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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燕里新村的群租房,他把陈禾扶起来,说:“对不起,没照顾好你的兔子。”
过分强烈的感情来袭之前,为保护自己不被洪流冲倒,习惯性地先进入一片空白,陈吉不是天生冷静,只是能够自发自觉地防御性地处理很多突如其来的情绪。
而陈予封已经流下太多眼泪,坐在床边哽咽,更严重地眼前发黑,摇摇欲坠,连云滋把面包掰成小块,让他先吃一点,他吃几口,囫囵咽下,就抬起头急切地问陈吉:“他们说你死了,为什么?”
他想起自己蹲在路边烧纸钱,想起那一刻如坠冰窟的痛苦,想知道自己究竟弄错了什么,如果早一点搞清楚,是不是就可以早一点相聚。
而陈吉却不正面回答他,只说:“等你冷静点再告诉你。”
这事不知该如何说起,说得太仔细,连云滋听了又要伤心。陈吉不喜欢连云滋伤心,更何况此时有第三人在场,那些将会刺痛连云滋的话他无论如何不可能讲。
“我们……先去吃饭吧,边吃边说。”连云滋这时站起来,打断沉重的话题。
在这间屋子里,他成为唯一一个可以拿主意的人。饿得太久的人不适宜吃太油腻的食物,他决定带两个人去吃中式快餐,先喝碗粥,让血糖升上来。
接下来的事……需要更详细的计划安排,群租房不能再住,等吃完饭,就过来收拾东西搬自己那边去,等到房产的纠纷解决了,再……
再怎么样呢?
他看看陈吉,陈吉正小心扶着虚弱无力的哥向门外走,陈予封这样,一个人住确实不能放心,可是陈吉……
“怎么了?”陈吉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疑惑他为什么呆立在原地,连云滋“哦”一声,快走两步跟上,陈吉腾出一只手来牵他,连云滋一直很介意在公共场合牵手,而且这时应当一起去扶陈予封才更合理。
但是此时此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愣愣地伸出了手,交给陈吉牵。
然后被陈予封疑惑地看了一眼。
饭桌上,三个人都很沉默。
一对兄弟长到今天,历经千辛万苦,但谁也不敢开口说,怕苦难一经说出,落在亲人耳中更引起翻倍的剧痛。
过去的事,桩桩件件都成忌讳,连云滋也一样地心事重重,为了不使陈予封感到尴尬,他跟陈吉吃过了,也各自点一碗水果粥,陪着一起喝,用瓷勺不时碰在碗上的声响掩饰心里的忐忑。
吃了大半碗,陈予封缓过来,嘴唇有了血色,听到连云滋对他讲,等下去帮他搬家,搬到自己那边暂住,他迟疑地摇头,说那群人很难甩掉,万一你的住处也被盯上……
连云滋故作轻松,安慰他:“不会,我那边治安还行,旁边就是派出所,很安全,这个你可以放心。”
陈予封又看陈吉,陈吉对他点头,他心中疑惑更甚,对陈吉发问:“你现在住哪里?”
陈吉很自然地就说:“也住他家里。”
陈予封不明所以:“连先生是在资助你吗?”
“不是……”连云滋怕陈吉自尊心受伤害,没有多想,开口抢答,“他是我……”
陈吉扭头看向他,陈予封也看向他,目光汇聚之时,他反应过来,将后半句话噎在喉头,说不出也咽不下。
不能说“弟弟”,分明眼前的才是人家亲哥哥,不能说“朋友”,说出来恐怕陈吉要当场发作。
他陷入两难境地,可犹豫得久了,陈吉也不高兴,紧盯他的眼神变得尖锐而灼热,身体也朝这边歪斜过来,传达出一种质问的意思,连云滋无奈地看他,认命:“是我男朋友。”
陈予封看着两人,慢慢地张大了嘴巴。
“男……?”他喃喃地重复一遍,连云滋不自在,去推陈吉紧挨自己,让那一片皮肤都发烫的胳膊,陈吉却反过来捏住他手腕,认为没什么好遮掩,扣着手就按在桌面上。
连云滋推拒无果,只能这样让他扣着,小心去看陈予封的脸色。
健康的人需要这个
连云滋一向勇敢,敢于行动,并敢于为自己的行动负责,即使做错了,也一定果断地承担后果,绝没有逃避、推卸、拖延的习惯。
但现在,他都不能确定,刚刚所说、所做的事究竟是不是出于自主自愿的选择,不清楚究竟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真要以恋人的身份自居,他还不能就这样说服自己。陈吉年纪小,不成熟,自己进一步要违背良知,退一步又不信守承诺,站在两种不道德之间,连云滋感到迷茫,不知道是如何被一步步推到如今的境地。
不过,从某种层面讲,语言确实可以影响,甚至决定思维,做“男朋友”这件事,在第三人面前被说出,看不到摸不着的关系更被镀上一层实在的外壳,越多人知道,事情就越真。
他想,回去要和陈吉聊聊,就算说好了“在一起”,也没必要非得昭告天下,两个人之间的事没那么复杂,决定了长长久久相处下去,对于彼此的定位今后慢慢摸索、反复调整都可以,可是牵涉到“公开”,各方面都受到影响都太大。
人是社会性动物,不可能完全不在乎外来的眼光。
好在,听到这一惊人消息的陈予封,在表现出震惊之外,没有明显的厌恶、反感,只有眉头微沉,显示出心情并非全然没有触动。
副作用仍然明显,一顿饭的后半场几乎陷入沉默,连云滋试图拿一些正经话来填满这些沉默,问起陈予封那些欺负他的社会人士究竟是何来头,什么用意。
陈予封就告诉他事情的起因:附近一家商k胁迫他去做服务生,是不是有偿陪侍服务没有明说,但看那种架势与派头,估计不会是什么合法的,高福利的工种。
连云滋听了,愤愤不平,立刻拿出手机搜,要陈予封说到底是哪一家。
陈予封摇头,不知是不想惹事还是真不知道,连云滋不勉强他,在备忘录里认真记上一笔。
吃完饭,回群租房打包之前,连云滋和陈吉在路边超市买了好几个大号收纳袋,等到收拾完,连一个也没装满,黑色袋子干瘪地被陈予封挎起来,人与物有相似的忧郁,相似的贫瘠,一时也不知哪个更加可怜。
搬家公司都不用叫,连云滋直接开车带他们回家,一路上感受到陈吉哥哥对自己持续的偷偷观察,进小区大门、见到别墅外观时,陈予封更紧地捏住了手里的编织袋,忧虑地转而去看陈吉,不知道弟弟是不是生活太难——
以至于竟然走上了一条荒唐的捷径。
在他入狱前,国内互联网刚刚兴起,年轻人更多地流连网吧,能接触相对“前卫”的思想,但现实生活如同一口沉闷的麻袋,任何与众不同的人,被套进去,只能消失于无形。
现在出来了,惊讶地发现世界早已改头换面,许多事情令人讶异,难以理解。
……
昨天,连云滋刚带陈吉做了全面体检,还在等最终的报告。晚上,他帮陈予封在客房安顿下来,见陈予封欲言又止想要弟弟留下来说话,其实不太情愿,更希望陈吉早休息,不要过分地激动。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控制欲好像是有点过头。
在生死攸关时刻,小心地看管,仔细地监护,越过边界想保护陈吉是情有可原,但现在,不安全的因素渐渐从生活中排除,他发现自己就像生病了,不仅焦虑,还有强迫症倾向,想要画一个圈,将陈吉困住,永远不得踏到外面来。
最好就连亲生的哥哥也不要接触,出现这种想法时连云滋几乎感到恐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变得这样面目可憎,自私得不讲道理。其实有些时候,他甚至可以理解陈吉对自己看似病态的依恋,这样不对,但这是陈吉试图抓住连云滋的方式,就像连云滋同样想要不恰当地抓住陈吉一样。
为了掩饰不应出现的坏想法,他更加亲切友善地对待陈予封,购买日常用品的外卖点了大几百块钱,连客房洗手间的马桶垫都仔细挑了舒服的材质,几进几出安排妥帖,贴心地嘱咐陈吉多陪一下哥哥,有什么需要一定及时说。
之后,给兄弟两个留空间,自己钻进书房做功课,查房产证明怎么办理,又去搜燕里新村附近各种夜场的资料,想知道还有无同样被胁迫进入其中工作的年轻人。
如果有更多线索,这会是一个蛮好的选题,尤其对连云滋有吸引力。他一向不愿意关心一些无关痛痒,但可能比较吸睛的新闻,总是希望要深度,要真相,要能切实帮助具体的人。
不像付桐教的那样,做一名记者,需要考虑我们的读者需要什么样的新闻,连云滋平时都更多地在想,处于困境中而不被看见的人会需要什么样的新闻。
现在,终于被看见的陈予封有很多话想对陈吉说。
从十八岁,为自己的辩护失败后,他再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讲话,沉默寡言十几年,不能相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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