女同事目光偏转,在眼前唯一一个陌生人身上停留片刻。
紧接着,扫视到高个子青年旁边连云滋的脸,她攻击性收敛,表情变缓和:“连老师去?那还好,带我一个呗。”
一转脸对着付桐,则又是愤愤不平:“熊老师个直男癌,你要让他去,报道可不就毁了吗!?”
付桐只能和稀泥:“不要这么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
女同事:“写新闻可以受个人视角的污染吗?!”
付桐:“……让我们追求真理,服务社会吧……”
做记者,不仅要跟其他机构的同行抢新闻,有时候也得跟自己的同事抢选题。但总体来说,部门里无论男女老少都有个性,各有深耕的领域与偏好的议题,大部分时间都挺和谐。
这一次,坚持要一起做这个选题的女同事姓谢,是和连云滋同期入社的应届生,一直对妇女儿童保护的问题比较关注,昨天半夜起就给付桐发了十几条消息轰炸。
这次的案件,开始是由一条网络上的寻亲启示引爆的,一条线索牵扯出另外一条,最终发现全村的儿童几乎都来历不明,小谢通宵做了资料汇总,但听说领导计划安排平时跑政法口的熊哥去,颇不服气,一大早来部门争论。
付桐只是不放心,不想她跟原定全部门体格最健壮,而且是资深驴友的熊记者一起出差,两人都是直来直去性格,在路上发生矛盾,不团结,安全怎么保障?
但如果是连云滋就还好。
没有人会不放心连云滋与人相处的能力,陈吉虽然年纪轻,但是有山村的生活经验,体型高大,颇有力气,看起来也是蛮可靠。
“行吧,你也收拾东西,”付桐对小谢说,“在外面不要单独行动,五天,没挖到值得写的料就回来。”
新闻工作者每天追赶新闻,生活都不具备什么可预测的稳定性。一般情况下,新闻部的记者会放一份备用行李在办公室,以防有突发新闻需要即刻出发。连云滋也常备大行李箱在工位,日常用品跟陈吉可以共用,他们清点证件,订最快出发的高铁票。
中午坐上高铁,下午转普快,傍晚在火车站登上一辆大巴车,到达村子最近的乡镇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大巴形似公交车,实则没有固定的车站,可以将每一位乘客送至方便的下车地点。三个人在网上订了一家酒店,行驶途中,天上下起小雨,乘客渐渐都下车,剩三个人与司机在湿漉漉乡道上穿行。
乡镇里没什么夜生活,加上是雨天,路边行人更加寥寥,车灯、路灯照亮丝丝小雨,织出隐入夜色无边的寂寥。
车上也安静,疲惫的气味沉沉弥散。
下午,连云滋在火车上读了几小时资料,一直在跟小谢讨论可以深挖的方向,现在还要继续不间断地坐车,慢慢不太吃得消。
向后靠腰痛,向前倾腿麻,他不停换坐姿,无法缓解不适,但他也擅长忍耐,一句话也没有说。
陈吉就坐他身边,太清楚他身体的毛病,见连云滋开始坐立不安,自然地伸手到背后,按住他发炎一样疼痛的腰椎。
除了最后一排,大巴车里的座位是两两相挨,女同事坐在他俩前面,靠背高过头顶,但人也随时可能回过身来,连云滋觉得不好,默默挺直胸背,想把陈吉的胳膊从身后推走。
“……”
陈吉常常被他的拒绝触发逆反心态,被这么一推,脾气忽然上来,暗暗用力气,不顺他的意,反而更向左边伸手,去揽他,使劲要他往怀里靠。
连云滋没有力量跟他较劲,僵持只有几秒,整个人被硬掰着靠过去,慌忙瞄一眼前面的座位,怕同事忽然转头,透过两个座椅之间的空隙跟他讲话。
他僵在那里不动,陈吉得寸进尺,顺势去揉他腰臀连接处紧绷的肌肉。
算了算了,就靠一下怎么了?
连云滋看一眼这人故作冷静的侧脸,按住腰侧乱动的手,发出一个“不要”的眼神,同时却卸下硬撑的力气,干脆把脑袋也往人肩头搁。
装作是不小心睡着,无意识才歪倒过去,这样累到失去控制的人他在公共交通里见过很多,有时身边是陌生人,也一样要倒过去。
因为颠簸,而且环境陌生,身体有种行进中的不安定,但是闭上眼睛,又只能闻见熟悉的味道,叫人更加困倦,心里还在琢磨的问题时隐时现,明灭不定,无法再组织成有逻辑的片段。
越偏远的地方,越是地广人稀。车不知道又开了多久,连云滋真的睡着了,再醒来后,非常茫然,小声问陈吉到哪儿了,下意识开始警惕司机是不是要将三个年轻人转移去某地谋害。
陈吉打开手机导航给他看,摸他的背,安慰他刚从混沌的梦中惊醒的不安心。
方向是对的,他稍稍安定,不久后,路边终于闪现酒店坏了几个大字的彩灯招牌。
司机依然沉默寡言,拉下手刹,走到车厢中央替他们搬行李。
他们预订的这家,说是“酒店”,其实更像上世纪的招待所,大厅狭小,订两间房还需上缴200元现金作押金。
前台小妹打着呵欠,领他们上三楼,走过垫着铁皮,底下只有钢筋中空的连廊,到后面一栋楼,同层已经入住不少人,据说也都是各地闻风而来的新闻工作者。
“我们还是来晚了。”连云滋低声对两人说。
能抢占先机当然好,但报道的深度与独特性更重要,小谢不太担心这个,问引路的前台小妹:“明天早餐最早是几点?遇见同行还能聊聊天。”
“哦……我们这没早饭。”小妹将他们领到房间门口,伸手示意他们用钥匙开门进去。
三个人订了两间标准间,推门进去,扑面而来是股潮湿的灰尘味,陈吉开灯、拉窗帘,在照明不足的顶灯光下,毅然决然将一个床头柜挪开,两张床往一起拼。
“哎?”连云滋小小声发出质疑,“干什么呀?就睡一晚。”
而且这房间隔音好差,他一句话没说完,头顶响起巨大的马桶抽水声。
我能哄你开心吗
陈吉说,不能接受分开睡,间隔不到一米也不行。
连云滋看他很轻松地挪动两张床,下意识伸手压了压床垫,察觉里面可能是上了年头的弹簧,稍微一按,立刻嘎吱作响。
他缩回手,浮现一点儿尴尬的表情,小谢就住隔壁,要听见这边意味不明的动静算怎么回事呢?
陈吉又不管这个,从包里掏出火车上买的高价ad钙奶给连云滋喝,让他先休息,自己出去找找看明天能上哪儿吃早饭。
“这么晚了你——”连云滋话没说完,陈吉已经两步迈出去,他匆匆追到走廊里,想把人叫回来,又怕大声影响其他人睡觉。
“跑那么快……”已经看不见人影了,连云滋只能喃喃自语,迟疑地退回房间里来。
村镇的黑夜,对陈吉来说应该不算什么,也许到了这里,反而比城市让他更加自在。
算了,让他出去透口气吧,连云滋不知道陈吉每天跟自己在一起,注意力总在身边人身上,会不会也有想一个人呆会儿的时候。
他换了睡衣,先去洗漱,在简陋的洗手间镜子里照见自己银灰色反光的头发,不由得多看几眼。
染发近一月时间,已经长出一截乌黑的发茬,两种颜色倒没有违和感,但他左转右转琢磨好久,觉得还是太招摇,进山之前需要处理掉。
洗脸刷牙之后,他给陈吉打电话,说十分钟之内回来,经过前台借把剪刀上来。
陈吉没问他要剪刀干什么,说十分钟回来,用了七分三十秒,带回来剪刀,还有一堆饼干方便面,说明天进山后不一定有买物资的地方,要多背点储备粮出发。
连云滋答应着,让他拿剪刀,过来洗手间,帮自己把头发绞短,剪到耳朵以上。
这个长度,戴帽子遮发色更方便,而且至少能比中长发少一点柔弱感。进到大山里,在形貌上不能太异类,容易招致轻视与无端的恶意。
陈吉听了,却没有动,在洗手间外面看着他银光闪闪的发尾不说话。
“怎么?”连云滋在镜子前扭头,透过厕所门框看站在入户处的那个人,“舍不得啊?头发而已,又不是再也不长了。”
是啊,毛发而已,一个月长一厘米,只要耐心等待,总有一天能恢复原状。
可是陈吉不喜欢,下意识地不喜欢,往更深层想,也许是不喜欢连云滋因为公事那么随便地割舍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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